“结婚”是什么概念呢,陆久不知道。但他会永远记得自己听到那句话时的感受——
就像被子弹击中一般。但不是步枪弹,而是手枪弹。因为步枪弹多数时候都会穿过身体,而手枪弹则会留在体内、将能量完全释放、将人推倒在地、然后在身体里爆发出砰然一声闷响。
就像是一颗直径0.45英寸的柯尔特自动手枪弹所做的那样。
说完那句话之后,帕斯卡就醉倒了。当然,也有可能没有,谁知道呢。但当她回到实验室的时候一定已经睡着了,因为在路上陆久就听到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把帕斯卡的车开到地下车库停好,陆久抱着那辆跑车的主人走进了电梯。虽然已经是午夜,但实验室大楼还有很多灯光亮着,也许很多人还没有休息。但陆久就那么抱着帕斯卡,堂而皇之地穿过整座大楼的三十层,走进了帕斯卡的居室。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回避什么,因为这段时间他和帕斯卡之间的事情早就该传得人尽皆知了。而且他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
毕竟,就连帕斯卡本人都不在乎。“结婚”的话是她亲口说的吧?
——是那样吧。如果自没听错的话。
陆久将熟睡的帕斯卡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单,然后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到自己的客房,还是该留在这里过夜。
认真的吗,这家伙。陆久注视着床上平静安睡的帕斯卡,心里想着。自己这是被求婚了吗。
他,陆久?这个就连名字都是随口编出来的人?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陆久不是个会轻易感到慌乱的人,不过结婚还是太离谱了。这是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情。或者说自从他监狱里出来,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里还会有“结婚”这么一天。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能活到——
好吧,如果一直活着的话,那么有朝一日找个什么人结婚也不是不可能。但那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到底是什么理由呢,陆久心想。
她为什么会想要结婚?帕斯卡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目的,“结婚”这种事情不可能是随便说出来的。结婚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吗,她为什么会提到这种仪式性的事情呢。
是希望自己能够长久地留在她身边?还是希望自己以另外的身份栖身于实验室?又或者觉得如果结婚了的话,她就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
结婚对帕斯卡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呵。
陆久自嘲地笑了笑。他发现自己正在处心积虑地把帕斯卡的求婚,想象成一个阴谋。
自己是在顾虑什么呢。难道说,这位帕斯卡莉亚女士,还配不上他吗。
完全绰绰有余。像他陆久这样过完今天就不知道明天在何处的男人,但凡有一个姑娘肯看上他,他就该感激涕零了,更何况是帕斯卡这样优秀的人。
帕斯卡固然是工于心计,但她并没有刻意欺骗过陆久,就算是利用也是有言在先。而且他不也有许多就连自己都不想知道的故事吗。他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和时刻在明谋暗算的帕斯卡根本就是天生一对。
无论如何,自己也没什么可损失的,陆久心想。就连虚情假意他都可以接受,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除非——
……除非,陆久心里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什么。
除非,帕斯卡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他。
原来真正让陆久感到惶恐的,是帕斯卡在说出“结婚”的时候,是没有任何意图、单纯而认真的。
陆久忽然感到一阵恍然,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自己其实是这样的人吗,陆久心想。因为害怕面对别人的真心,所以就一直寻找理由来自我欺骗?
没错。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他依然记得,就算是在95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认真答复95的表白。他在95的葬礼上冠冕堂皇地检讨着错误,内心却根本没有真的反省、也没有一丝改变。
每当感到别人的真诚的时候,他依然会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依然想要闪烁其词地搪塞、依然想要虚构理由地自欺、依然想要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陆久走到帕斯卡卧室的梳妆台前,轻轻坐了下来。借着天花板上间接照明柔和的灯光,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青年人的脸、一张穿越了四十多年的时光,却仍未衰老的脸。也许因为承载了过多命运的沉重,这张脸显得有些沧桑,而且此刻正堆满愁容。
像一个男人那样去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事情,真的就做不到吗,陆久问自己。为何总是像一条胆怯的野狗一样,夹着尾巴溜走呢。就算是在最残酷的战场上,他也从来不曾临阵脱逃。
难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比迎面而来的枪弹还要可怕?
陆久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他有一次和皮尔斯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光。两个人钻进那个荒僻小镇上的酒吧后街吹风透气,陆久头晕眼花地靠在墙边强忍着不吐出来,而皮尔斯则一边对着墙壁方便、一边忘情地唱着一首歌。
很有意思,这个英国人最喜欢的歌手是列侬,但他最喜欢的歌却是个叫迪伦的美国人写的。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s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那位准将绅士就那么抖着胯、嘴里含混不清地唱着。不知为何,陆久那时候记住了这句歌词。
是啊,一个男人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成为一个男人呢。陆久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够远了,但也许还不够。
去认真地回应帕斯卡吧,陆久心想。等到这这几天的工作结束后,抽个时间,坐下来好好和她谈一谈——
谈谈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既然已经说到结婚了,不相互了解一下怎么行呢。
不知为何,想到“未来”这个字眼的时候,忽然感觉心里有些沉重。
还有以后,不管是谁……也都去认真地去面对吧。就连帕斯卡都能做到的真诚,自己也该坦率一些,这是成为一个男人的必经之路。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陆久站起了身。他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帕斯卡的床头,然后离开帕斯卡的房间,向自己的客房走去。
-
清晨,陆久是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时间已经过了他通常起床的时候,但手机的闹铃却没有响……
或者是,闹铃响了但他没有听到。
昨晚陆久睡得可不算晚,虽然他躺在床上一直在琢磨某件事,但因为喝了不少酒,他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陆久起身穿好衣服,然后稍微洗漱了一下。他整理好衣装打算朝客房外面走去,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门前依然有轻微的响动,听起来像是脚步声——就是那个声音把他从梦中惊醒的。看来他听到的并非幻听。
陆久仔细聆听了片刻,走廊里似乎有人在轻轻地踱着步子。谁会一大早在客房的走廊里溜达呢,陆久有些纳闷地开门走了出去。
他刚迈出门,就险些和那个清晨的散步者撞到一起——在他门前走来走去的不是别人,正是16LAB的总工程师帕斯卡女士。
“啊。陆司令。”帕斯卡有点慌张地说道,“我刚刚过来,因为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醒了,所以就在这里——”
帕斯卡说着,偷偷瞄了陆久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这显然是在说谎,陆久心想,就连他这种愚钝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陆久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已经是十分钟前的事情了,而且帕斯卡才不会因为顾虑陆久是否起床而在他的门前徘徊。她通常会直接进来先煮一杯咖啡,然后一边喝一边在客厅等着陆久从卧室走出来,而这都算是最客气的了。
要是不客气起来,直接突袭陆久的卧室也不奇怪。
“里边请。”陆久说着走回了客房,帕斯卡也走了进来。
“喝水吧。”陆久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帕斯卡面前,“我对煮咖啡没什么心得,速溶咖啡喝起来反而更恶心。”
“多谢。”
“……”
帕斯卡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又偷眼瞄了瞄陆久。陆久知道她在看自己,但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该问问她为什么一大清早就在自己门口游荡吗,陆久心想。恐怕并无这样的必要。
帕斯卡是个会睡到日上三竿的懒猫,真正是无利不起早、有利也要再睡半小时。这么早就起床,肯定不是为了散步。不过,就这样谁都不说话,实在是太沉闷了——
“一早就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吗。”
最终还是陆久打破了沉默。
“嗯,也没什么……”帕斯卡闪烁其词地说着,“那个,真是不好意思……昨天我又喝多了吧?”
“是啊,还没出酒吧门就醉倒了。”
“把我带回来一定费了不少事,让陆司令见笑了。”
“哪里,举手之劳。再说这也算是酒友之间的关怀。”陆久说,“不过你不会是专程为这件事来道谢的吧。”
陆久说完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帕斯卡,他看到帕斯卡也在看着他——见偷瞄没反应,帕斯卡已经开始有些放肆地盯着陆久的脸看了。
但两个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帕斯卡还是把眼睛飞快地移开了,并且脸上有些发红。
“那个,我昨晚……”帕斯卡小声说,“是不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话倒说了一些,至于不该说的……”陆久斟酌着说道,“也没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不该说的吗。”帕斯卡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我想没有。”
“那么……我说了些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陆久稍稍沉默了片刻。
哪个问题是主题,看来其实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不过要是直接开门见山的话,料谁也会觉得难以开口吧。
“不记得了吗。”
“我可能是有点……喝得断片了。”
“你说——”
“嗯?”
“你说,‘和我结婚吧’。”
“……”
有那么一阵子,帕斯卡没有说话。然后,她有些尴尬地讪笑了一下。
“陆司令,果然是个有着别致的幽默感的人呢。”
“你觉得我是在展示自己的幽默感吗。”
“但刚才那句话,和什么‘自娱自乐’差不多该是一个类型的吧。”
“也许吧。不过区别在于,刚才那句是你说的。”
“我说了吗?”
“要是不信,又何必要问我?”
“……”
帕斯卡又沉默了一阵。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所以想确认一下。”她轻声说道,“我真的,说出来了啊。”
“是的。”
“……好吧。那么,你的答复是什么呢。”
听到帕斯卡的询问,陆久再次把目光转向帕斯卡,看到她也在看着自己。帕斯卡的眼睛里流露出期待和忐忑,她努力地想要装作平静淡然,却只是徒劳。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看来没有要收回前言的意思,陆久心想。他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刚才帕斯卡显然也在犹豫,所以当她问起来的时候,如果陆久说他也记不清了,这件事也许就被敷衍去了。
但现在陆久看到帕斯卡的眼神,知道她这次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
陆久说着,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他不想再直视帕斯卡的眼睛,因为他担心会因为无法承受那过于热切的期待,而做出不负责任的承诺。
“只是这样吗。”听到陆久的话,帕斯卡的语气里难掩失望。
这样的答复,无异于没有答复。
“不会很久。”感觉到帕斯卡的失落,陆久说道,“而且,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情。我们需要找个时间,坐下好好谈谈。”
“说得也是。”
“就等这次的工作结束后吧。”
“……好的。呵呵。”
说完,帕斯卡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陆久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看起来确实很认真呢。”
“虽然在认真考虑,可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没有被敷衍、也没有被拒绝,我已经非常感谢。就算是没有结果,但这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就足够回应我的期待了。”
只是想被人认真地对待吗,陆久心想。这个要求倒不能算高,应该能够……
能够做到吗。他,和帕斯卡这种人?
陆久知道,“真诚”和“坦率”这种事情,在他和帕斯卡这两个人之间,也许之前一次也没有过。不过,如果帕斯卡可以的话,他也能做到……一定可以做到。认真地对待别人,昨天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这么一想的话,就算是“结婚”,也没有那么让人惶恐了。
“总会有结果的。”陆久说,“你之前的提议我也没有忘记,我不会再敷衍了事了。”
“那就太好了。” 帕斯卡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昨晚的表演,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为了缓和沉闷的气氛,陆久换了一个话题。
“是吗。谢谢。”
帕斯卡看着陆久,眼睛里洋溢着因为受到称赞而开心的神采。但她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帕斯卡的反应让陆久稍微有些困惑。在他的印象中,帕斯卡不是那种内敛到受到赞扬后只是谦虚地一笑的人,为什么忽然……
忽然之间,陆久明白了。“喜欢的话,就再唱给你听”——如果是平日的帕斯卡,她一定会这么回答的。但今天却没有,因为他们已经约定了之后再谈。
以后每天都唱给他听也可以,但帕斯卡此刻一定是觉得,他们之后要谈的事情里,也包含了这一件吧。所以现在还不到做出承诺的时候。
没想到,自己也变得能够读懂别人的心思了呢,陆久自嘲地心想。这都要多亏了帕斯卡这位好老师。
“我说真的。大师级的呢。”陆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能……问下那首歌的名字吗。”
“……当然。”这次,帕斯卡终于像往常那样笑了起来,“那是一首非常老的歌了,大概是上个世纪末的作品了吧,是某款电子游戏的主题曲。一次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我在大学里的一台古董电脑上发现了这款游戏,为了打发时间就玩了玩……没想到是个故事情节非常有趣的游戏呢。因为非常喜欢这首曲子,所以就在网络上找到了相关的资源。这首曲子的名字,叫‘EYES ON ME’。”
“电子游戏的主题曲啊。”陆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非常动听,我还以为是世界名曲之类的。”
“怎么会呢,古典的钢琴曲都是没有歌词的独奏,这种弹唱的曲目一般都是近代的了。”帕斯卡俏皮地笑着说,“还煞有介事地点评呢,一看你就不懂音乐吧。”
“的确不懂,不过歌好不好听倒不需要接受专门的训练才知道,至少歌词我还能听懂。”陆久说,“只是不知道用这首歌所讲述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那个故事吗。”帕斯卡想了想说,“是个……呵呵,稍微有点俗套的故事呢。就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战斗之余经常去一个酒吧里喝酒,而那个酒吧里有位演奏钢琴的姑娘……士兵总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那个姑娘弹琴,姑娘则在舞台上悄悄地注意着年轻的士兵。久而久之,两个人就产生了感情……诸如此类的吧。”
“……是这样。”
就算不必再往下说,陆久也明白了。那个故事里的姑娘,演奏的一定就是这首歌。
他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帕斯卡要一再弹起这首曲子。
是因为对帕斯卡来说,这首曲子包含了太多的回忆吧——关于多年前的回忆、关于几个月前的回忆,以及关于十几个小时前的回忆。那些她再也触碰不到的人和她尚能触碰到的人,也许都在这首曲子里。
“My last night here for you,
same old songs, just once more.
My last night here with you?
Maybe yes, maybe no.”
陆久回忆着帕斯卡昨晚所唱的歌,那首歌不仅谱曲动人,词句也非常婉转美丽。但根据那些倾诉和挽留的歌词猜测,唱歌的人对自己的命运,似乎也并非把握十足。
“那么,故事里的那两个人……最后如何了呢。”
无论故事里的结局如何,都不会和现实有什么关系、更不会改变帕斯所经历的过去。这是个陆久从一开始就不该问的问题。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故事的结局?”帕斯卡笑着说道,“当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