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这些人的名字显然都是31起的,因为这些名字全都是统一的风格:31就像一位花匠一样,对花的名字情有独钟。
在31的引荐下,46认识了其他的几位“觉醒者”:大胆奔放的芍药(39)、沉默睿智的玉兰(71)、胆小怯懦的含羞(55)、随和内敛的木荷(56)。加上热情友善的海棠(31)还有她这朵茫然失措的山茶(46),她们一共有六个人。互通姓名之后,她们就算是伙伴了。
每天白天,她们都在课堂上学习文化知识,和普通的学生无异;但一到晚上,在深度睡眠中她们则被悄悄灌输着危险的能力——杀人、伪装和使用各色武器的技巧。多数人在接受这些训练的时候都是处在梦游状态的,但她们六个人却能在深夜里保持清醒的意识、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31把这些同类称之为“觉醒者”。
这些觉醒者,有些并不是什么能力出众的学生,例如含羞就非常内向甚至自闭、木荷除了性格随和之外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她们只是恰好由于不明的原因在深夜的洗脑中醒了过来,然后为了挨过这冰冷残酷的真实而相互依存而已。
而31,正是这几位觉醒者中的第一个。
“没关系,”最早觉醒的31总是这样安稳其他人说,“白天认真学习功课、晚上按照命令操练……只要不露出马脚,通过考核应该很轻松。”
31说得的确没错,白天组成学习小组相互帮扶的六个人,每次考试都有着优异的成绩。而晚上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过多提起。
46本以为只要习惯之后自己就可以这样熬过这种“学习和考核”的生活,可没过多久她就出现了状况,再次晕倒在靶场的射击台前面。
因为她被分配到的“标靶”中,终于看到了她班级里曾经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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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噩梦了吗?”
醒来时,46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笑吟吟的脸。46扫视了一下四周,宽敞的房间里有着大大的窗户,办公桌上摆着巨大的显示屏和各种杂乱的表格,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
这是帕斯卡的办公室,面前的也是帕斯卡的笑脸。但这一次她没有起身逃脱。
“是的。对不起,校长女士。”46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这没什么可抱歉的。”帕斯卡递过来的依然是一杯温热的清水。
“我……是不是一个,不好的学生?”46有些担忧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优秀,我对你可是非常期待呀。”听到46的话,帕斯卡显得有些惊讶。
“可是我感觉自己的状态……总是不太好。特别是晚上,总是会梦到一些可怕的事情。”
“你都梦到什么了呢?”帕斯卡关切地说。
“我也记不清了……”意识到自己的失言,46闪烁其词地说着,“像是有很强的闪光、很大的声音,还有很多的……血。”
“……那可真是吓人。”沉默了片刻,帕斯卡轻轻握住了46的手说道,“不过,既然已经醒过来了,那么就不用再害怕了吧。”
“嗯。不过我还是有点害怕。如果晚上再梦到那些的话……”
“看来是真的吓坏了呢。”听到46的话,帕斯卡吃吃笑了起来,“那样的话,晚上就睡在我的宿舍里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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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女士是学校的一把手人物,能够接近她的人不多、机会更不多。如果能博得她的好感、或者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情报的话,一定会对我们大有帮助。所以你能去的话最好是去。”站在帕斯卡办公室的门前,46依然在琢磨着31对她说的话。她想要自己得到什么情报呢?
用过晚餐后,学生们将会回到各自的宿舍等待熄灯睡觉,期间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离开宿舍。但当46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走出宿舍的时候,门口执勤的保卫并没有阻拦她。
事实上,那里已经有一个陌生的教员在等着她了。
“我要去帕斯卡女士那里。”46对着那个教员说道。
“跟我来。”那个教员点了点头,带着46离开了宿舍。
夜晚的校园非常安静,只有两个人琐碎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46心怀惴惴地跟在那个教员身后,不知道自己将会被带到哪里。但没过多久,穿过几条走廊,就到了帕斯卡的办公室门前——那是46白天来过的地方。
“进去吧,帕斯卡女士在等你。”站在门前教员对46说道。
46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那位教员在46的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46这才定睛扫视了一番这间屋子。和白天看到的一样,宽敞的房间里摆放着办公桌和检查用的卧床以及仪器。但是屋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说帕斯卡女士正在等着她吗,46有些困惑地想着。但是她人在哪里呢?
“啊,你来了。”正当46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伴随那个声音出现的还有一种古怪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46微微扭头,看到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正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那个人正是帕斯卡,她的脸上笑盈盈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
“晚上好,46号同
46本以为帕斯卡住在专用的教员宿舍楼里,但没想到她的宿舍就在和办公室相通的隔壁。
“抱歉,因为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所以没察觉已经到了熄灯的时间了呢。”坐在宽大的双人床边,帕斯卡略带歉意地说着,而46则有些窘迫地站在一旁。
“不过既然今天是约好的,那就偶尔早点休息一回吧。保证充足的睡眠才能青春常驻啊。”
帕斯卡女士,看起来不仅美丽,而且很年轻。那就是46在近距离接触帕斯卡后的第一个印象。就算整天都穿着随意的便装,也难掩她是个美人的事实。
她有一头秀丽的长发,微微反射着桃红的色彩。她的身形高挑而健美、面容和蔼可亲,经常带着亲切的微笑。帕斯卡总是能给人一种友善的感觉,因此在和她独处的时候,46莫名地感到有些安心。
但这安心感也仅仅持续到46来到帕斯卡的卧室为止了。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46的心不禁开始慢慢下沉。
如此年轻的女士,竟然是这座校园的负责人,本身就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而这座校园其实是一间制造杀人机器的工厂,又是谁能想到的呢。自己班级里有30个人,只有她们六个“觉醒者”略知一点模糊的真相。这个学校里还有其他的班级,但那些班级里有没有同样觉醒过的人呢?46和她的伙伴们永远无法了解。
但帕斯卡清楚地知道这些学生们在做什么,她对事情的前因后果,比这些学生们要了解得透彻得多。这些学生只是她手里小白鼠一样的实验体,而她在面对这些实验体的时候,却依然能露出和蔼友善的笑容。
在那张如花的笑脸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这种想法让46感到不寒而栗。
46本想靠早些入睡来逃过这令人不安的一夜的,但结果那天夜里46很晚才睡着。她和帕斯卡两个人紧挨着躺在宽大的床上,帕斯卡不断地向她诉说自己的童年趣事,让46听得入了迷。
46从帕斯卡的讲述中得知,她是一个在大城市里出生、长大的人,从小就过着富足的生活。帕斯卡所过的那些生活,是46不知道、也想不到的。她专心地听着帕斯卡如何在学校里当课代表、学习委员、少先队中队长和重点学校的交换生,然后一步步走入全球最优秀的大学里深造。46忽然想起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姐姐说过的话,她所说的“好日子”大概就是指的帕斯卡这种吧。
不过帕斯卡虽然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她并不是靠学习来赢得的这些,她从出生起就享受着这样优越的条件。就像有些人生而贫贱一样,这世上也有些人生来就在优越之中。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呵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命运是不公的吧。”见46渐渐陷入了沉默,帕斯卡轻笑了一声说道,“但不是这样,真的。命运其实是公平的。虽然有些人在物质上享有更好的条件,但是为了实现所谓理想而付出的代价,都是一样的沉重。对于那些怀着更高的理想的人来说,他们背负的和付出的,也一定比一般人更多。”
46忽然感到心头一动。莫名地,她觉得这句话是真心话——不同于白天帕斯卡带着笑容和她交谈的时候,46觉得帕斯卡刚才说出那句话时,没有用面具来伪装。
“是,校长女士。谨记您的教导。”46说。
“噗嗤……”帕斯卡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还叫我校长呀。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还分校长和学生,不觉得别扭吗。你就叫我帕斯卡……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叫帕斯卡姐姐好了。嗯,做你这样的孩子的姐姐,我也是绰绰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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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对46说,如果有事随时可以来找她。但真正触动46的并不是这种特权,而是那时帕斯卡说出的那个称呼。
“姐姐”,这是个让人感到温暖的字眼,至少对46来说是如此。也许是因为那代表着她唯一有关亲人的记忆。
所以,虽然46不知道为何帕斯卡会如此中意自己,但当帕斯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不想拒绝。于是她在这里又有了一个姐姐,当然,这个称呼只能在私底下时使用。
46还有一个姐姐,就是她们这些觉醒者的头领,31,或者说“海棠”。海棠其实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她并不比其他孩子大多少。但她又是个充满使命感的人,因此作为第一个觉醒的人,她主动担负起了组织和保护这几个特殊人员的责任。她就像是46的那位记忆中的姐姐,虽然还很稚嫩,但现实让她不得不成熟。因此,“海棠姐姐”这个称呼更多意义上是一种尊称。
“那很好啊!”听到46汇报了前一夜的情况,海棠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想不到帕斯卡女士会那么喜欢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听到这样的评价,46稍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一直在担心的是自己被帕斯卡认作妹妹,同样负有姐姐之名的海棠会不会因此而不高兴。
但虽化解了忧虑,但46的眉头并未舒展,因为她的心中又结下了新的结。
“我真的希望你们都能顺利通过考核,成为真正有用的人。”那是46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帕斯卡说出的话,不知这句话她是在对着谁说。但46觉得,那句话同样并非虚情假意。
这件事46并未向海棠提起,因为她觉得那是她和帕斯卡之间是私事。让46感到担忧的是,海棠正在策划一场逃亡,而帕斯卡却希望她们能有好的成绩。这两者显然是相互矛盾的。
46已经能够预感到,总有一天她将不得不做出选择,在这两位“姐姐”之间。而她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是超出自己想象的。无论说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46在她入学后的四个月里,渐渐过得顺利了起来。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晕倒的情况,就算她射击的目标是曾经熟悉的人。而通过一次次的遴选,班级里的人员也逐步固定了下来,看来他们这一批产品的品质已经趋于均衡。
但她们之间却没有出现新的觉醒者,或许是出现了但她们并不知道?总之,觉醒者的队伍成员一直是她们六个人。
到了冬天来临的时候,他们的武器操作课程已经不再是深夜里的秘密教学,而是提到了白天的日常中。充当武器专家的教员们向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讲解如何分解、操作和维护武器,却发现她们仿佛已经有过专业培训一般,武器使用得比自己还熟练。而帕斯卡女士也公开对她们宣布,“你们是作为利器而存在”。
没有人感到意外,或者说所有人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当这命运终于被揭示的时候,这些学生们反而感觉松了一口气。
至少,从此她们终于可以毫不掩饰地公开自己要做什么了。
校园里的文化课程虽然仍在继续,但战斗训练所占的比例开始变得越来越大。每天下午,班里的同学们都会分组进行对抗训练。在群体对抗中,六个觉醒者总是组成一队,而在小组对抗中海棠总是喜欢拉上46当自己的搭档。
46看起来是个稍微有些木讷的人,不太善于表述自己的意愿。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论战斗能力,她在全班是数一数二的。
芍药和含羞、玉兰和木荷,这样的固定组合有着优秀的互补性。作战风格硬朗的芍药总会第一个带头冲出去,能够很好地鼓舞身边的人的士气,让含羞不至于被胆怯所束缚;而睿智沉稳的玉兰很善于把握大局,忠于执行命令的木荷是她最好的伙伴。但山茶和海棠的组合却不是这种思路。海棠和她的搭档46,属于那种没有破绽的类型。她们两个人都有绝佳的战斗技巧,放在一起可谓是强强联合,无论是联手强攻、各自为战、迂回退守还是声东击西,都能打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虽然战斗技巧进步很快,但帕斯卡女士似乎对此并不特别赏识。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擅长战斗固然很好,但能不战斗就达到目的则更好,就是所谓的攻心为上。”在每次亲自教授的人际社交课上,帕斯卡女士都会重复这句话,“你们要善于利用自己的资源,这幅柔软的少女外表,就是你们最好的伪装。”
帕斯卡就是一位做这件事的高手,她亲自向自己的学员们传授交流的礼仪和技巧,以及如何用自己的身体来达到目的。46学会了如何用一笑一颦瓦解男人的警惕、博取他们的信任;也学会了如何用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和一句漫不经心的谎言,来误导目标、将他们指向预先设好的陷阱。
46毫不怀疑帕斯卡是个谎言和伪装的大师,事实上这一点她早就已经知道了。她甚至不能确定当自己叫出“姐姐”这个称呼的时候,帕斯卡脸上那明快的笑容,到底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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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的位置应该是在北方,因为这里冬季的天气相当寒冷,而且还会下起鹅毛般的大雪。
46对于雪并不陌生,但她的同学们很多却在见到雪的时候非常兴奋——46敏锐地意识到,她可能是北方人,而她的同学们大部分都来自南方……至少从记忆上来说是如此。
“马上就要到春节了,春节过去这个学期就算结束了。”一边清理操场上的积雪,海棠一边说着,“真是没想到,上学期过得非常顺利呢。”
“嗯。”46低着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她正在努力用扫帚推开厚厚的积雪,以便掩饰自己脸上担忧的表情。还有,“春节”……是什么。
海棠时刻都在注意着教员们的一举一动、帕斯卡也一直在课上时间对自己照顾有加,多亏了这两位“姐姐”,这个学期46才得以过得如此顺利。但这也是46感到忧心忡忡的原因。
一个学年已经过去一半,等到下学期也过完,就该进行毕业考核了。考核通过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考核之后……又会是怎样呢。
海棠说过她们迟早要逃离这座学院,而通过考核是其中的第一步。至于后边的计划,她没有透露,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但是她的计划一旦开始实施,那么帕斯卡那边……
46晃了晃头,赶走了脑海里的忧虑。多想无益,只能指望车到山前会有路了。
“小茶,你家在什么地方?”46忽然听到这样的一句问话。
“……啊?”
46一时愕然。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事实上她根本没想到还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家在何处?46能记得的,只有来到这所“学校”之后的事情,之前的记忆都是模糊而破碎的,她根本无从得知自己到底来自何处。
她原以为所有人都是如此,但她很快就惊讶地意识到,不知自己来自何处的,只有她一人。
46默默倾听着自己的伙伴们兴高采烈地诉说着关于家乡的风景,再次听得入了神,一如她第一次留宿在帕斯卡宿舍里的那个晚上。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家和亲人的回忆,不仅仅是海棠和木荷,甚至就连一向羞于表达的含羞,都讲了关于自己家庭的故事。
完全不知自己来自何方的,只有46。她再次感到自己被孤立了起来,尽管她的伙伴们对她的事情毫不知情。
46羡慕她们,要比羡慕帕斯卡更甚——对于帕斯卡拥有的近乎完美的一切,46其实没有什么感觉。虽然私下46将她称之为姐姐,但那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女士拥有些什么,46并不真心在意。可身边的伙伴们不同。当46发现身边和自己相互依偎着取暖的人,人生也比自己更加丰满时,她才真正为自己而感到悲凉。
就算是在多年之后,每当46回忆起那时的伙伴们时,她依然对此感到羡慕不已。虽然那些人生虚假的,但至少她们是怀着幸福的回忆死去的,而不像自己这样不得不带着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到记忆活下去。
不过,那时的46对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还远谈不上了解。忽然之间,她对自己的身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定亲自去询问自己那位德高望重的“姐姐”,她一定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姐妹,那么问一问这种问题也不算冒犯吧,46这样想着。但她很快就学习到一件事: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因为这世间最冰冷残酷的事情,莫过于赤裸裸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