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许命运便是如此,她热衷于在你完全绝望的时候给予你一丝生机与希望,然后戏谑的观赏你苦苦挣扎的模样。
在第十天的夜里,我的临时居住地的房门被敲响了。我迷迷糊糊的起床一看。
...是瓦罗娜。
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全身皮肤皲裂,鲜红的血液顺着被熏得漆黑的皮肤一路流下来,混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恐惧的暗红色。
她的腿甚至都已经站不稳了,不住的在打颤,但是她怀里似乎还是抱着什么东西。
“瓦罗娜,你——我马上去给你联系医生!”
我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扶着瓦罗娜就想往屋里走。
但是瓦罗娜拒绝了。
“我自己的情况...我清楚,医生来不及的。现在是...几月几号?”
她气若游丝地问道。
“四月三号。”
“是吗...”瓦罗娜又一次垂下了头去,她伸出手来,将怀抱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婴儿——交给我,然后轻轻的抱住我,就这样,她滚烫的身体逐渐变凉,然后悄无声息的停止了呼吸。
她是一路保护着那个婴儿冲出火海的,如果她没有保护这个婴儿的话,她是否能够存活呢?
我不知道,但或许,出身是孤儿的瓦罗娜遇上了同样已经成为孤儿的那个孩子的那一刻,所有事已经注定了。
我愣愣的站着,婴儿稍稍动了一下,我低下头去。
“呜哇!!!”
蔚蓝色眼睛的婴儿摸索着这个世界,纯洁无暇的大眼睛里倒映出了四周的景象,她我为的晃动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发出了她第一声的啼哭。
索尼娅讲完了这个冗长的故事,举起了水杯,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正色说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然后...我就开了这家孤儿院,领养了那孩子,还有其他的几个孤儿,维持至今。”
博士点了点头,带着迟疑说道:“那您的这一栋房子——”
“是梅的遗嘱里说送给我的。该你了,华法琳先生。”
索尼娅皱了皱眉,显然,她并不是很想提及此事。
“在此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博士说,“索尼娅女士,您是不是对乌萨斯的历史并不了解?”
“......是。哥伦比亚的历史系并不会教授太多的关于乌萨斯的内容——它距离我们太远,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贸易往来,它与维多利亚之间的国家利益纷争也与我们无关。”
“那就说得过去了。”
“什么说得过去了?”索尼娅有些不解。
博士默默的叹了口气,指向了画作当中、穿着纯白连衣裙的梅。
“索尼娅女士,你不是说你并不清楚外尔罗格的领导层到底是什么样子吗?但实际上,外尔罗格镇的领导者...至少是一位关键领导者就一直在你的身边。”
“梅?”索尼娅皱起了眉头,“她是格林高尔钢铁厂的继承人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不是这浮于表面的身份,而是她的家族,她的世家。”博士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视线划过粗糙的油画表面,少女手腕上的十字架静静地躺倒在阳关下,闪耀着一抹银白色的光。
十字架,上段以平行两横切断,下方为一行斜线切割,还有那纯白中带着两抹淡金色竖横的耳羽,这种显著的特征,是的,我不会错。
这个家徽,还有这“恐怖者”伊凡雷帝的血统,梅和她的家族,果然就是——
博士抬起了头,目光锋锐如剑,直指索尼娅:“那你知道你的好友梅是乌萨斯帝国的上一个王朝——伊凡王朝的遗孤吗?”
“你说什么——”
霎时间,索尼娅眼神变了——先是惊讶和不可置信,然后是被耍了的恼怒,再然后是终于平静下来的若有所思。
最后,她的眼神恢复镇定,她的心情彻底平静了下来。
索尼娅深深地望了博士一眼,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有很多事确实是解释得通了。”
时间重新回到正常的轨迹上,两条支流最终合一。
博士坐在老人椅上,讲述完了他与阿米娅在索尼娅那里的大部分遭遇。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遥控器,开始换台。
无线频道的电视信号似乎也收到了暴雨天气的干扰,无论博士把频道调整到那里,都是一片令人烦躁的雪花屏,只是不时还会蹦出一两个扭曲失真的画面,还有一声不成调子的怪叫。
屋里的三个人都对此见怪不怪——荒原之中的暴雨往往带着源石尘的成分,源石尘发出的辐射杂波干扰无线电讯号那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无需为此担忧。
“这就是你们遇上的所有事情了?”
红豆听完了整个故事,用干燥的浴巾擦着湿漉漉的、还冒着热气的头发,表情纠结。
“也倒不是,我们之后还去看了看梅——就是索尼娅女士收养的那个孩子。索尼娅女士给她取了和故友一样的名字,可能是为了纪念吧。那时候她与其他几个孩子在一起玩积木。很可爱的女孩子,一头柔软的淡金长发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阿米娅点着自己的脸颊,歪着头想了想,“不过索尼娅女士并没有让我们直接与梅接触呢,我们只是站在房门前看了一会她就送客了...果然还是博士的表现有些吓到索尼娅女士了吧?”
“那也不能怪我是不是?”博士摇着老人椅,淡定地说道。
博士一行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他们的临时据点,淘金人旅馆。这里安静,舒适,干燥,而最重要的还是安全。
刚刚回到旅馆,停下车的时候,一直睡着的红豆便立刻就醒了,她如同一根弹簧一样从后车厢弹了起来,然后紧接着就吐了想去拿自己外套的博士一身。
接下来就是一脸郁闷的博士和一脸嫌弃的阿米娅和迷迷糊糊的红豆各自回自己房间的洗澡环节。加上吃饭,还有换衣服,一来二去大概用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便是现在这样了。
博士暗红色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扫视过还在整理头发的红豆,还有坐在床上,晃着双腿的阿米娅,确认了所有人都充满精神之后,他开口说道:
“那我们现在来汇总一下情报——”
“喂喂喂,博士,”红豆把自己的一头长发盘成了包子的样子,振声说道,“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讲解一下你和索尼娅女士的那种‘很多事都解释的通了’的心照不宣是怎么回事啊?”
阿米娅举起了手:“我也不清楚诶,博士你是学习凯尔希医生的做派了么?”
博士勾起了一个十分欠揍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唔,你们都不学历史的吗?”
作为回应,一个不知道是谁扔出来的枕头便重重的打在了博士的头上。
“好吧好吧,”博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捡起地面上的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提示一,伊凡王朝是三百年前的王朝,那个时期的乌萨斯,或者说叶尼塞大公国,最出名的制度是什么?”
阿米娅有些印象:“是农奴制度?”
红豆眨着眼睛:“听起来似乎很不人道的样子。”
“当然不人道,否则为什么后世会叫伊凡雷帝二世为‘恐怖者’呢?”博士评价道,“在当时的大公国,乌萨斯族人可以说是受到最为残酷压迫的一群人——他们是公国的主体民族,但是当时的当权者却无一例外都是傲慢的骏鹰,相比于土著乌萨斯人,骏鹰的血脉更接近高卢人和萨科塔人,自然,他们也不会视乌萨斯人为同胞。在这种情况下,乌萨斯族受到的待遇,可想而知。”
“所谓农奴,吃得食物、收到的待遇有多差自然是不必多说,被视作可以被交易与买卖的对象也是司空见惯,但最糟糕的是——他们都是文盲,没有读书的权力,”博士说,“领主垄断了知识和语言,并使其异化,人为的为农民之间的联合制造了藩篱——正如拉特兰的经文所言,为了让人类分散而不再团结,主便要让人分散到各处,使其语言之间再不相仿——于是,被制造出差异的农民们难以联合在一起,即便他们联合在一起,也难以做出有效的反抗。因为他们的风俗和语言各不相同,也就没有足够能让他们克服这屏障的知识。”
“于是,乌萨斯人被人为的剥夺了未来,几乎彻底的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在伊凡的统治下,农奴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好用的人形牲口。”
红豆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解:“这又——”
这时,红豆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而博士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发现了?”
阿米娅想了想,总结道:“在索尼娅姐的叙述中,以往的外尔罗格的书本所教授的知识和外界的截然不同,有篡改和缺失的情况。同样的,语言上也存在细微不同——这些细微之处是为了积累出外尔罗格人对于外界的不适应,刻意制造外尔罗格人于外界的区别和隔阂——这种手段虽然没有达到农奴制的程度,但思路和手段都如出一辙,也符合思想管制的意味了。”
“这感觉上根本就是邪教或者和传销一样的东西嘛。”红豆抱着肩膀,打了个恶寒。
“人控制人的手段无非就那老一套,上位者因为自身的野心和贪婪,控制了身体还不够,就妄图向着灵魂伸手。想要往这些方面伸手,自然离开不了口号式的洗脑和思想上的控制,有时甚至会求助于药物,”博士的眼瞳深沉,他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好似对世间的一切不想再看,“而有时,用了洗脑是思想上的控制,仍然力度不够,这时候他们就会求助于心灵学派和源石技艺——为了获得利益或是证明自己的权威,当权者巴不得手底下的都是没有脑子的牲口。”
房间一时间沉默下来了,他们——博士、红豆、阿米娅三人几乎还是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在巷道中蜂拥而至的、那些悍不畏死的‘人偶’,还有那个疯狂叫喊的、如同邪教疯子一般的沃尔珀。
“真是让人恶心。”红豆低低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