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继续跳跃,向前进四个格子。
大学的四年转瞬而过,在这四年,我从没向父母要过一分钱,也从来没有在再回外尔罗格一次——那座城镇不喜欢我,我这个背叛者也不喜欢它,所以,我又何必回去呢?
也正是如此,我大学四年打零工的钱近乎全部被我交了学费,身无分文,毕业之后也是留在了当地工作,从事一些文物的修复与溯源一类的工作。
然后,在一年之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外尔罗格的信。
是梅,她邀请我回家乡看一看,回到外尔罗格看一看。
拿着信纸,我在想,我应该回到那里吗?
我选择历史专业的主要原因,就是来源于我对外尔罗格的不解。
基于“民族自决”的原则,并且受限于哥伦比亚联邦政府孱弱的能力,哥伦比亚政府实际上对于地方的控制能力是非常弱的,但外尔罗格这座城镇的独立性实在是有些超出常理。
现在回想起来,在语言上,外尔罗格和标准的维多利亚语有些许的差池,卷舌音要更多;在人种上,外尔罗格人也是以黎博利和乌萨斯人种为主,而不是典型的维多利亚菲林;在社会结构上,外尔罗格人是以一种极其保守且封闭的姿态生活着的,甚至有不少外尔罗格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镇子。这样特立独行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
荒石镇简直不想一个哥伦比亚政府下辖的镇子,而像是一个法外之国。但这不合理,但联邦政府却对它这种诡异的情况不管不问
我试图从斯丁诺洲的历史和史书的边角上寻找答案,但毫无所获。
或许是时候从本地考察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了。
我这样想着,收起了信,背起了行囊。
而且我也很久没有和梅还有瓦罗娜聚在一起了,也许现在是个好时候。
再次回到外尔罗格,这一次这座镇子变化了很多。自我小学时建立的格林高尔钢铁厂的规模变得更加的巨大,镇子里由于大量的商务往来和货物运输,似乎也没有以往那般封闭和排外,我甚至在镇子里看到了其他品牌的商业连锁店,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的外尔罗格镇如果不细究镇民的深层内心,光从谈吐上来看,他们除了卷舌音重一点以外,已经和外界的一般哥伦比亚人无二。
这种变化真是... 不可思议。
“如我所讲的,现在的外尔罗格已经变了一个样子了。”站在高台上的梅向着我笑了笑,风姿绰约。而瓦罗娜站在她身边,一脸冷淡地望着底下走来走去的工人们。
工人们似乎和外面的商人吵起来了,但双方都很克制,没动手,这在以往的外尔罗格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还是太快了,只是五年,变化的这么大...”我摇摇头,欲言又止。
五年,翻新一个城镇,在现代的源石工业环境下绰绰有余,但翻新一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思想,尤其是生长已久的有毒思想,极难。
“那个死老太婆也只不过是迫不得已而已。”这时,一直神情冷淡的瓦罗娜突然冷冷地笑了起来,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瓦罗娜!”梅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心也有些不满的喊了瓦罗娜一句
瓦罗娜别过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冷哼。
老太婆是谁?
我有些不理解,但光是联系上下文意思,却也大概猜的出是外尔罗格镇重要的掌权人物——但我却从来没听过这里有这样一个人。
仔细想一想,实际上我确实对外尔罗格的具体结构一无所知——作为一个普通人,我能知道的、了解的知识,在外尔罗格一开始就被定死了。
理所应当。
梅、我、还有瓦罗娜在外尔罗格痛痛快快的玩了两天。
然后在第三天,我的事情来了。
梅找上了我,拜托我帮她翻译一本古籍。
那本古籍的书页是用一种巨大的、漆黑的半透明的甲质做的,文字以一种怪异的艳红色颜料写就,其上的文字很是罕见,是一种过去专门用于祭祀、现在用于命名专业术语的死文字——爱洛舍文。
“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我捧着书,有些诧异。
“算是我家里的祖产吧,”梅很可爱的合着手,鞠躬向我请求道,“但传到我们这一辈的时候,这本书怎么阅读早就已经没人知道了。”
“你的祖辈到底是——”
“啊,我一直没有说吗?”梅吐了吐舌头,“我父亲是格林高尔钢铁厂的厂长。”
...怪不得她家境怎么好。
爱洛舍文,我大学曾经学过。它发源于维多利亚与乌萨斯交界处的一个古老帝国,而那个帝国早在三百年前就因为外族入侵以及上层腐败而陨落了。也就是说,这本书至少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这本书所用的材质更是古怪,坚硬如精铁又极富韧性,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是来自于荒原中已灭绝了的某种巨大的爬行类吗?我不得而知。
面对这样一本古怪的书,还有诚挚请求我的挚友,作为一个历史系出身的学生,我能拒绝她的请求吗?
我不能。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投入到那本古书的破译工作当中。
时间相距太久远,那本书到底讲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它所讲述的好像是宗教和祭祀方面的事情,还提到了一些仪式的规律。还有一件我可以肯定的事是,那本书所讲述的规律和源石技艺毫无干系,它应该是先民所遗留下来的宗教仪式典籍。
破译过程并不轻松。我花了将近半个月才将那本古书完全破译。
而在我闭门不出的这半个月里,外尔罗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外尔罗格的治安情况发生了极大的下降,每一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不明身份的人从外面混进来,每一天都有恶性事件发生,一具具尸体从巷道里拖出来,然后在一具具埋进乱葬岗里。梅和瓦罗娜好像也很累,每一次都很憔悴,好几次我和她们见面,瓦罗娜脸上甚至带着伤。
但尽管如此,在第八天的时候,她们还是拉上了一些人,按她们所说,是她们之后认识的朋友——和我一起留下了这幅画卷。现在看来,或许她们早有预感。
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在三月二十一日把完全翻译完成的那本古籍交给梅的,那一天下着暴雨,是的,下着暴雨。
雨幕之下,整个外尔罗格一片死了一般的宁静。
然后过了三天,格林高尔钢铁厂惨剧爆发。
那一段时间我睡得并不好,每一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以往被同学们欺凌的回忆,弄得我很不愉快,所以失眠了好几天。
然后,那一天,那些旧日的回忆突然就散去了,我睡得很香——然后就是凌晨的时候,我突然被一声巨响惊醒。
从格林高尔钢铁厂方向传来的一声巨响,就好像一个横跨天际的齿轮突然扭动了一下。
我跑到窗前,向着格林高尔方向望去——在漆黑的夜幕和仿佛永不停止的暴雨之中,一道无比辉煌的亮光横跨了天际,像一根柱子一样刺穿了夜幕。它在那一刻就立在那里,光束的范围笼罩了半个天际,整个外尔罗格顿时亮如白昼。
它就像——我知道这很迷信,但是——如此壮丽,如此优雅的它伟大的不像人类能够造成的现象,而像是一个“神迹”。
那亮光夺取了我的全部注意力,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街上一片混乱,穿着黑色风衣的暴徒用着弩箭和砍刀挨家挨户攻击着他们能看见的每一个人,两派身份不明的术士流窜在街头上,用着各式各样的法术近乎疯狂的互相攻击,路上,街边,远方,当时的外尔路过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燃烧了起来,惨遭蹂躏。
黎明的时候,巨大的纯白光束突然消失了,格林高尔钢铁厂——铁锈带的中央心脏,哥伦比亚工业皇冠最中央的宝石燃起了熊熊大火,光怪陆离的极光在其上空闪耀,那是源石内部的能源被急速抽离所产生的放射现象。
天灾,一场人造的天灾彻底毁灭了格林高尔钢铁厂。
大火燃烧了足足十天,暴雨在这期间一直下着,但降下来的却好像不是冰冷的雨丝,而是纯净的燃油。
它只能推波助澜。
而那十天,梅和瓦罗娜一直都没有回来。
我并不是没有尝试在一片混乱的外尔罗格寻找过她们,我用尽了手头上的所有资源和人脉,发了疯似的在那种混乱的环境下,挨家挨户的敲门,找熟人去问她们的去向——但所得的所有答案都是不知道。
知道我遇上了一个似乎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术士,我才得到了解答。
那个老人凝视着我,眼里流淌着怜悯和悲伤,片刻之后,他才给出了解答。
他看见瓦罗娜和另外一个术士往燃烧着大火的格林高尔钢铁厂去了,而梅...她之前一直在格林高尔钢铁厂,然后,这几天就没有一个人再见到过梅一面。
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瓦罗娜在那个时候去格林高尔钢铁厂,只有可能有一个目的。
而那时候钢铁厂的大火已经燃烧了足足五天,我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