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去大学的路很累,很困难、很困难。”梅认真地说着,“你需要非常的努力,非常非常的坚强,才能去哪里。你能坚持下来吗?”
我点了点头:“我能。”
梅轻缓地笑了,她说:“那我和娜娜都会帮你的。”
从那一天开始,我开始了我自己的努力,朝着名叫“大学”的公养所的努力。
那时候的我的成绩已经足够好,所以我天真地以为,所谓的大学,只是需要我学业上足够的优异,如同梅一样的优异便可以进入的学府。我并没有理解困难、努力、坚强背后的深意。而那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小学生的梅,却好像对这一切——对外尔罗格根深蒂固的顽固民俗已经了然于心。
首先,要去考大学,按照梅的说法,就需要参加全哥伦比亚学力测验,即是CSAT,参加这一门考试,必须要学会的科目是数学、语言、历史,初级源石技艺概论。这也是大多数的学校都会教授的科目,无论是对于普通人,或者是术士。
但这时,我就遇上了第一个困难:公养所所教授的历史,是不包含“哥伦比亚”和“大地”的。是的,它仅仅教授的是外尔罗格的过去——或是荣耀,或是耻辱。
尚且年幼的我并没有发觉这个科目上的小小差别到底意味着什么,原以为只是教材上的不同,在书店中就可以买到通用课本——但我错了。
“通用版本的CSAT历史课本...你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考试?考大学?大学是什么玩意儿...有这个必要吗?公养所毕业不是会给你分配——哦,对了,我和小孩子费什么话。”
“没有,出去吧。”
我被拒绝了。
那一天我跑遍了我能够跑到的所有书店,答案无一例外。没有,没有必要进货,也没有需要他们的人群。
在第一步,我便已经走投无路。我近乎本能的向要向梅和瓦罗娜求助——但她们已经不在我的身边。术士所受的教育和一般人并不相同——同样的,受教育的场所也并不相同。
那时候,我和瓦罗娜和梅就已经只能一星期见一次面,而后更是夸张,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面也实属正常。
而就当我绞尽脑汁想要找另外的出路的时候,我家收到了满满当当的、几斤的信件。信件没有著名,没出发出地,但当我拆开它们的时候,我便已经确定了,它们是梅送我的礼物。
那是十几本教材,CSAT的教材,满满当当,每一页都用稚嫩但端正的笔记写满了详细的注解,学习起来轻松易懂。这些在外尔罗格无法从公开场合得到的书,无疑来自我的挚友——梅。
其中,不乏极多的高年级的课本。
我没有多想,便开始了学习。
但越是学习,我则越是疑惑——虽然除了历史外,公养所所使用的其他教材与外界所使用的看起来是同一种教材,但细究起来却相差不少——从语言上的细微差异,还有数学上的使用方法和阐释,两者都有细微的不同。而更加奇怪的是在初级源石技艺导论上。
一般而言,初级的源石技艺主要包括通用理论,然后衍生出对于无形有形两大派别的介绍与共性,最后在不涉及理论的前提下会逐步讲一些各大源石技艺学派的特点和常见法术。但外尔罗格的源石技艺教授只包含通用理论和有形无形的介绍,最后一部分是缺少的。
这是为什么?
彼时的我对这一切并不清楚,但本能地感觉在这细微之处中隐藏着非常重要的秘密。后来我才知道,对于一般的工人来讲,懂得这些就已经够了。
正如梅在扉页上书写着的:如果教育是一棵树,那么外界的树而高大茁壮,而外尔罗格的树却早已经过了精心的调整和修饰,成为了规则的制定者想要让他们生长出的模样。
当然,那时候对我来讲最大的困难并不是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而是这差别导致我要学习两份书——在公养所要用公养所教材上的知识来作答,但私下却要学习并应用外界的。我并不是天才,这种负担重是让我睡得很晚。
但晚睡这种事,习惯了也就成了一种生活习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一步步升上初中,升上高中,课业负担不断加大,我睡得也越来越晚,但终究是坚持下来了。在这一路上,有着一如既往的同学,一模一样的风景,我也一直是孤单一人,除了梅和瓦罗娜,我再无其他朋友。
别人如此评价我:冷漠,孤僻,不合群而怪异。
孤僻,这不单单是我个性的问题。随着我的学习逐渐深入,我的视野和想法已经和其他的同学产生了不小的差异:我在往窗外眺望,看到了大都会和五大湖,我看见了维多利亚和乌萨斯,我逐渐产生了这样的冲动——我希望到外面去看看,看看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但我的同学们却盯着脚下,停留在外尔罗格,每天谈论的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对于一切归属于外界之事不感兴趣——他们似乎过于世俗,以至于早早的失去了青春年华应有的希冀和希望。他们的灵魂和思想已经被困在外尔罗格,接下来的人生也只不过是重复他们祖祖辈辈的生活而已。
我和他们的视线已经有了根本性上的差别,我也无意去开导和普度众生,所以我何苦与他们交流呢?
哈哈,这种思想现在说出来都让我有些羞耻,让您见笑——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总是这样的,心比天高。
还好,在这漫长的孤独所凝结的苦旅中,梅和瓦罗娜并没有忘记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我们之间的友谊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显得黯淡,反倒是被淘洗的越发闪闪发光。我很幸运。
而随着毕业的临近,在校园生活一点点减少的同时,我的心也越发惴惴不安起来——那倒不是因为毕业对我很重要,而是毕业这个时间点对我很重要。
CSAT的考试时间安排在六月份中旬,这个时间与我毕业典礼的时间恰好重合。我只要合理安排时间,便可以两头兼顾。
但我不想这样。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外面的天空。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堪称大胆的事情——无论是小时候反抗同龄人的霸凌,或者像同龄人一样在合法年纪下偷偷饮酒或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禁忌之恋——我都没做过。一直以来,我都是以“老师和家长眼中挂着黑眼圈乖孩子”的形象闻名的。
叛逆期来的迟,我决定疯一把。
于是,我果断地翘了学校的毕业典礼,带上了我的复习资料,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兑换成了大额哥元——这些足够我用一个月了。然后我只留下了一封信交代了一下我的去向,然后就直接在一天午夜直接溜出了外尔罗格。
这是我第一次跑出镇子。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的晚上,月明星稀,整座城市都好像睡着了,只有我一个人还醒着。我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回荡,一切仿佛空空如也,深绿的灌木丛睡着,天上的星星给地上的夏虫打着拍子,他们合奏着,似乎在为我送别。
我背着书包,穿着一身最为耐脏的深蓝户外服,踏过无边无际的荒原,向着远方依稀亮这的盐城走过去,一个人走过去。
盐城是我只在地图上和梅的口中才听过的名字,它似乎永远那么可望不可即,我曾无数次幻想它的灯火和辉煌。但那一天,走了一夜、又渴又累的我才明白,原来盐城离我仅仅只有区区五十公里而已。
而且那儿也没我想的那么美好——我因为一口的‘乡下话’,还被旅馆老板刁难了。
但这一切都这么的真实,这么的...不同。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我已经保留了我最珍视的友谊,却依然想要去参加CSAT考试,离开我一直生活的城市,去上大学——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一座城市里,过着一成不变的、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生活,我也厌恶着镇子里狂热而封闭的思想。
我向往着自由,尽管这自由不是很多,但我依然向往。
我在盐城备考了半个月,玩了半个月,直到收到密拉尔公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后,我才返回了外尔罗格。
密拉尔公立大学,不大不小也算是一个名校,而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听说过我身边出一个大学生。换句话来讲,我可能是我们社区的第一个大学生,甚至可能是外尔罗格最优秀的大学生。
我原以为迎接我的应该是荣耀与称赞——我原以为是这样的。
我回家的一路上,雅雀无声,所有路过的外尔罗格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看我的眼神非常的怪——带着厌恶和格格不入,就好像在看一坨扎眼的异物一样,看的我浑身发毛。
回家就没事了——我这样地安慰自己,就好像暴风雨前的海鸥梳理自己的羽毛。
我回家了,打开了家门,家里一片黑暗。
在客厅里,我看见了板着脸的父亲和啜泣着的母亲,茶几上摆放着那封信,那份被撕开之后又重新粘连的信。
“爸。”我想要撒娇。
“坐下。”
父亲的话语冰冷而严厉。
“你去外面了?听说你还去参加了什么CSAT考试?你想要出去读外面的公养所?”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雨点般向我袭来。
我看着眼前的父亲,说不出话来。
在我印象里,我的父亲一直是一位寡言而温和的炼铁工人,老实而平凡,但他已经做好了一个父亲应该尽的所有义务,也与天下的所有父亲一样,爱着我和母亲。
我原以为这一次我的父亲也会和往常一样,为我取得的成绩而感到高兴——一切应该是这样的。
现在,看着眼前的父亲,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我甚至有点害怕。
他不是因为我的任性而生气,而是因为某种更加糟糕的事情而愤怒。有什么东西,一种古老而我一直忽略的事物改变了他,不,倒不如说是巨鲸重新浮上了海面。
我喘喘不安地垂着头,但是不知何处而来的勇气反而支配了我的嘴唇,一个颤抖而坚定的话语从我口中说出:“是的,我去考了。”
“你被录取了?”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不需要回答——以我的成绩与履历,我既然参加了考试,那就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时,我的母亲突然停止了啜泣,她直接抓过了我的书包,她粗暴的动作甚至勒疼了我的胳膊。
她抽泣着,拉开了书包的拉梁,然后翻转了过来,用力地向下倒着,梅送我的书噼里啪啦地掉到了地上,那些我和梅共同撰写的笔记翻滚着,散落了一地。
我的脑海在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找到了!”她惊叫起来,从书堆里抓出了一个淡金色的信封。
“耻辱。”父亲冷漠的声音,母亲拉开信封,面目狰狞——
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你撕了它!!!”
我冲了上去,什么都没想,用手和牙齿把录取通知书抢了下来。
我在那一天挨了揍、挨了骂、还有父母的哭诉,我甚至被赶出了家门。自始至终,我都死死的把录取通知书护在了怀中,死都没有松开。
我抱着它,还有我的半肩包,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用着敌意和冷漠的表情看着我。没有一个人有想法与意愿上前来帮助眼前这个鼻青脸肿,头发散乱的女孩。是的,没有一个人。
我的逸闻已经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传的家喻户晓,他们都知道我是“城镇的叛徒”。
我就这样穿过了一条条的街,走过了一条条的巷子,走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广场,所经过的地方一片的沉默。
此地已无我容身之处。我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似乎又回到了我刚刚上学的时候啊...
“啪!啪!啪!”
有人打破了平静,她在鼓掌,平静,平稳,而坚决。
“***啪啪!***啪啪!”
然后是另外一个人的鼓掌,她鼓掌得又用力又响亮,连绵不断地拍着,生怕我听不见一样。
我抬起了头——
在不知所措的人群间,我看见了雪白的连衣裙,还有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那我和娜娜都会帮你的。
“喂,尼娅,我们来帮你啦!!!”
这家伙还是这么冲动,梅还是那么优雅而恬静。
我抿了抿嘴,笑了。
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困难、什么是帮助、什么是友谊——还有当时的梅的眼中,为何闪耀着羡慕。
原来我一直都很幸运呢。
就这样,我像个胜利的将军似的,走向了远方。
在六月份的烈日下,一直孤零零的我的成年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