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向后倒退,重新回到那间会客室内。
窗外暴雨倾泻如柱,窗内却是一片蜂蜜和松饼的香甜。
阿米娅一口一口吃着甜点,美妙的甜食滋润了小兔子的心灵,满脸的幸福。
而就在她身边,两位成年人也已经达成了第一阶段的意见交换。
猩红的眼睛凝视着索尼娅,专注而冰冷,随后,伴随着一次微微的眨动,融化为随意与亲切。
博士轻轻向后靠去,重新露出了虚伪的微笑,刻意营造出的压迫感和威胁感也随着姿态的变化而一并散去。
谈判最为艰难的时节已经过去,就没必要如此咄咄逼人了。
他带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交叉。
“我想要知道些什...事实上,如索尼娅女士你所见到的,我和我妹妹初来乍到,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并不算熟悉,所以我们想——”
“邀请一个导游?”索尼娅挑眉,言语之中带着些许的讥讽。
“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索尼娅女士你这个笑话还不错。”
博士摇了摇头,并不在意。紧接着,他笑着倒了一杯新的咖啡,继续说道:“我作为一个考古学家,最关心的当然是历史,而作为一个外国人,受限于泰拉的通讯网络限制,所知又实在有限——”
他的脸上绽放着温婉的笑意。
“我当然想要知道外尔罗格镇近年来最重要的事件——格林高尔钢铁厂惨案的具体始末。当然,要是您不介意的话,告知我们一些关于您故友的小小的过往真实信息也是无妨。”
随之,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索尼娅眼神的微微动摇。
看来加码的格林高尔事件对索尼娅而言冲击不小,她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索尼娅思考了片刻,勉强笑道说道:“格林高尔钢铁厂惨案的具体经过,我想你自己到街上去问也能知道。”
“并不是,”博士笑了笑,“我大致还猜得出那一段历史给你们带来的屈辱——我到街上去问恐怕只会遭受到无数的白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我能得到一般的外尔罗格人对格林高尔钢铁厂的描述,他们的情报价值恐怕也没有索尼娅女士您能给出的情报的价值高——这一点,在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已经确信了。”
博士的食指在挂画上轻轻一点,说:“有些消息我只能在您这得到才行——您能提供的消息的真实度和其他外尔罗格人能提供的真实度可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啊。”
索尼娅深深的看了坦然自若的博士一眼。
“...华法琳先生,您所展现出的对这一座城镇的了解可完全不像是个突然挖掘到‘宝藏’的‘路过一般游客’。”
“很难不是别有用心?”博士含着笑意回答道,“那您未免太过高看我了...或者是低看,算了,都无所谓。”
毫不在意的将潜台词挑了个明白之后,博士再度饮了一口速溶咖啡,灼热的工业糖精伴随如刷锅水般的苦涩顺着喉咙的滚动直冲肺腑,在带给人轻微不适感的同时也如同在肠胃中加了把火,干脆利落。
博士品味着这不纯粹的苦涩,思考了片刻。
“接下来的话语可能有些直白——索尼娅女士一定不需要什么钱财的援助吧?”
“孤儿院的经营工作尚可,而且短期内没有扩建计划,现在的钱已经足够我使用很多年了。”
“嗯,果然,”博士说,“那也就是说,我和您之间交换这种隐秘情报的方式,只剩下最为初级的‘以物换物’喽?”
索尼娅不置可否。
“而想来想去,能够让我们双方都可以接受的‘以物易物’,应该就是我用‘您故友为您所不知道的过往’换取‘格林高尔钢铁厂惨案的始末’以及‘您故友的过去’。这笔交易您感觉如何?”
索尼娅迟疑了片刻——以一换二,这个条件绝不公平,但这个机会却几乎绝无仅有。
她并非对当年发生的事件毫无困惑,也早已发觉了当时事件中的种种矛盾与混乱,事实上,她一直对过去的‘公开事件’有所怀疑,这也是她如此轻易的被博士的诈胡击破了心防的原因——她有一种预感,这或许是她这个‘局外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窥见当年的真相的机会了。
她绝对不愿意错过。
温和的声音再度传来:“那么,是否成交?”
索尼娅抬起头,深深的再度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怪异的外乡人——这个怪异的外乡人像是两种矛盾的杂糅体,在让他进门的时刻,她能看得出来他在某种意义上对外尔罗格这个城镇是一无所知的,就像一个真正的旅客。但只是经过了稍许的交流,他却仿佛从不知道何处吸取到了足够的知识,逐渐显现出了一种对这种城镇莫名的知根知底与怪异的神秘感——直到现在,她都无法确定刚刚露面的他的那种无知到底是一种精妙的表演,还是确有其事。
对方的身份绝对并非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通常来看,将情报交给这种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是一种危险。
但索尼娅无法拒绝——她心中的防线已经一破再破。
从单纯说一些外尔罗格人都知道的韵事来打发这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考古学家’,再被由“画”所引出的试探而产生警惕与戒备,决定闭口不言,最终被那未知的可能性和真相的另一面所吸引,决定接受对方提出的情报交换。
她的每一步似乎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没有知根知底的信任便绝不可能发生的交易也因此跨越了水磨工夫的互相试探环节,直接变成了提出——接受——完成的机械化过程。
但现在索菲亚已经还这罗网中跌落过深。
索尼娅微微抿了抿嘴,说道:“可以接受,但是我必须要提出一个条件。应有的保密——我会如实告知我所知道的,那么相应的你也应该如此,但是,无论如何,这些话语绝对不能传出去。”
博士露出了一丝惊讶:“看样子,贵镇人的保守程度着实有些过分了。而且,我所知道的也不能告诉其他人吗?”
索尼娅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博士微微撑起了自己的脖颈,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那倒是无所谓——因为我实际上也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罢了。如果不保险的话,我们可以签个合同?”
“没这个必要,合同只能约束想要守诺的人,”索尼娅收敛心神,“我先讲吧,因为你说的两件事本就是一件事的共同衍生。”
“请便。”
“一切的开端还要从我刚刚上学开始讲起——”
那时候我才八岁。
昔日的外尔罗格和现在的外尔罗格有很大的不同,更加古老,更加孤立,更加独特。
这一系列的不同中便包括了教育。
彼时的外尔罗格的教育是与众不同的——在荒石镇没有小学,初中,高中这一系列的机构,这些教育机构都被一个统一的学校给取代了——那个学校在外界的名字我已经有些记不起来了,只知道镇上的老人们叫它“公养所”。
公养所,很能体现它权能的名字——公养,所有的外尔罗格人的孩子都会统一的送到这里抚养,无论贵贱贫富。这所学校的每一位教师都是由外尔罗格人担任,无一例外。它所教授的内容也与外界学校所教授的东西相差无几,教学水平大概是斯丁诺洲中等偏上的水平吧。除了一些特别的课程是其他学校所没有的,别的一切都相差无几。
当然,这并不是我的故事的重点。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缺乏运动,但不算自夸的讲,我长得还算可以。嗯,身体不好,缺乏反抗的能力,长得还算好看。那个年龄的男孩和女孩们品行,华法琳先生您也应该是知道的(某人一脸茫然地问了问一旁认真听讲的阿米娅)。
拉辫子,涂鸦,抽椅子——男孩们顽劣的品性难以明了自己对他人的伤害,幼稚地吸引心仪之人关注的手法反而对心仪之人造成了伤害。而早熟的女孩天性中的嫉妒和恶毒则更是促使着她们袖手旁观乃至煽风点火的锐箭。
所以我理所当然的成了同龄人霸凌的对象。
小孩子总是很幼稚,对吧?
就这样,我度过了消极而糟糕的第一年。
我原以为我要如此度过这这样的三年,直到分班为止。但就在升上二年级的时候,我遇上了一个人。
那天,公养所刚刚放学,夕阳西下,几个顽皮的男孩站得远远地,向着我扔着细碎的小石子。女孩们聚成群,一边说笑着,一边对着我指指点点——我没有理会他们,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我要快一点走回家。
然后便传来了惊呼声。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高瘦的女孩冲出了人群,不管不顾的举起拳头向着那群男孩们挥了过去。现在想来,实际上她也只是乱打一气,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或许是男孩们只是欺软怕硬的缘故,又或者她凶猛的气势是着实地吓住了他们,他们很快就散去了。
只剩下几个女生在那边嬉笑地喊着:“男人婆瓦罗娜,没人要的瓦罗娜!”
“要你们管?”
脸上还粘着几道黄泥的高瘦女孩毫不在意地做了个鬼脸,飞快地冲我身边跑开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但我倒是记住了她的名字,瓦罗娜,还有她的长相。
或许是同样被集体排斥的人的惺惺相惜,又或者是某种报团取暖式的渴望。后面理所当然的,我竟然成功的和独来独往的瓦罗娜成为了朋友。
当然,说瓦罗娜是独来独往,倒也不尽然,她实际上要比我好一点,她有个朋友,而且还是个极高质量的朋友。
梅·顿斯科伊。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黎博利少女。
梅在学校里算是很有人缘的一位,家境相当不错,每天都是坐着车上下学的——那时候车还是个稀罕物品,再加上她样貌俏丽,性格温和,和谁都能和缓而耐心的交流,成绩也相当优异。所以她到那里都很受欢迎,想要成为她的朋友的同龄人可谓是一抓一大把。
只不过她大多数的朋友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那些人与她能说上话,但也仅此而已。若是想要更进一步,便会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屏障,再难深入。
温婉笑颜背后是无形的坚硬墙壁,优雅的教养和礼貌是组成它的城砖,坚定而有力地拒绝着每一个想要窥探黎博利少女真实心声的人。
除了我和瓦罗娜。
梅会在我们面前分享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千奇百怪的小零食,怒气冲冲的和瓦罗娜吵架,一脸温柔的安慰受伤的我,也会放松的大笑。
在我们面前,她似乎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美好的影子。
“我为什么会和她成为朋友?”二年级的瓦罗娜咬着草根,荡着秋千,一脸诧异,“是她主动找上我的,我哪知道?”
“那总应该有个理由吧?”我在秋千上晃悠着腿,轻轻咬着手指甲,“比如看上了你的能打、你的性格、你的家境之类的——”
彼时的我因为常年被排挤,所以功利得多少有些超出同龄人了。但粗枝大叶的瓦罗娜却还是一如既往。
“看上我能打的人是你吧,索尼娅?”此时的瓦罗娜似乎找回了些许的心眼,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哪有!我看上的是瓦罗娜的性格啦性格!”我有些心虚,随之而来的是恼怒,掏出水瓶,直接扔了过去。
瓦罗娜一把抓住了砸过来的水瓶,喝了一口,伸了个懒腰:“谢啦!”
我有些生气的扭过了头去。
“不过,我倒是觉得她是绝对不会看上我的家境的——我是个被收养的孤儿嘛,而且她的虽然没和我们说过,但一眼就知道她的家境很好,”瓦罗娜撑着脑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不过,她倒是有可能和你一样,看上了我们两个的性格。”
瓦罗娜是个孤儿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她一直对此佯装得毫不在意,所以那时候的我也表现的理所当然——现在想一想,这或许是个错误。
“我想想那位大小姐是怎么说的,”瓦罗娜歪着头回忆了一阵,模仿着梅那板正到令人发指的样子,十足诚恳地说道:“你们两个人是我能接触到最真实的两个人,所以我也会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你们,我的朋友。”
“...”
“噗嗤...”
“哈哈哈哈——”
我们两个一边荡着秋千,一边轻轻地笑着——无关恶意,仅仅是玩笑而已。梅的话语对当时的我们来讲也确实有些过于认真了,认真到光是回忆就会让人脸上一阵羞红,只能用笑声来掩盖发自内心的羞赧。
那一天,太阳下山的很晚,新扩建的格林高尔钢铁厂工作着,烟囱冒出的水雾拖的老长。
我们两个在小公园玩了好一会才各自回家,我们的家在城镇的最边缘,路程原本就很长,所以家长也没有怀疑什么。
转眼便到了三年级,要分班了。
公养所的分班与其他哥伦比亚的学校的分班方法相仿,也是依靠源石技艺的天赋来进行分班的,有源石技艺天赋的孩子接受免费的术士教育,重点培养,没有源石技艺的孩子若是想要深造,那就得更加努力的读书,争取升学——不过还是有少许的区别,第一,外尔罗格的教育不用付钱,第二,外尔罗格没有升学。
是的,外尔罗格的教育体系是封闭的,所谓的一般人没有升上大学的可能,高中一旦结束,大多数人掌握了学校老师教授的手艺,然后就直接在镇子里开始工作了。
而这一点,也是当我六年级的时候才知道的。
重新说回分班。
在分班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的两个好朋友,男子气的瓦罗娜和恬静又认真的大小姐梅都检测出来拥有源石技艺天赋,坏消息自然是我没有。
三个好朋友里,唯独我没有天赋。
瓦罗娜很开心,梅却似乎早有预料了一眼,平静得有些异常。
而我...我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哭了——分班意味这我要和梅与瓦罗娜分离——当时小小的我只知道这一点,仅此而已。
兴高采烈地与梅吹着牛的瓦罗娜看着我红着眼圈走出了教室,整个人都呆住了。往日活泼又喜欢逞强的瓦罗娜头一次表现得如此地惊慌失措,她笨拙而又细心的安慰着我——什么“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我们以后还会再聚在一切的”之类的话,她不停地在说,不停地在重复,但这反而让我哭的更加伤心了。
术士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世界是两条有时平行而有时又交叉的线,但这并不妨碍两者会渐行渐远,功利而又世俗的我很深刻地自以为是得觉得——这世上哪里有不变的感情呢?
我甚至认为爱与仇恨,还有执念等等,这一切的感情在时光面前,都不堪一击。
但是那时候的梅却很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异常——她依旧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瞳孔静静地望着蹲在地上哭泣的我,眼里闪动着不知名的光。
直到瓦罗娜终于站了起来,表示了自己完全束手无策之后,这位我们所有人中最为神秘、真挚、成熟的大小姐终于开口了。
她凝视着我,用力而平缓地说道:“说真的,索尼娅,我很羡慕你。”
这好像是一句讥讽,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瓦罗娜是认真的。
流着泪的我和瓦罗娜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瓦罗娜很快反应了过来,上前拽住了梅的衣领,抬起了拳头,她的手肘已经抬了起来,但微微颤抖着,积蓄已久的一拳却始终没有挥出去。
梅没有反抗,面对瓦罗娜的拳头,冰蓝色的瞳孔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后退了两步,轻轻挣开了瓦罗娜,若无其事的抚平了她那身雪纺连衣裙上的褶皱,仪态优雅而端庄,一种不符合这个小镇的凌冽和高傲无声地从她那年幼的身体里泛了出来——那时的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梅的气质。
天生高贵。
她走到了我面前,轻轻的蹲下,捧起了我的脸颊,她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梅的体温要比我们的都低上一些,在盛夏的阳光下都显得清凉,冰冰的,很舒适。
她似乎很欣慰。
“你已经明白了这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啊,尼娅,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令人目眩的冰蓝注视着我,我呆呆的,仿佛要跌进那看不见边际的雪原中。
“我们未来的人生的确会是两条不一样的线,是的。尼娅你想的没错,”清冷的声音回响着,引领着我走向现实,“你会被我和瓦罗娜越甩越远——是的,你的直觉是对的。”
“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留在公养所,留在外尔罗格的话,你一定会被越甩越远的,毕竟我和瓦罗娜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你啊。你要是一直留在这,一直留在原地,你就没有用了,我们会毫不留情的把你抛弃掉的。”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梅,我才不会这么做啊!”瓦罗娜在没身后大喊。
梅没有理她,伸出手,一点一点地为我擦去眼泪。
“我不想离开大家...我不想离开梅,还有瓦罗娜。但我没有天赋,我永远成不了一个术士,”我抽泣着,本能的向着我最依赖的人寻求着这帮助,“梅...我该怎么做?”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纤细的指尖抚平乱糟糟的发丝:“并不是只有术士才能从事源石技艺的工作的。梅,在外尔罗格镇之外,有一个叫做大学的‘公养所’,他们会教授很多知识,很多东西,让普通人也能做术士才能做的工作。普通人也能变得很有用的。”
“我...我也会变得很有用吗?”
“嗯。”
“如果我很有用,娜娜和梅就不会抛弃我吗?”
梅恬静地微笑着:“嗯,当然。”
“梅,我...我想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