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实验室,太阳已经有些西斜。退掉租来的汽车,陆久本想回客房休息,但是一天下来几乎还没吃什么东西,他这时也觉得有些饿了。
餐厅还没有到开饭的时间,陆久不想去给SV98添麻烦,于是决定去外边找点吃的。
“今天劳烦你了,中午也没有用餐,一起去吃点东西吧。算我请客。”陆久对NT77说道。
“不用了。只是举手之劳,陆司令不必客气。” NT77推辞地说道。
“走吧。上次说请你吃饭,结果只是在餐厅吃的,实在有点太敷衍了。就当是补上次的那回好了。”
“真的没有必要。我也多次受您照顾,不是吗。”
陆久微微转头看向NT77,NT77在和陆久对视了两三秒之后,把目光移开了。
陆久知道NT77不需要他的照顾、更不需要他的谢意。她大概有很多理由要推辞掉陆久的邀请。
但陆久还是希望能够请她出席这次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饭局——至少这也算是这个国家最平常的社交活动、也算是他第一次正式的邀请。
陆久知道他们不会有太多机会进行这样的交流,也许这一次就是唯一的一次。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微妙而复杂,永远都不会成为一般人那样去友善地相处下去的关系。
但此刻陆久此时只希望能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同僚,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
“走吧。”陆久认真地说道。
“……好。”也许是理解了陆久的用意,NT77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陆久和NT77走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东欧风味的餐馆,这是陆久前些天就注意到的。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陆久觉得在这里大概能够找到他中意的伏特加。
很奇怪,陆久是个品酒高手而且酒量极佳,但本地的白酒却是他第二中意的酒精饮料。他最喜欢的酒竟然是土豆发酵木炭过滤、喝起来没有丝毫的滋味、犹如酒精兑水一般的伏特加。
下午四点半的餐馆里非常安静,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会想要来吃饭,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将整个餐厅包场了。陆久随便点了几个菜品,然后要了一整瓶的冰冻伏特加。
“要喝吗。”陆久要了两个杯子摆在面前,虽然他没有指望NT77会喝酒,但还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
“喝。”NT77说道。
陆久把自己的杯子倒满的时候,才听明白NT77的话。
“没想到你会喜欢喝酒。”陆久耸了耸肩,把倒满的杯子轻轻推到NT77面前。
“不,酒精对于我来说……” NT77迟疑地说道,“只是一个人喝的话,会很寂寞吧。”
陆久笑了笑。当然,他不是对NT77笑,而是对他自己。
原来在NT77眼里,他也是个因为寂寞而需要别人关照的人吗。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这样想呢。
不过陆久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倒满了另一个杯子。然后他端起杯子微微示意,放到嘴边啜饮了一口。
这杯酒的温度是0摄氏度,因为酒瓶是泡在冰水混合物里的。但是冰冷的液体流过嗓子的时候,立即带来了灼热的刺激感,仿佛开水入喉。
65°,陆久心想,是瓶好酒。
NT77也举杯示意,然后喝了一小口。仿佛喝下的是纯水一样,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和你像今天一样面对面坐在餐桌上。”陆久说。
“我知道。”NT77微微点头。
“你杀死了我最优秀的战士。”陆久说。
“……”NT77没有说话。
“还让我被迫肃清了友军的指挥部。”
“……”
“但是从这一面来看,你也是个优秀的指挥官。”
“……”
“另外我也承认,在这个地方,你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
“那是我的职责。” NT77说。
陆久又笑了笑。
“是啊,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很多事情,不论内心是否情愿都要去做的事情……就像过去我们所做的事情一样。”
“……”
“知道吗,我通常不会憎恨自己的敌人。因为我知道作为交战中的双方,我们都要依照自己的立场行事,这之间没有所谓的对错之分。就像我刚才说的,无论是否出于自己的意愿,有些事情都不得不为。但是就算是时至今日,我依然不会对你说‘我会原谅你’这样的话。也许在不远的未来,我们依然会是敌人。”
“我明白。我从未想过要得到您的原谅。” NT77黯然说道。
“但是此时此刻,在这次会餐结束之前,我希望能把你当做一个普通的相识的人。我希望在我们走出这家餐馆之前,不必去背负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的沉重。”
“……谢谢。”
“因为我希望有朝一日在回忆起过往的时候,能够想起我们也有作为同僚的身份而相处的时光。虽然非常短暂,但至少不是就连片刻都没有。”
“我知道了。”
“那么,她是从什么时候认识陆司令的?”陆久再次笑了笑。
“……‘她’?” NT77不解地说道。
“‘播音员’女士。”
NT77恍然大悟。陆久口中的“她”就是指自己,但陆久不想把彼此的身份代入其中。
他希望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那样去谈论他们的过去,他们两个人此刻是名为“陆久”和“NT77”的同僚,而陆司令和播音员只是两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其他人。
“很早以前吧。”NT77轻声说,“那时候陆司令还没有建立N-17战区,但播音员已经被派往17号区域探查敌情,为日后建立据点做准备了。事实上,播音员很早就听说过那个叫陆司令的男人——那时候他还不是个指挥官,那时候他刚刚从牢狱里被释放出来。播音员听说那时候是在南美洲,他和手下的一个人形共同穿越了铁血封锁的前线、甩掉了铁血部队的追击、得以安全返回总部。”
“那真的是很早。”陆久点了点头。南美洲那次的话,早到他甚至都记不太清其中的细节了。
“而陆司令第一次真正进入播音员的视野,是几年前发生在17号区域的一次小规模的遭遇战。” NT77继续轻声说道,“那天,陆司令带着他的突击队员伏击了三个铁血的侦察兵,并亲手处决了其中两个人——陆司令冷酷地割下其中一名铁血人形的头颅的情景,播音员至今记忆犹深。那次是播音员一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惧,她被吓坏了,甚至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战争竟然是如此地残酷而血腥。”
“啊,对于陆司令来说,他初次经历战斗时也许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吧。”陆久说,“不过在他经历了几百次同样的事情之后,就开始感到习以为常,甚至渐渐麻木了。”
“但播音员不同。” NT77说,“她以前从来没有和人类指挥官正面对抗过。她之前遇到的都是受指挥官调度的战术人形,和铁血的人形一样,只是些冰冷而没有感情的机器。但那天她认识了一个人类指挥官——而且是一个活生生的战士。从那天起,她就被这个男人吸引了。她每天都反复观摩陆司令的作战画面的片段,体会和学习着他的战斗方式。他的英勇、冷酷和果敢让播音员深深感到着迷。他就像一个来自古代传说里的英雄,凶狠、机敏而不知恐惧,就算面对数个铁血人形也从容不迫、游刃有余。那就是敌人的首领,播音员总是这样告诉自己。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陆司令对面交锋,她就感到一阵兴奋和期待,就像是期待和偶像见面的歌迷。但在那兴奋的期待之后,更多的是紧张和不安,还有一丝恐惧。”
“……是吗。”陆久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啊。”NT77 凄然一笑,“就在这样的期待和不安之中,播音员度过了两年的时间。终于有一天,她迎来了真正和陆司令相见的时刻。她静心安排了一场无人打扰的见面会,希望能够和陆司令有一场华丽地对决。但在见到陆司令本人的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已经注定会失败了——在那个犹如愤怒的伤兽一样的男人面前,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她意识到除了武力上的弱小、经验上的不足之外,自己真正欠缺的是精神上的力量。她发觉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战斗的理由,而陆司令仅仅靠他那充满决意的眼神,就足以让她的斗志崩溃。在面对复仇女神的使者一般的陆司令的时候,播音员才蓦然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那天她不仅被打败了,而且彻底被打垮了——在那一瞬间,她的心中只有希望陆司令能饶她一命这样毫无可能的念头。但是很幸运,她最终居然活了下来。”
“活下来就很好。”陆久点了点头,声音里也有一丝黯然,“活下来就还能继续战斗,这也是陆司令的教条之一。”
“不会再战斗了。” NT77再次笑了笑,“就算躯体还在行走,但面边战斗的意志,已经彻底湮灭了。从那天起,真正的播音员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陆久没有说话。虽然两个人仿佛在若无其事地谈论着无关自己的事情,但气氛依然是无可避免地向着沉重的方向而去了。战争给两个人带来的创伤,是无法仅仅靠 “绝口不提”和“假以时日”就能跨越的。
“陆司令的队伍里曾经收留过一个流浪的人形。”为了缓和气氛,陆久改变了话题,“不过她在陆司令被调离之前就离开了北部战区,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十分神秘,陆司令从一开始接触她一直到她离开,也没了解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也许那时的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
“是那位试制人形吗,我略有耳闻。” NT77轻声说。
“不过无论她是什么人,但我相信她一定也找到了自己的目的。所以她才会选择留下或者离开。”陆久说,“所以我也想,不论是谁都该有自己的目的。不论是陆司令也好、播音员也好,是我也好、你也好,在一切结束之前,都该有自己的目的。因为如果没有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的话,要活过这一天,想必也是非常艰辛的。”
NT77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久是想要她去寻找一个所谓的活着的目的,一个存在的理由。如果“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个目的的话,那么这样的苟且也算尚有一丝意义;但如果就连这个目的都不复存在,正如陆久所说,那样的存在真的每一秒都十分艰辛。
“我明白。”NT77终于开口说道。
陆久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NT77也喝下了杯中剩余的烈酒。
然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无言地对饮着,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再去交流。就算早已分出胜负,但两个人都知道,在彼此面前这没有敌意存在的短暂瞬间,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
对NT77来说,这个宁静的下午,空寂餐馆里这沉默无声的片刻,正是比黄金还要宝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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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昨天喝下去的酒,显然还没有完全散去。而且因为酒精的缘故,他昨晚做了一夜的梦,一夜都在抱着枪东奔西跑,现在还感到满身疲惫。
他有点后悔自己喝得太多了——要知道,东欧的酒瓶子都是750mm容量的,比本地的480mm容量酒瓶要多出整整一半。而且,那瓶酒的度数高到恐怕原产地根本都不允许销售。
陆久用冷水冲了冲脑袋,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他穿好衣服向着实验室走去。他记得昨天最后和NT77分手的时候曾对她说明天继续进行实验。
他还记得自己似乎曾对NT77说了些相当暧昧的话,例如“每个人都该有活着的目的”之类的。现在想起来,他感到这些话有些荒唐。
每个人都该有或者的目的吗,陆久心想。这么说,自己是希望NT77能够好好活下去了。真是讽刺,自己一开始本来不是还在想着有朝一日向NT77讨还血债吗,变得可真快啊,他自嘲地想着。
还有,帕斯卡后天才能回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
算了,管她作甚。陆久晃了晃头驱赶走脑海里不着边际的思考。继续今天的工作吧。
来到实验室门前,NT77依然是已经在等陆久了。陆久发现无论他什么时候来,NT77总能比他更早,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几点起床的。
“早上好,陆司令。”看到陆久到来,NT77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对着陆久点了点头。
“……早上好。”陆久也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他本想礼节性地微笑一下的,但是他没有。他知道,他和NT77应该恢复成之前的关系了。
他们应该是以前那样各司其职相互协作,但绝不是别人认为的关系融洽的同僚的关系。事情本就不是那样。
见陆久面无表情,NT77也理解了陆久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她默默打开了实验室的门,然后跟在陆久身后走了进去。
“今天的实验内容是什么?”陆久问道。
“战斗。”NT77回答说,“基础战斗行为模块的测试。”
陆久点了点头。作为前指挥官,他知道基础战斗行为指的是什么——单人武器的操作使用、战斗中一般情况的处置办法和对突发情况的应激反应。这是陆久在此次试验中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请教NT77的东西,而且他在这方面的意见有一定的权威性。
不过,对于GK公司的战术人形来说,基础战斗行为也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她们需要不断重复练习来强化自身战斗和火控模块的灵敏度。不知道铁血的“速成”训练效果如何呢?陆久有些期待今天的实验结果。
“基础战斗模拟的场景比较简单,主要是人形在拥有有效武装、拥有有限武装和没有武装三种情况下面对地方火力做出的反应。为了节省素材,建议各激活一个素体用做测试。” NT77说道。陆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经过几天的磨合,NT77已经基本了解了陆久的想法:虽然素体的成本并不高,但是降低素体的损耗是陆久的一贯主张。
NT77激活了三个素体并进行了行为模式塑化,她们在离开培养槽后来到了舒展区。陆久注意到此次实验的流程NT77已经用提前录下了指令语音,并且很用心地为这几个素体准备了作战服。
作战服里甚至包含了软质的防弹衣,这对素体的身躯有着良好的保护作用。不过鉴于模拟敌军火力的是三台发射铅弹的气动哨戒机枪,这东西本身也不能对素体造成致命伤害,所以陆久感觉NT77的这一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迎合自己。
算了,管他呢,陆久心想。反正也没几毛成本,而且看起来还不错。
基础作战场景在一个类似于军营里训练场的地方展开,里面林林总总地布置着一些代表敌人和友军的靶子。第一个素体配备了训练用的气动步枪,她很轻易地就通过了训练场,并且完美地击倒了所有敌对靶。当她来到代表敌人机枪阵地的哨戒机枪前面的时候,她躲在有利的掩体后面,凭借优秀的射术打掉了哨戒机枪,完成了测试。
第二个素体的测试则有些艰难,因为她进入训练场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战术匕首。但她在战斗中的表现也相当精彩,她利用地形做掩护潜行其中,在没有触动敌对靶触发器的情况下拆通过了训练场,然后使用身上的防弹衣制作了一个假人吸引机枪的火力,靠冲刺和投掷匕首“消灭”了敌对机枪(那把匕首准确地刺中了输气管)。虽然陆久对“用匕首拔除敌人火力点”的实际可操作性持怀疑态度,但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尽力了。
而对于第三个素体来说,这场测试则是一场严酷的挑战,因为她进入训练场的时候没有任何武器。她也如二号素体一样进行潜行,而且在训练场里花费了很长时间试图寻找一把武器——因为在所谓的战斗模块的教条里,首先第一个前提就是战术人形需要拥有武器。但是事实上,为了测试极端情况下战术人形的反应,这个训练场里没有任何武器。三号素体寻找遍了训练场也未能找到可用的武器,只好匍匐着来到了哨戒机枪的前边。
哨戒机枪虽然发射的是非致命的铅弹,但它的火力相当猛烈。三号素体也尝试了使用防弹衣做诱饵,但是她没能成功接近哨戒机枪,而且还失去了防弹衣,被困在了一个小小的掩体后面。那个掩体甚至不能完全遮蔽她的身体,三号素体只能抱紧膝盖瑟缩在那里,几乎无法移动。
“行动失败,她被敌方火力钉死了。”陆久说道,“关掉机枪,让她撤退吧。”
“不,她甚至还没有受伤。” NT77摇了摇头,“只要她还能动,就不能说行动失败。”
“可是她显然已经无法对抗敌方的火力。”陆久有点阴沉地说,“未经武装的士兵如何去战斗,更何况是进攻敌人的机枪据点?”
“她还可以去吸引火力,这样可以为其他友军争取移动或者进攻的机会。”NT77说。
“我不会下达那样的指令。”陆久冷声说道,“那是铁血的做法。”
“我会的。” NT77轻声说,“但不是因为……铁血。因为那就是战术人形存在的价值。”
“……”
陆久咬紧了牙关,但没有说话。他知道NT77说的有道理,战场上就是这样。就算是人类士兵,当他被火力钉死、并且援军渺茫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其他选择。更何况是战术人形这种消耗品。
牺牲掉这个人形,也许就能击破敌人的据点,获取进一步的战术优势;而派人救援她,除了徒增伤亡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这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伤亡的战争,以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是战争的铁则。一颗必死之棋,成为弃子是最好的选择。
“……请问要下达撤退指令吗。” NT77对着陆久轻声说,她也感觉出了陆久的不满。其实下达怎样的指令并不重要,而且决定权是在陆久手里的。但是对于NT77来说,既然她和陆久同为前任指挥官,那么至少作战的观点方面的事情要说出来。
“不。”沉默了一阵后,陆久终于说道,“你的意见是对的。按你说的执行。”
“是。”NT77点了点头拿起了麦克风,“三号素体,停止继续隐蔽。向目标强攻。”
听到指令,那个人形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不知为何,陆久觉得她是在害怕……如果瑟缩在那里的是自己,自己会不会害怕呢,陆久心想。
如果是自己在弹坑里躲避敌人的弹雨,却收到了强攻指令,自己会怎样做呢。
陆久也没有答案。也许真的到了那种时候,也只有不顾危险地冲出去了吧。虽然明知会死,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
但是陆久知道,自己一定会竭力避免落到那种田地的。
听到NT77的指令,三号素体并没有立即行动,陆久还以为她心里有了对策。但片刻之后,她还是跳了起来,然后向着哨戒机枪冲去。
三号素体距离目标大概有四五十米远。哨戒机枪侦测到了目标立即开始向她射击,弹丸如下雨一般飞了过来。电子瞄准和计算弹道的哨戒机枪打得非常准,三号素体没跑出三十米就被弹丸击中了几十发,她的躯干和手臂、腿脚全部中弹了。虽然那些铅弹不能彻底穿透人形的躯体,但是也足以撕开人形的皮肤,中弹的三号素体因为痛苦而倒在了地上,血染红了她身体下面的地面。但哨戒机枪依然在不断朝她扫射——对倒地的目标补枪也是哨戒机枪的攻击逻辑之一。
终于在几秒钟之后,三号素体彻底不动了,哨戒机枪才停止了攻击。
“三号素体行动失败。”NT77说道,“但她是吸引了约十秒钟的火力,足以让其他人摧毁哨戒机枪了。她的战术价值已经实现了。”
陆久冷漠地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三号素体,没有说什么。
这和倒在战场上的人类士兵没有什么不同,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一个战术人形的全部价值。
陆久忽然想起昨天射击中心里那个老方说的话:“如果你消灭了敌人,也就意味着你救了别人”。那么,如果是因为去吸引火力而被打死的话,也同样算是救了别人吧。
确实,这就是战术人形的价值——反正战争之中总要有人流血,那么何不流她们的血呢。
“回收素体。”陆久低声说道,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抱歉,陆司令。是我提议了无意义的操作。”在执行了素体的停机以及销毁指令后,NT77走出实验室对着站在门口抽烟的陆久说道,“既然已经三号素体的结局已经能够预测,那么……也没有必要在实景中模拟出来。”
“……实验数据收集了吗。”陆久没有回应NT77的话,而是问了其他的问题。
“已经收集并且上传了。” NT77说。
“那么今天的实验就到这里吧。”陆久说着回到了实验室。
“是。”
今天的实验仅仅用了三个多小时,现在离午餐时间甚至还有一阵子。NT77关闭了实验室的设备,但陆久却坐在控制台的前面还不打算离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片刻的沉默之后,陆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然后抽了一口。这个动作引起了NT77的注意——根据她以往的经验,陆久从来不在实验室里抽烟。
“我有些问题想问。”当那根烟烧到尽头的时候,陆久终于开口说道。
“请问。”NT77说。
“如果是根据指令的话……这些战术人形,有可能……攻击人类吗?”
“……不,不可能。”陆久的问题让NT77相当吃惊,“识别人类和禁止对人类做出伤害或导致伤害的行为,是人形的基础的功能和逻辑设定。据我所知,任何制造缺失以上硬件和逻辑的人形的公司都是非法的,不仅会被吊销生产许可,而且会被追究法律责任。另外人形也是有思考能力的,即便是过失导致人类受伤的行为,也可能面临被销毁的处罚。所以人形在各种条件下都是不可能攻击人类的。”
“但是你说的是在法律上。如果是在技术上的话,制造这样的人形也是可能的吧。”
“当然。从技术上说,甚至可谓十分简单。”NT77说,“就像人类在多数情况下也是不允许攻击其他人类的一样,那也不过是法律上的约束罢了。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陆久没有说话,只是看了NT77一眼。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继续说道:
“据我听闻,在16LAB就曾经有过这样的人形。”
“您是说,曾经在北部战区存在过的……那位身份不明的人形吗。” NT77说。
“是的。”
“我推断,严格来说,那恐怕是非法‘改造’的人形吧。去处已经设置好的人形素体身上某些逻辑上的禁令,在16LAB这样的顶级技术研发实验室,应该没有什么困难。不过生产这些人形的厂商恐怕是万万不敢这样做的。”
“那么,如果今后的试验中出现了类似的内容,你认为该怎样做呢。”
“……”
这次轮到NT77沉默了。她不太确定陆久的话里到底是怎样的用意,但是这个问题的确有些敏感。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实验,那么这恐怕是保密度极高的实验。因为如果这种事情泄漏出去的话,那么对16LAB乃至整个人形研发行业,都将是灾难性的。
——因为那样的人形……不就和铁血的人形无异了吗。
“我会按照公司和16LAB的要求去做。”片刻后,NT77终于回答道,“因为我本身就是非法的人形,不受这个社会上法律的制约。不过,如果您觉得这种实验可能会存在危险的话……那么您可以回避,和实验无关的事项我可以不过问。”
“我没有回避的必要。”陆久笑了起来,“难道你忘记了吗。虽然是人类,但我也是个‘非法’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