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地交谈之后,陆久离开了实验室。那天中午他没有和NT77一起吃午餐,而是独自去楼下的商店买了些面包牛奶之类便于携带的食物,然后回到客房一个人打发了肚子。为了避免再给人留下“寂寞”的印象,他下午也没有联系NT77,虽然他上午的实验之前原计划抽空向NT77详细了解一下以后的实验内容。
因为他想起了早上在实验室门口,NT77向他打招呼时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着一丝暖意,本该让人感到心情明朗的,但是却让陆久感到困惑。他发现当他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微笑回应——他意识到他对NT77的恨与怒,已经变淡了许多。再次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的时候,陆久只感到深切的哀思,但是那股灼烧他肺腑的复仇之火,却似乎已经只剩下一缕青烟。
实验的事情,等帕斯卡回来后问她好了,陆久心想。因为他不想和NT77有进一步的发展了。
不过想起来,帕斯卡自从离开实验室之后,一直都没有联系过。陆久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着。
感觉少了许多欢声笑语吗,他自嘲地想。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就算是帕斯卡在的时候,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发生——充其量不过是几次共餐,和身体上的互惠罢了。不过要说有什么人能够让陆久暂时不去想其他人的话,那么这个人的确是帕斯卡。
有她在眼前的时候,陆久可以不去想那些人,不去想他牺牲的战友、下落不明的副官和让他不知该如何相处的同僚。他只要听着帕斯卡诉说她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所以说,她提出的建议,稍微考虑一下?陆久心想。
要是能那样也不错。认真地监督实验的操作流程,对陆久来说不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技术上的问题,有帕斯卡传授的话……
但是,她真的需要那样的人吗,陆久问自己。“一个能够一丝不苟地监督各项工作开展实施的人”,听起来很不错,自己的确能胜任。但是帕斯卡需要的,仅仅是这样一个监工吗?
那样的事情,谁都能做,不是非自己不可。她完全可以找一个底细干净的人、并且粗通技术的人来干,其成本要比“雇佣”陆久地得多。那么帕斯卡到底是看上自己哪一点呢。
换句话说,自己到底有什么能力是独当一面的?
这个问题,让陆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自己的能耐他很清楚——军事上的才能,是他得以参与公司的事业中的资本,但是这里并不需要作战指挥员。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能力是陆久具备而其他人却不具备的,一种危险的能力——
那就是毁灭性的武力。
陆久接受过作战训练并且拥有丰富的经验,就算没有武器,他的身体也有足以致命的攻击性。
难道说,这就是帕斯卡对自己的需求吗,陆久心想。就算不是杀人放火这样极端的事情,难道她需要武力的镇压?那么,镇压的对象又会是谁呢。
帕斯卡是著名的科研人员,没有理由会有这种需求,这样的结论似乎是无稽之谈。但陆久隐约感觉,那也许就是真相,或者是真相的一部分。因为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之后,剩下的情况无论有多么离奇,也必然是真实的。
陆久知道帕斯卡不可能只是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求才把自己留在身边,其实那样的行为在陆久看来,更像是对自己的收买。只不过帕斯卡也有点乐在其中罢了。
陆久自嘲地一笑。是啊,这不能说全无可能——他对帕斯卡到底有多深的了解呢,几乎没有。帕斯卡很早就和GK公司合作了,对于帕斯卡的过去和GK公司之间的关系,陆久则几乎一无所知。
别胡思乱想了,陆久对自己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她最多只是向往武力带来的安全感罢了。
帕斯卡并没有强烈要求自己留在16LAB,她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议。干完自己该干的事情然后拍屁股走人的话,又有谁能留住自己呢?没有。他陆久不会因为谁的挽留而忘记自己本该去做的事情。虽然他眼下对自己该做的事情,感到有些捉摸不定罢了。
正当陆久这样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的真是时候啊,陆久心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来电人果然是帕斯卡。
“哈罗,陆司令。正在为了工作刻苦钻研吗。”电话里依然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很遗憾,没有。正在和工作毫无关联地发呆。”陆久说。
“呵呵,真是悠闲啊。不过那也不错,我不在的这几天,就当给你也放两天假吧。休息一下也好。”
“那倒不必。上午进行了实验,下午没有工作安排,所以才稍微放空了一下。”
“我就知道陆司令不是懈怠的人。实验还顺利吗?”
“很顺利,今天上午进行了人形的战斗性能测验。”
“噢,那可是你擅长的领域。新技术制造出来的人形,战斗力如何?”
“非常可靠。这样的作战水平在军营通常需要几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才能训练出来,但是通过行为模式塑化,实验室里的人形走出培养槽就已经能够应付一般的战斗场面了。效率很高。”
“那是自然,毕竟这方面的技术,正是某个非法人形制造公司所擅长的。NT77呢,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吧。”
“没有,她很正常,在实验方面表现得非常专业,对指令的执行也很到位。”
“算她识相。她应该比平时更加乖巧才对,毕竟她也难得地受了陆司令很多照顾。”帕斯卡的声音里忽然涌上了笑意。
“没什么照顾,工作相关的事情,我也是按照一般流程去操作执行。”陆久有些含糊地说道。他不知道帕斯卡所谓的照顾指得到底是哪些,但他隐约感到帕斯卡似乎知道些什么。
“嘻嘻,真的吗?”帕斯卡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好吧,那我就当做你都是在执行‘一般流程’吧。那,几天没见……有没有想我呀?”
“……别开玩笑了。”
陆久不知该如何作答,敷衍地说道。他们是几天不见就会互相想念那种关系吗?
要说没有,他明明刚刚还在想着帕斯卡的事情;但要说“想”是在指“思念”的话,恐怕并非如此。
“你就不能虚伪地迎逢两句吗。虽然我也没指望你想我。”帕斯卡有些失望地说。
“没有那样的理由吧。”
“没有吗?那这几天,是谁在安慰您寂寞的心呢?莫不是稍微‘使用’了一下NT77吧?”帕斯卡揶揄地说道。
“别胡说。”陆久稍微有些不快地说道,“我对她的想法你该有所了解。”
“哼,要是我了解的是真的,那么她在你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就该被送去维修了——不知是不是我了解得不够。”帕斯卡的语气似乎有点酸溜溜的,“不过你要真的用她发泄发泄的话,其实我倒并不介意。”
虽然不知道帕斯卡所说的“发泄”具体所指,但这句话还是让陆久感到有点恼火。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陆久冷淡地说道。
“哎呀,这就生气了?真是小肚鸡肠的男人,开不得玩笑啊,嘻嘻。”帕斯卡再次笑了起来。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吗。”这个不受欢迎的话题让陆久感到有些不耐烦了。
“对啊,我本身就很无聊才给你打电话的嘛,要不然我还能是为了和你讨论学术?这里也没有什么英俊的男士作陪,让人很寂寞啊,嘿嘿。”帕斯卡依然毫不在意地笑着,完全无视了陆久的不快。
“看来你的会议其实也很空乏啊,竟然有时间打电话闲聊。”
“别提了,本来是技术方面的会谈,前边进行还算挺顺利,但是后边竟然因为伦理方面的事情产生了分歧。科学家们渐渐分成了两个帮派,互相争执不下并且渐渐开始相互攻击,真不像样。”帕斯卡有些无奈地说道,“不过照现在的情况,我看也没什么实质上的东西需要研讨了。我已经定了明天的机票,无论如何我也要离场了。对了,说正经的,我可能要后半夜才到机场,你会来接我吧?”
“……这个。”陆久想了想,没想出什么不能去的理由,“我倒无所谓,随时都能效劳。”
“那就好。”帕斯卡欢快地说道,“哎,我都有点等不及要走了。和这些食古不化的人讨论问题,简直是一种体力劳动。”
简单地闲聊了几句之后,帕斯卡挂掉了电话。看来她来电的主要目的,差不多就是通知陆久明天晚上去接她。
……这家伙,陆久心想。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随她使唤的助手吗。
真不知道她怎么成为技术界的一流科学家的,明明就是个非常随意又懒散的人。不过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吧。
想起帕斯卡明天就会回来,陆久忽然略有一丝轻松的感觉,因为她出去的这几天实在是有些让人烦闷。
帕斯卡是一个目的性非常强的人,去哪里、做什么,她都有着清楚的规划,从来不会彷徨着犹豫不决,更不会到时候再做决定。而陆久则正相反:除非有人交付他一件事,他才会去思考这件事该如何做,不然的话他就会没什么干劲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特别是在下班以后的时间里。
所以陆久并不反感帕斯卡的差遣:一来帕斯卡支派他的事情一般无非都是些举手之劳、二来在他处于有事可做(虽然都是些无聊的事)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不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了。所以他才会对帕斯卡之前的邀请有那么一丝的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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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陆久起床洗漱后,在自己的客房吃了早餐——昨天买的食物还有剩余。然后他按照正常的时间去往了实验室,没有提前也没有延后,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什么时间去,NT77总是会在门口等待着他。
事实果不其然。当NT77打开实验室的门的时候,陆久稍微大量了她一下,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看来她的确按照陆久的命令去做了,没有再去“接待”什么人。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打发自己的闲暇时光的。
“今天的实验内容是什么?”走进实验室,陆久问道。
“还是战斗相关的,但是今天模拟的战斗情景比较复杂,是测试人形之间协同能力的分组对抗。” NT77回答,“所以我们需要至少两个小组,每个小组至少两个素体。”
陆久微微皱起了眉头。 “分组对抗”是指像是分成红蓝军那样的演习模拟吧,不过所谓模拟只是针对观摩实验的人来说,对于素体来说,她们面临的则是真枪实弹的战斗。
作为战斗经验丰富的士兵,陆久明白,这比昨天的测试级的实验要复杂得多。
“合理安排一下今天的实验时间,我晚上需要出门一趟,下午不能结束得太晚。”陆久说。
“是帕斯卡女士要回来了吗。” NT77说。
“……”陆久没有立即回答。NT77说得没错,不过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她该问的,陆久在思考要不要回答她。
“是的。你怎么知道?”沉默了一瞬之后,陆久说道。
“没什么,只是猜测罢了。” NT77说,“我感觉您也不会有其他事情需要晚上外出了。”
为了最高效地模拟出真实对抗的情景,在NT77的建议下,他们这次激活了十六个素体,分成八个小组,每个小组两个人。在甄选出战斗力最为优秀的小组的环节,这八个小组被放在一个空旷的环境下,各自挑选武器然后无差别地相互攻击,最后四个活下来的素体再进行第二轮的对抗测试。
在实验开始之前,NT77向陆久讲述了这次实验值得注意的情况:为了加强人形之间的协作关系,她们的记忆中被加入了一些虚拟的记忆,以模拟小队成员之间的感情。
在这个记忆之中,人形们都是关系亲密的朋友,她们共同生活共同练习,每天都在一起。之后,她们被分别冠以了这段记忆中的角色们的名字——换句话说,她们变成了这场虚拟的影像剧中的人,彼此之间多了一种叫做羁绊的东西。
在潜意识的行为模式塑化中,让素体接受一些强制性的概念是比较容易的。而在表层意识里强行写入虚构的记忆,在实验中还是首次,是就连铁血的实验中也没有过的。
铁血的技术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人形的记忆,但是对于铁血的人形而言,那些记忆无非是一些战斗经验,真正的情感上的羁绊是不会有的。这些记忆完全来自16LAB以前的实验资料,因此这次的实验,可谓是建立在16LAB和铁血技术上的真正的创新与融合。
当然,这些虚构的记忆在逻辑上也有着难以回避的漏洞,如果仔细琢磨的话难免会发现其中的可疑之处。不过对于被强行丢进生死斗的修罗场中的素体们来说,她们是没有思考这些事情的时间的。
这是一场令人作呕的相互厮杀。这些被写入虚假记忆的素体明显表现出了感性的一面,她们在战斗中出现了痛苦、悲伤、畏缩和挣扎的种种现象,和真实的人类表现几乎无异。她们因为要对虚拟的相识痛下杀手而犹豫不决、又因为亲密的伙伴被杀而歇斯底里。那些害怕畏缩和因为冲动而失去理智的素体是最先被淘汰掉的,而最后活下来的都是性格上被设定为冷静残酷的类型。一个上午过去,实验室里上演了一场真实的地狱般的大逃杀。
陆久几乎是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才观摩了战斗的全过程,而NT77则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眼前血腥而残酷的场景对她来说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就连陆久都感到不解,他也是个见遍了地狱般场景的人,让他感到难受的并不是实验场上满地的残肢、鲜血和尸骸。真正让他感到不快的,是那些短暂的生命终结的情景。
那些素体有的因为惊骇而木然、有的因为畏惧而瑟缩,她们或一边发抖一边哀声求救或不顾一切地厮杀,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只有那些从一开始就一直冷静地关注着战场形势的素体幸存了下来。
“下午的实验我自己操作吧,结束后我会把影音资料保留下来供您查阅。” NT77对陆久轻声说道,她也看出了陆久的脸色很不好,“您还是去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晚上还要会晤帕斯卡女士。”
“下午依然是分组对抗吗。”陆久问道。
“是的,下午只有两个小组互相搏杀了。”
“等到一个小组胜出后,实验就结束了是吧。”陆久点了点头说,“这么说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我等到实验结束再离开也来得及。”
“不。这次实验最后胜出的,不是一个小组……” NT77轻声说道,“而是,仅仅一人。”
“仅仅一人?”陆久有些不解地问道,随即他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是一个小组胜出了,那么小组里的两个人依然需要相互搏杀,直至其中一人被杀死。
如果仅仅是一场混战,最后厮杀到最后只有一个幸存者倒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但如果是事先分组,到最后还要在同一个小组里决出唯一的生还者的话,就非常有意思了。
一路并肩作战的战友,到最后却不得生死以搏。这些素体内心已经被置入了人类的感情,虽然是虚构的记忆,但她们一直信以为真。到了那时候,这两个人该是怎样的心情呢,陆久也很难想象。
他更难想象的是,这种恶魔般的规则,到底是怎样的人制定的。
“站到最后(the last man standing,既“最后的生存者”。陆久故意说了字面意思)?不错啊,谁想出来的这种主意?我猜肯定不是你。”陆久看着NT77,冷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提供技术和数据采集,至于实验的细节,全都是预先制定好的。”在陆久锐利的目光之下,NT77微微转过了头。
“那么我猜这肯定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实验吧?”
“的确,据帕斯卡女士所称,这是对以前的某次实验的复制……但那次实验的详情,我也不了解。”
陆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帕斯卡也说过要在实验里顺便进行一些以前未完成的项目,看来就是这个了——但也许不仅限于这个。
“好吧,下午的实验你来操作吧。”陆久叹了口气说,“记录好数据,我有空再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