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跟着男人朝着射击场走去，但和陆久预想的不同，他们并没有被带到户外的靶场，而是走进了一个室内射击场。
“会用枪吗？”男人看了一眼陆久说道。
“会一点。”陆久点了点头。
“那挺好，省得我教你了。拿把顺眼的吧。”男人指着房门旁边的枪架说道。
陆久看了一眼那些枪，没有动。虽然枪架上林林总总地放着一些枪，但陆久一眼就看出那些都是气动的运动器材。
“请问有实弹射击的项目吗。”陆久说。
听到陆久的提问，男人皱了皱眉头。
“有是有，不过有区别吗。”男人嘴里嘟囔着，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墙上的一个橱窗。
橱窗里放着一排一模一样的步枪，造型十分新颖。陆久拿下来一把看了一眼，发现都是清一色的0.22英寸口径的步枪。虽然是发射实弹的，但是依然是运动步枪。
能找到的也就是这种东西了吧，陆久在心里想着，已经不对这个靶场抱更多的期待了。
“……有没有口径更大点的？”
不过，陆久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真枪可不是玩具，使用不当会伤了自己。”男人对陆久的问题有些不屑，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道。
听到这句话，正在摆弄手里的运动步枪的陆久停了下来。
“那就是说有了？”
“有？当然有。步枪、冲锋枪、机关枪——这里什么都有。虽然它们不是为了让有钱大爷们高兴而设计出来的，但是只要大爷有钱，再美的妞儿也能出来卖笑，区区几把枪算什么呢。”男人似乎并不喜欢接待这些观光客，语气里满是讥讽，不过他的话倒让陆久感到有些赞同。
是啊，陆久心想，枪的确不是玩物。不过在远离战火的地方，人们也许已经渐渐忘了枪的本质。
枪是杀人的武器，无论做得再精致美观，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枪法则是杀人的技艺。而发明并不断改进自相残杀的工具这种事情，也只有人类才做得出来。
这么说，自己就是为这些事而生的人啊。陆久戏谑地一笑，把运动步枪放回了橱窗。
“是啊，”陆久说，“我有钱。带路吧。”
男人嫌恶地撇了撇嘴，然后对着陆久摆摆手，带他们来到了另外一间射击场。
这是一间同样的场地，只不过这间射击场里没有枪架也没有橱窗。男人走到墙壁前，在墙上的密码器上输入了几个数字，然后把手按在掌纹仪上，墙壁上发出“咔哒”一声，然后整面墙向下微微陷了下去。男人抓住墙壁上的把手，朝旁边用力一推，下陷的墙壁哗啦地被推倒了一边，露出了里面的壁柜。
陆久扫视了一眼墙壁上的枪柜，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如那个男人所说，里边存放着步枪、机枪、冲锋枪和各种轻型作战设备，各色武器可谓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座武器库。
“自己挑吧，老板。”男人粗声粗气地说道。
陆久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注视了那堆枪支一阵。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40式自动步枪，但他并没有去拿。他犹如翻阅书典的目录一般，逐件审视着排列整齐的枪支，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把枪上——
那是一把造型相当独特的枪，也是很久以前陆久的部队曾经装备的武器，但现在基本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了。内置枪机的缩进式枪托、和提把一体化的砧孔照门、还有冲压成形的合金枪身。没错，就是它……
陆久走了过去，从枪架上取下了那把枪，在手里轻轻抚摸着。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枪口的消焰器，不知是因为擦得干净还是很少使用，上面一点硝烟的积尘都没有。
“95式自动步枪，上个世纪军队的制式装备，北工集团出品。”男人在一旁用干巴巴的声音解说道，“21世界初曾经大量列装，但因为国防部认为无托设计可靠性不佳，之后被有托式的新型自动步枪取代了。样子很有意思，但不怎么好使，不适合未经训练的平民。”
陆久没有理会男人的话，把枪捧到面前用鼻子嗅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枪油气味，但却没有因为长期放置而氧化变得刺鼻。
这把枪是最近擦过的。
“这把枪保养得很好。”陆久说。
“每一把枪都保养得很好。”男人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是你做的？一个人维护这么多枪，工作量可不小。”
“那又怎样，反正有的是时间……”男人说着忽然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看得出来。”陆久把脸转向男人，笑了笑，“因为你好像不想让人动这些枪，而且相当鄙视有这种想法的人。”
“你这么说我也不否认。枪是武器，它们是为了战斗而被制造出来的。”男人有些不屑地说道，“就算是入库保管，武器依然是武器，而不是你们这些外行人看热闹的玩具。”
“我倒以为，武器如果能被束之高阁，其实是一件好事。”陆久淡然说道。
“宝剑挂在剑客腰里是武器，挂在富商家里的墙上就成了工艺品。是啊，的确如此。”男人语气里难掩不满地说道，“但是如果再也不能出鞘，那它锋利的刀刃还有何用？枪不也一样吗。只能射击纸靶，还算什么枪？”
“可是要是用来打人的话，人就会流血的。”陆久笑了笑。
“人总是会流血的。”男人话里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他显然觉得陆久是个害怕流血的人。
陆久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和他争论。
人总是会流血的吗，陆久心想。未必。如果要说的话，不如说“人总是需要流血”更为合适。人类之间的祭典里，唯有流血一事不可替代，不过祭坛之上，流的却未必总是人的血——有种叫“牺牲”的东西，就经常为了人类的祭典而献身。
“给我弹药。”陆久说。
“我说了，这东西不适合平民。去试试那些9毫米冲锋枪吧，更加轻巧而且易于控制，声音听起来和自动步枪也差不了多少。”男人说。
“……弹药。”陆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着男人认真地说道。
“呵，很坚决啊。”男人冷笑了一声，拉开了枪柜下边的抽屉。一箱闪闪发光的5.8毫米子弹出现在陆久面前。
“别指望我给你装子弹。”男人说，“还有，不要说没提醒你——当心硝烟熏眼、弹壳打脸……”
“气门烫手。我知道。”陆久打断了男人的话，抓起一把子弹，装满了自动步枪的弹匣，然后提着自动步枪站到了射击位上。
“我丑话先说前边——只许对着靶子开火。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许把枪口对准别的地方。”男人站在陆久身后说道，“如果我发现你想打别的东西，那你就会先吃枪子儿。”
说着，他拍了一下自己腰上的手枪。
陆久耸了耸肩，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手里的自动步枪。
枪的快慢机被改过，全自动模式被锁住了，只能使用半自动射击。陆久用标准的“速射”射击法打完了一个弹夹，用时13秒。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这一款枪了，他的射击成绩不佳，但也足够让身边“督战”的男人目瞪口呆了。取回靶纸一看——目标是百米靶，子弹全部都落在了八环以内。
“你是干嘛的？”男人看着陆久，严肃地说道。
“介绍信上写得很清楚，科研机构的职员。”陆久说道。
“别跟我扯淡！要是一个职员能打枪这么准，那警察都能参加奥运会了！你是哪个部队的？”男人厉声说道。
“我说了，我只是个职员，不属于任何部队。”陆久淡淡地回应说。
“……哦，我知道了。你是干私人武装的吧，是雇佣兵？”男人似乎看出了点隐情，压低声音说道。
“雇佣兵还用跑到靶场体验射击？”陆久不禁感到一阵好笑。
“这……”男人被反问得一时语塞，“不过，反正你不可能是职员什么的。这样的枪法，就连普通士兵也做不到。”
“你想得太多了。”陆久摇了摇头，“民间也有懂射击的人，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说着，陆久将自动步枪轻轻放在了射击位的桌子上，转身朝着射击场的出口走去。他本想再打几枪的，不过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太专注射击了，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枪法。再这样下去，旁边这位“教官”大概就要看出他的真实水平来了。那样可不妙。
“我们走吧。”陆久对着站在射击场门口等候自己的NT77说道，准备离开国家射击场。
“别走，兄弟！”男人在陆久背后大声说道，声音里有些急切，“打枪这事情我很清楚，不打上几千发子弹不可能练成这样的水平。你要是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就算了，我也不问，但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听听！”
听到男人的话，陆久停了下来。
“有何贵干？”
“我也很久没有打过枪了，因为接待的都是些瞎玩的人，所以自己渐渐也对射击失去了兴趣。”见陆久停了下来，男人忙走了过来说道，“这么说吧，你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枪法最好的人。所以能不能陪我……不，我想邀请你去露天场地，一起切磋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嗯？这个……”
陆久没有立即回答。说实话男人的提议他倒是挺有兴趣，但是看到面前NT77脸上“建议拒绝”的表情，他稍微有点犹豫。
“后边的弹药费用都由我来出。”见陆久在犹豫，男人立即补充说道。
“我不是在考虑那个……”陆久有些意外地答道。
“前边的费用我也出了！”男人咬了咬牙说。
“……好吧。”
陆久还是答应了男人的请求。费用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不过他能够感到这个男人是个非常喜爱枪的人，这个请求让陆久不忍拒绝。
而且他看得出这个男人真心是技痒难耐了。
“太好了！”男人一拍巴掌，兴奋地说道，“你去拿枪吧，我来搬子弹。啊，帮我拿把40。”
陆久站在枪柜前看了一阵，拿起两把40式自动步枪，然后跟着男人走出了室内射击场。当陆久走过NT77身旁的时候，他看到NT77明显微微叹了口气，但他当做没看见地走了过去。
“陆司令，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引人注目。这个人显然已经对您产生兴趣了。”走在陆久身后的NT77轻声说道。
“没事。我看他不像机灵到能看出我们身份的那种人。”陆久低声答道。
NT77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陪着陆久来到了露天射击场。
露天射击场的面积比室内场地大不止二十倍，最远的标靶距离也由一百米增加到了五百米。但是这座露天靶场似乎很少有人光顾，场地里到处都是杂草，显然很久没有清理过了。
“这地方不错啊。”陆久好像倒很喜欢这座室外靶场，赞许地说道。
“是吧？就是这样才有实战的感觉啊。”男人似乎也对这片场地很满意，得意地说道，“接着。”
说着，他把一瓶矿泉水扔向陆久，陆久伸手接住了那个塑料瓶。NT77这才注意到男人不仅搬了子弹，还顺便不止从哪拿了箱冰水。
“没什么待客的饮料，凑合喝吧，嘿嘿。”男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憨厚地笑了笑，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
“啊，哪里。大热天里没有什么比冰水更好的饮料了，真是太周到了。”陆久说。
“那个……”男人看了看NT77，然后拿着一瓶水走了过去，“你喝水吗，小姐？”
NT77十分意外地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男人耸耸肩，把水放在了NT77跟前，然后走到了陆久身旁。
“她可真标致。是你的秘书？”男人悄声问道，但是他的话没能逃过NT77灵敏的耳朵。
“……啊。”陆久犹豫地应了一声，“是……算是吧。”
“不错啊。”男人冲着陆久挤了挤眼睛，“对了，一直没自我介绍呢。我姓方，叫我老方就好了，阁下贵姓？”
“姓陆。”陆久含糊地说道。
“哦，老陆啊。你好你好。”男人似乎一点也不认生，热情地朝着陆久伸出手，之前不屑和嫌恶的表情早就一扫而空。
“老陆”，陆久听到这个有些过于土气的称呼简直哭笑不得，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好伸出手和男人象征性地握了握。
“老陆”就“老陆”吧，反正自己也的确不是年轻后生了，陆久无奈地心想。
“话说，兄弟你……”自称老方的男人说道，“算了，说好了不问那些的。那么我们直接开始吧。”
说着，男人抓起子弹熟练地装满了一个弹夹，然后递给了陆久。陆久接过弹夹塞到枪上，男人又装了一个弹夹装上了自己的步枪，然后一拉枪栓。
“先快速射击打一梭子三百米靶，看谁得分多，如何？”
“可以。”
“上吧。”
三句话谈妥了规则，两个人同时端起枪扣下了扳机，一阵杂乱的枪声回荡在空旷的靶场上。
“我去取靶纸。”射击完毕，老方把枪放在射击位的水泥台子上，朝着标靶走去。但他还没抬腿就被陆久制止了。
“不必了，我们继续装弹。”陆久说着，然后看了一眼身边的NT77。
“77。”陆久用下巴一指标靶，领会指示的NT77快速朝着标靶跑去。
“行啊兄弟，有你的。”老方一愣，随即笑着说道。
NT77的动作十分迅速，等两个人装满弹夹时，她已经把两张靶纸取了回来，并挂上了新的靶纸。
“嗯，这次还可以，没有脱靶。” 老方看着自己的靶纸，满意地点了点头。人形靶上有三十个弹孔，一个都不少。
“啊，我也没有脱靶。”陆久点点头说道。
“哦？我看看。”
老方拿过陆久的靶纸，随即愣住了。
“……这是三百米靶？你打的不是一百米的吧？！” 老方叫道。
不怪老方吃惊，三百米靶在这个距离上用肉眼去看，整个靶子也就比手掌大一点，但那张靶纸上的弹孔依然全部在八环以内。
“随便打的而已。”陆久敷衍地说道。
老方非常严肃地看了陆久一阵。
“这就是随便打吗。”他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个神枪手，我果然没有看错。”
“不，哪有。”
“那么我们换个不随便的打法。”老方说着把脖子上挂的计时器放在了台子上，“这次打五百米靶，五分钟打完三十发子弹，再看得分。”
“好。”陆久点点头。
“开始。”老方说着按下了计时键。
靶场上的枪声变得稀疏了起来，两个人都在认真地瞄准。五分钟打三十发子弹，平均每发子弹有十秒钟的时间去瞄准——虽然听起来时间充裕，但是在面对比烟盒还小的标靶的时候，这种射击方式其实需要消耗很多的时间。
五分钟过去，两个人都打完了枪里的子弹，NT77再次跑了过去去取靶纸。因为专注瞄准，脖子上淌下的汗水浸湿了两个人的领口，老方索性脱下了T恤赤裸着上身，陆久也下意识地解开了几颗衬衫的纽扣。
老方看了陆久一眼，然后笑了笑。
“还说你不是当兵的，你身上的是什么？”他说。
陆久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的枪疤露了出来。而且他尴尬地发现，胸前似乎还残留着某个人的吻痕。
“……没什么。”陆久急忙系上了衬衫的口子。
“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我知道大多数人都不想提起那些经历，特别是在离开战场之后。”老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把头转向了远处标靶的方向，“不过，我觉得你一定是个不错的家伙。战场上有你这样的战友是一种幸运，你一定救了不少人。”
“不，我……”陆久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救了不少人”吗。
要真是那样该有多好。但事实上他却没有。
他想救的人，一个都没能救下。而且现在他也不再去想救什么人的事情了。
“别露出那种丧气的表情。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呢。”看出陆久脸上的表情变化，老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也许我说得不对，但你至少一定消灭了不少敌人——战场上谁能回来很难说，但你每消灭一个敌人，就让自己的战友多一分回来的希望。那就等于你救了不少人。”
“哪有。”陆久终于笑着开口说道，“我只是个科研机构的职员，不懂战场上的事情。”
老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NT77回到了他们身边，将两张靶纸递了过来。
“啊，特么的。我只打中十来发，你却全上靶了。”老方懊恼地说着，“可以啊兄弟，今天我算是彻底输了。”打完五百米靶之后，陆久和NT77离开了密林中的国家射击场。当然，在那之前，他支付了所有的费用。实在过意不去的老方送了他们一箱水和两人份的军用口粮做纪念——陆久这才想起中午连饭都没有吃。
“下次再来的话，请你吃饭。”临别老方笑着说，“还有，虽然最终还是不知道你这家伙是干嘛的……”
说着老方莫名地叹了口气，“不过，你要是个兵的话，一定是个好兵。”
陆久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告别。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见到老方了，因为他应该不会再来这里。
今天，他已经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够了。再有下次，恐怕就不是对着靶子开枪了。
驱车回程上，陆久一路沉默，心中若有所思。老方对他说的那些话，有意无意地再次在他那本已平静的心里搅起了一丝波澜。
“怎么了，陆司令。今天的体验……不太理想吗。” 察觉到陆久的沉默，NT77有些关切地问道。老方和陆久谈话的时候她跑去取靶纸，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
“不。射击场很好，我……没什么。”陆久答道。
虽然陆久明显是在掩饰什么，但NT77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陆久一定是回想起了一些沉重的回忆，而且那些事情也许不能对自己说——
例如，在某个冬天里，初雪时的某次战斗。
而且她也明白，作为一件朝不保夕的工具，她是没有资格担忧别人的心情的。所以NT77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