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久醒来的时候，实验室里的一切依然如故——因为没有外部照明，实验室里依旧是一片昏暗，不知此刻几时。
陆久伸出手腕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分。睡得时间不短呢，他心想。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培养槽，发现里面的NT77也正看着他，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偷窥被发现了，在他们目光相交的瞬间，NT77稍稍移开了目光、并且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她就再次抬头看向了陆久。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陆久端详了一番培养槽里的NT77，发现她身上多数伤痕已经消失了，还有几处比较深的也只剩下了淡淡的痕迹。
看起来她基本上已经恢复了。
陆久站起身，将白大褂搭在椅子靠背上，然后终止了培养槽的运作。培养液被抽了出来，然后培养槽打开了，NT77小心地从里边坐了起来。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衣服可穿——昨天晚上她是赤裸着身体被陆久抱过来的，所以根本没有带衣服。于是她拿起陆久放在椅子上的白大褂披在身上，走出了实验室的隔离区。
“谢谢您，陆司令。”她走到陆久面前微微鞠躬说道，“昨天的事情，我……十分感谢。”
陆久没有说话，也没有看NT77，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实验室入口的方向。
“如果我问昨天那些事情是谁做的，你依然不会告诉我，对吗。”陆久说道。
“非常抱歉，我……不能说出那些。” NT77低下头轻声说道。
“那我就不问了。”陆久转身看向NT77，“不过从今天起，除了项目的相关事务，你不能再为其他人提供工作范围之外的其他‘服务’了。”
“陆司令，这……”陆久的话让NT77感到十分惊讶，“可是，我必须服从这里的……”
“难道，有什么人给你那样的命令了吗。”陆久说。
“没有。”NT77低声说，“只不过是我的义务罢了。”
“那么，这是我对你下达的命令。”陆久说，“既然你身为公司财产，那么作为公司在这的唯一代表，我也有保证你躯体的完好的责任。因此我下令免除你工作之外的其他‘义务’。如果由此产生任何后果，将都由我来负责。”
“……是。”沉默了一阵之后，NT77 说道，“我服从您的命令。不过……”
“不过什么？”
“虽然很感谢您的好意，但还是我之前对您说过的话……不要太在意人形，也包括我在内。和人形的关系太过密切的话，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久冷冷地说道，“既然我被委派到这里执行任务，自然有我被赋予的权力。该怎样做，我不用你来教！”
“是。非常抱歉，陆司令。” NT77低下头说道。
“……算了。”陆久摆了摆手说，“说起来，我昨晚本来是有些事要问你。你知道这附近，有靶场吗。”
“……靶场？”NT77对陆久的询问感到吃惊而且困惑，“应该是有吧。不过您要找靶场做什么呢？”
“咳……没什么。一些无关工作的私事。”
陆久感觉有点尴尬，他不太好意思去说是因为他的个人兴趣，但又不知道该找个什么理由去掩饰实情。
“知道了。我去为您查询一下相关信息。”看出陆久神态的变化，NT77很贴心地没有继续追问。
“那就交给你了。今天的实验先暂停，你查到具体信息后告诉我。我希望今天就能够……去一趟。”
“是。” NT77说道，“我马上去办公室查一下，请稍等。”
“好。我在这里等你。”
NT77走后，陆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今天早上就注意到有消息发过来，不过没来得及细看。
那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帕斯卡。
“会议日程有变。预计归期延后至四日之后，请确保实验安全有序进行。如有难以处理之情况，可暂停实验，待我返回后再行继续。另：请帮我将我房间的垃圾倒掉。-P”
陆久耸了耸肩。这位总负责人虽然貌似挺忙，却还顾得上使唤别人，他心想。不过也好，这样一来今天出去稍微开下小差，也就不用打报告了。
陆久去帕斯卡的房间里把垃圾丢到了回收通道，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稍稍犹豫了一下，他换上了那天定做的西裤和衬衫。这些天他在实验室其实一直还在穿着之前的旧作训服，不过想到今天要出门，他还是换上了便装——如果是在几十年前的军队，那身旧衣服大概也不算引人注目，但是时至今日还穿着它来往于市井，就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古怪了。
换好衣服之后，陆久回到了实验室，NT77已经在那里等他了。看到陆久进来，NT77注视了陆久片刻，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陆久穿上平民的服饰。
“怎么了。”看到发愣的NT77，陆久感到有些奇怪。
“不，没什么。” NT77慌忙红着脸说道，“您的服装……裁剪得十分得体。”
“哦，这个。”陆久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帕斯卡女士的赠礼，似乎价格不菲。”
“帕斯卡女士是一位非常有品味的人。” NT77点了点头说道。
“……找到靶场的位置了吗？”因为不想和NT77谈论自己和帕斯卡的事情，陆久扯开了话题。
“是的。我现在就把位置和交通信息发送给您。” NT77说着拿出手机在上边操作了一阵，接着陆久收到了一个方位坐标。
那是一个陆久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位置在上海西南部的郊区。陆久研究了一番电子地图，发现这个地方离自己所在的位置有着相当远的距离。
“您只要把位置信息导入汽车的导航电脑，交通路线就会自动生成。” NT77对着陆久说道。
“啊，那倒是很方便。”陆久点了点头说着，其实心里感到稍微有些忐忑。他之前用过一次帕斯卡汽车上的导航电脑，说真的这东西的确方便，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自动驾驶。不过面对地图上曲折的航线，陆久不能确定这东西到底可靠到什么程度——穿越整个市区的路程里如果出现意外情况该怎么办，他毫无概念。而且作为上个时代的人，陆久对操作高科技设备终究没有什么信心。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陆久对着NT77说道。NT77疑惑地偏了偏头，然后摇了摇头。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陆久取消了今天的实验，又禁止了NT77 “工作之外的服务”，她当然不会有任何安排。
“那么……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如何。”
听到陆久的话，NT77一愣，旋即明白了陆久的意思。
“好的。”NT77点了点头，那么……请让我也换一下衣服。”
“好，去吧。”
NT77转身离开了实验室，陆久这才注意到自从自己见到NT77，她就一直穿着同样的衣服：医院里医务人员款式的白色棉布长裤和白色的短袖罩衣，还有披在外面的白大褂。这身装束差不多和全身黑色作训服的陆久完全相反。
……这一黑一白的搭档就算是走在公司里，想必十分引人注目吧，陆久戏谑地想到。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NT77回到了实验室。陆久看到NT77换了一件灰色运动短裤、黑色紧身无袖T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
虽然自己身上的衣服色彩单调，至少还属于商务男装，陆久心想。而NT77的打扮更为乏味。不知道NT77是完全没有打扮自己的经验，还是铁血的审美就是这种“简约”的风格，这一身毫无个性可言的服饰，让NT77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健身房里出来的健身客一样……不，配上脸上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不如说是健身房里的服务生比较合适。
不过，虽然没有什么品位可言，但这身打扮在某种意义上倒挺适合NT77。这身清爽的装扮，至少也恰如其分地把她娇小的身躯衬托得玲珑有致。
不是洋装风格的服务人形、也不是身穿作战服的战术人形，NT77此刻给陆久的感觉简直像是……
就像是一个人类，陆久心想。
没错。就像是个刚刚从学校里回家然，后换上宽松便服的普通校园女生，虽然没有成熟女人的风韵，但这身随意的装扮也让人感到有着一丝清纯。如果是在普通家庭降生的人类的话，NT77也许正是在校园里读书的年龄。要不是她那白得有些刺眼的皮肤和标致得过分精确的脸，陆久一定不会想到她也是一个人形。
“抱歉，我的装扮有些随意……但我只有这一套便装。”被陆久注视的NT77，以为陆久是对自己的服装感到不满，有些尴尬地说道。
“无所谓，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走吧。”陆久耸了耸肩说道。
在NT77的建议下，陆久没有开帕斯卡的车，而是租用了一辆越野车。这辆车型号类似陆久在军区的配车，车内设备十分简陋，不仅变速箱是老旧的手动型号，甚至连硬质车顶都没有，只是用帆布蒙在钢筋支架上做成了一个车篷，也不知防不防水。不过陆久倒不以为意，坐在硬邦邦的弹簧网加海面衬垫座椅上，边拧着连电动助力都没有的方向盘边踩下油门上了路。
两个人驱车向西南方前进，用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穿越市区，抵达了城市的边缘。而他们的目的地还在城市之外的山林中。
离开城市后，马路渐渐变窄了，而且开始高低不平。上海本来坐落于广阔的冲积平原之上，没有太多陡峭的山地，西南部是距离最近的山区森林公园，全市唯一的国家射击场就坐落于那里。
走在渐渐崎岖的山路上，陆久庆幸自己听了NT77的建议——如果当时自己独自开着帕斯卡那辆车身极低的的跑车出行，现在的路上估计已经无法在前进了。
穿过一段高低不平的盘山公路，到达靶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正午。陆久把车停放在靶场门前的公共停车场里，站在大门前注视了一阵面前的射击场门楼。
门楼本身就已经是很少见的建筑形式，早在多年前高大的门楼就多数被给人更宽广视野的低矮伸缩门取代了。而这座门楼的历史显然更加悠久：它的建筑风格和市区里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无论是窗户还是门廊都十分高大，虽然层数不多但高度远超同样层数的一般建筑。门楼有五层，但是仅仅大门就占了三层的高度，这样的设计让陆久颇感奇异。这么高的门廊，就算是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也是十分罕见的，通常只有大型工厂的正门才会有这种设计，为的是让大型设备能够顺利通过。不过这座射击场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么高的大门，陆久百思不得其解。他猜想这座射击场的前身可能是制造或者储存某些大型设备的地方。大门之上有一层走廊和一层似乎是用作办公楼的房间，但上边窗户紧闭，不知道里边到底有没有人在办公。
陆久和NT77步行了几分钟走到了射击场的入口处，那里有一个岗亭，里边站着一位站岗的士兵——那是一位年轻的男性人类士兵，而不是战术人形。看来这里是由部队控制的，陆久心想。在非常时期也许这里也用于民兵的训练吧，不过现在一线作战的基本都是战术人形了，所以这里可能也没什么实际工作了。
“请出示您的证件。”陆久走到哨兵的跟前，哨兵开口说道。NT77递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证件和介绍信。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陆久和NT77都有着不能向外人透露的身份。但这些证件的制作是完美的，一般人员应该看不出任何端倪。
哨兵粗略地检查过证件之后，将那些文件交还给了NT77，并将两个人放行。
两个人步入接待大厅，大厅里十分空旷且寂静，里边除了陆久和NT77之外没有一个人。虽然墙壁上挂着“民兵训练基地”、“民防教育中心”之类的牌幅，但是看来这个地方在除了节假日之外的时间里，是鲜少有人来访的。两个人在大厅里环顾了一番才找到接待人员——位于大厅中央的接待处根本没有人，只是在大厅深处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服务台，里边坐着一位正在对着电脑出神的中年女人。再次向她出示证件之后，那位女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片刻后从服务台旁边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粗壮男人。
“你们是来体验射击的？”那个男人懒洋洋地说道。
“是的。”陆久点了点头。
“真的？呵，那可真是稀客。”男人耸了耸肩说道，“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