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竹大师从未见过心火自灭。
空竹大师更未见过心火死灰复燃。
所以在他花了好几天重新布置了一个仪式打算来缓解乌诺的天人五衰,而后就打算寻找新的解决办法的时候,就看到乌诺顶着明晃晃的心火来拜访他,这位武僧大师久久未能说话。
事情是好事,就是太过于超出常规,让空竹大师皱着眉盘根问底了半天,乌诺语焉不详,他总不可能把自己上辈子的事儿也给大师傅交了底,结果就是空竹大师不知道火是怎么灭的,又是怎么传的。
但这样的话,武僧训练便又能够继续了。
心火的本质便是自我的印证,是一种特殊的觉醒,心火与众不同,每一位修行者都渴望着点亮心火,这也并非是神通们的专有能力,一旦心火引燃,便如黑夜之中点亮了火把,对于修行者来说不论修习什么法门都会多有裨益。在那之后再次开启的武僧训练乌诺便察觉到了这一点,每一次他与海瑟琳的对练依然是他以闪避为主,海瑟琳进攻,但他能察觉到自己登堂入室越发迅速。
海瑟琳的武装打击给他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小了,而他也开始不再偏向于借助歌之铁的震颤,对此乌诺也有些自得,直到一旁的老卫士与空竹大师对上了眼,然后老头子抄着棍子进场。
什么叫棍怕老郎,乌诺算是狠狠地认识到了,这位老卫士曾经是一名武器宗师,哪怕吃了一记吸能术后身体机能退化的厉害,曾经有望剑指传奇的实力还是有几分保留。那根棍子如同灵蛇,一路都追着他,迅疾如风,却又每次都碰到身体便收回力道,点到即止,哪怕身受数创也不及一次海瑟琳的突刺给他带来的痛楚要多。
海瑟琳一开始还看得蛮开心的,但是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儿:她大概以后都难继续做乌诺的对练手了。空竹大师解释心火的时候,她也在场。乌诺接下来的进步只会越来越快,直至他真的正式成为一名武僧。少女驻足在原地,看着场内被揍得满场跑的男孩,突然有些伤感。
离她成年后履行婚约只有一年了,她甚至没法看着男孩长成少年。
最开始她想要找一个能够保护他,不让他被其他女人垂涎分享的一位妻子,而后乌诺开始武僧的技艺训练,她又开始担心乌诺会向往更远的世界。前些日子的克莉丝贝尔小姐是她中意的,因为她是一名法师,而且也没有一见面就被乌诺给魅惑住,而她甚至还是一名先知的事实更是让海瑟琳喜出望外。
但如今看来,他的未来会向着何方前进,或许在乌诺点燃心火的那一时刻开始,就已然不同了。
海瑟琳大概知道自己的母亲在自己婚期定下的时候的那些伤感与惆怅是如何的滋味了,哪怕如今的母亲不再会为乌诺而如此。
正在训练途中,海瑟琳看到了一名三十岁许的女仆站在场外石墙下,似乎在等待着她们。海瑟琳认识她,那是母亲的贴身侍女长弗洛尔,她从小便是被这位侍女领着长大,与侍女长相处融洽情谊深厚,只是在乌诺返回了家族,并且在八岁与她的交情越来越好后,海瑟琳才因为母亲对待乌诺的态度而与弗洛尔有所疏远。
海瑟琳走了过去,弗洛尔向她行礼问好。
“海瑟琳小姐,您今天也辛苦了。我来代夫人传达她的话语,夫人希望小少爷能够安排一下,明日与她一同共赴茶会。”
“……乌诺自从开始学习自由艺术,已经减少了很多的参与茶会与沙龙的次数了,更何况如今乌诺刚刚踏上武僧修行,母亲她不应当这么安排的。”
海瑟琳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攥着木剑的配重球,不耐烦地将剑尖在地上旋了旋。弗洛尔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话我本不该说的,海瑟琳小姐,但夫人也应该有夫人的考量,这一次夫人的状态也让人担心……您如果不想要小少爷参加,还请您亲自与夫人去谈一次会比较好。”
于是海瑟琳就一阵梳洗后去了。乌诺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在训练后没有见到自己的姐姐,而在晚餐的桌子上也没有见到她,反而收到了弗洛尔的茶会出席告知。他担忧之下去敲了对方的房门,也没有得到应答,只有房间后一个被抑制住的哽咽微不可闻。
乌诺站在她的房门口,作为被保护者,他知道海瑟琳不会想要在他面前暴露出她的脆弱面,那一次共浴所袒露的大概就是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最大的勇气与软弱了。于是他转身,手中的手杖故意在地上一磕。
空荡荡的走廊所孕育的寂静便如此被打破,随着这杖音渐远,他离开了姐姐的房门。
第二天的他不再被安排有训练,只是上了常规的文化课程。待到午餐后,女仆们叽叽喳喳地为了他而打扮。这是公爵府中的女仆最快乐的时光,一个漂亮到无以复加的小少爷任由他们打扮,每次都会引起少女们各种搭配上的争吵,最后也总是由一位位高权重的女性拍板。
要么是海瑟琳,要么是弗洛尔,但从不会是夫人。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乌诺只是觉得他们吵闹,觉醒了他心通之后更是超级加倍。不过说到打扮,他倒还真的对此一直都很有意见,艾斯米拉人喜欢着长袜,也有着足够有收缩力与弹力的料子做收口,但艾斯米拉的贵族脑子有大病,认为吊袜带是一项传统,代表了地面的尘埃无法越过吊袜带的守卫继续向上沾污人身,所以依然保留着吊袜带的传统。
吊袜带被尊为社交场的勋章,尽管被裤子与裙子遮挡,它依然被认为是得体衣装的重要组成。
脑子有大病的一员,乌诺·瓦洛斯满脸的不高兴,他今天的打扮被弗洛尔给钦定了,要以春天为主题,故而身上的颜色以明黄色为主,辅色也多为暖色调,一顶长檐帽坠着一枚绿色的宝石吊坠,鹿皮手套也得纹着当季的花朵。
最后一件长外套穿上后,他倍感不适地摸了摸胸针,上面的光滑手感让他叹息。
太腐败了,警惕道德滑坡。
而后是登车,乌诺自然得与夫人坐一辆车,他向率先登车了的母亲问了好,而这位母亲也回应了他。两人就这样坐下,任由马车开动。
不论多少次,乌诺都会觉得奇妙,明明是母子,竟然能够如此互相隔阂颇深,形同陌路。他也曾经像是接近海瑟琳一样去试图交好这位女主人,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次数多了,乌诺自己都有些害怕与之接触了。
尤其是现在他心通开启后一直隐隐跳动,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针对他的厌弃感在徘徊不去。
马车走了约莫有一个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
“瓦洛斯夫人,欢迎您的到来……啊,这位,这位是您的爱子,那位乌诺少爷吗?果然,比起画,还是真人要更加美丽一些。”
乌诺听得到影影绰绰的人们,也听得到眼前欢迎母子两人的中年男人,他微笑着将手杖提在胸前向对方弯腰行礼,想必这位便是此地的主人,他的礼仪课学得还不错,知道此时只能行礼,作为孩子只需要如此。
大人们的一番寒暄,乌诺在一旁听着自己的母亲与对方打了招呼,也听出了一些茶会的情况。茶会算是一个不太正式的社交场,贵族们不论男女都可以参与其中,在厅堂、庭院、校场内进行轻松的社交,本着不谈论重大事项的前提下交流情感,这一点上与正式的宴会有所不同。
所以如同乌诺这样的并未在社交界正式亮相的孩童也能够跟着一起来,与其他家族的孩子见个面,为以后延续家族情谊而做出铺垫。
以前的乌诺没有参与过这么多人的茶会,他一般都是被公爵夫人抱着去了三三两两的小型茶话会,然后被公爵夫人丢出去给其他的夫人女士们抱抱捏捏的。这一次他跟随着母亲,不得不将左手交由她牵着,任凭她带着往里走。
公爵夫人自然有公爵夫人的圈子,她将乌诺带着到了一桌贵妇面前,寒暄之后坐下。乌诺听到了远处还有孩童们玩乐的声音,但显然公爵夫人带他来不是为了让他和同龄人玩耍的。
她的朋友们大多数以前已经见过了乌诺,此刻也乐得这小可爱到她们身边,甚至是在获得了夫人点头后将乌诺拉到怀里,抱一抱,摸一摸脑袋。乌诺倒是习惯了这些热情的阿姨与姨母们,但他确实是不喜欢这样。
海瑟琳说的没错,他已经十岁了,在那一夜他得到了巡行的狼的帮助,看到了自己的样貌,明白自己已经逐渐开始将要摆脱孩童的年代,步入少年时期,而他的魅惑力在此刻只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曾经只是表达亲昵与爱护的手,如今触碰着他,却有的颤抖,有的冒犯,也有的手心都出了汗。
他心通隐约之间接收着对方不经意表达出的情绪,那些逐步苏醒的垂涎,搭配上偶然的吞咽唾沫而造成的喉头声响,让乌诺越发不快。他很想要看看夫人如今的表情,但他是半个瞎子。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一位母亲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他真是无法理解。
乌诺逆来顺受到也算是习惯了,主要身边的也都是夫人的朋友们,在各自的谈笑之中,他只希望这一场茶会能够尽早结束。他看不到身边的女性是长相如何,性子怎样,也不觉得自己作为男性被她们搂抱是自己占了便宜。
他才十岁,不论是他也好,其他孩子也好,不该有人对年纪这么小的孩子有情欲。
一直都紧闭眼眸的乌诺如此被拉来抱去了有十来分钟后,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来者似乎是个体重轻盈的小家伙,鹿皮的小靴子踏过了化雪后的石砖地后踩上了草地,往着这一桌跑来。那孩子双手轻提着裙摆,口中喘息着,一路带着因奔跑而急促的心跳直接来到了这一桌贵妇前。
“啊!乌诺!”
那是欣喜的声音,带着女孩甜美的惊喜与欢快,不过随后女孩又立刻惊讶了一下,站住脚步后略显慌张地屈膝提裙弯腰垂首,补上了自己的礼仪。
“真是抱歉,我太开心了,竟然没有向各位夫人问好!还请各位夫人女士原谅我,我只是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乌诺少爷,实在是意外,没有能够控制好情绪。”
乌诺自然听出了来者是谁,是年少而早熟的法师与先知小姐,他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不过周围的贵妇们倒是被小姑娘的慌张给逗乐了。
“能让匣中的明珠小姐如此高兴,以至于一时间忘了行礼,看来乌诺少爷真是一位花丛高手哩!”
“好了,看来我们的小少爷已经有了心仪的女伴,想来是不需要我们这些年纪太大的已婚人士作陪了。”
如此说着,乌诺被推出了桌边,他听了一下自己的母亲,但这位夫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似乎将头转向了克莉丝贝尔·艾瑞斯塔西娅·救星小姐,点点头。
“想去就去吧。”
行吧。乌诺咧了个十岁孩子该有的天真笑容,上前去向着贝儿小姐伸出手,然后这小姑娘也握住他的手,两人在贵妇们的姨母笑之中便走远了。
“贝儿小姐为何会在这里呢?”
乌诺的右手被克莉丝贝尔牵着,她走在前方引导着道路,乌诺的手杖索性就持在左手不再敲地。他不确定是否还有视线在看着他,所以还是笑着,像是能与朋友碰面而开心,稍微拉近了与这位可爱小姐的距离后,低声询问道。
他的耳语带着几分热气,克莉丝贝尔的左耳瞬时便红了。
“是海瑟琳小姐给我写了信,说希望能够到今天的茶会来帮助你,我本不打算跟着母亲来今天的茶会的。”
女孩的回答十分镇静,但她的心跳出卖了她,乌诺感到好笑,这位小姑娘可真是心口不一。他感激先知小姐,而且致力于想要报答恩情,如果能够缓解她的先知恐婚症那便更好,乌诺能感受到那牵着他的小手时而松动时而握紧,正如先知小姐摇摆不定的小心思,这让他又觉得这小姑娘颇为可爱。
现在想来再如何早熟她也只是十岁,法师训练给她带来了知识却不会让她人情世故有太多的成长,现在的怦然心动也不过是小孩爱着玩的,当不得真。
未来两人到底会否在一起尚且难以确定,不过为了以后可爱小姐不被渣男给骗了害了才触发先知的天启预见,乌诺倒也不介意给小姑娘提升一下阈值。
“这样算的话,我便又要承小姐的一份情了。”
男孩这样说着,将右手更加握紧,终止了女孩松紧不定的左手动作,她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呢?”
“啊,啊?哦,我们去……”
女孩回过神来正打算回答,乌诺就听到了有几个小鬼头在从草地上往着他们两人跑过来,为首的男孩高举起右手。
“贝儿小姐!”
乌诺与克莉丝贝尔因此而停下脚步,等待着孩童们跑到身边,随后男孩上来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乌诺,顿时愣住了。
考虑到这个男孩也是喊的克莉丝贝尔的爱称,乌诺向着他微笑着致意了一下。随后他便听到了男孩手臂抬起的声音,那孩子指着乌诺,大声喊了起来。
“啊!是画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