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会给生灵们的体感上带来彻骨的冰寒,但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它温度低,更因为它在带走生灵的生机。这源于幽邃之地大裂谷的神秘能量潜伏于克莉丝贝尔的血脉之中,每次发作都会带走她大量的体温,但至少不会太过于影响到她的活动状态。
但这一次不同,她还在回眸看着那位男孩的泪容,陡然之间黑血便毫无征兆地发作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的体温瞬间被夺走,不过毫厘之间便失去了意识。
存留在她认知之中的物质世界已然远去,留下的只有冰冷而漫长的黑夜。
她失去了认知能力,无法分辨时光的流逝与空间的转换,并不知晓自己度过了多少的年岁又在这夜中的何方,直至一声轻响于夜中砸碎了寂静。她的意识被拉着走,跨越了寂静而冰冷的夜,好似一颗流星划过,一直坠入大地,自己绽放出了一片光明。于那光明中,她看到了新的记忆。
是那位玛丽小姐,她顺从于公爵的安排,自毁的双目与舌头,来到了这一所民宅中,与一位老实而丧妻的平民共度余生。她信奉永生与健康的金酒之樽,每日都为了那可爱的乳子而祈求安宁。如是过了十三年,当她身边陪伴着与那位平民所生下的孩子,重新获得了新的生活快乐的时刻,又有新的一批人冲入了她的家中,再次夺走了她的孩子。
他们以残忍的手段在这位母亲的面前彻底折磨死了她的孩子,用苦痛与鲜血铸就了这位母亲崩溃的灵魂,然后将之封存,这份灵魂在之后被用于龙飨仪式,彻底地将乌诺·瓦洛斯属于人的那一部分于白龙之中磨灭了。
克莉丝贝尔本想要再多看一眼这些记忆的,但陡然之间,她似乎听到了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炽热的火焰一闪即逝,转瞬间便烧尽了整个世界,黑色尽毁,白昼降临。
克莉丝贝尔一阵颤抖,从索然无味的世界之中返回了原本的物质世界,她睁开眼,于天旋地转之中感受到了身下鞍垫的柔软与马车的些许颠簸。
“她醒了!乌诺!”
海瑟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女孩爬起身来,看到了眼前关切的两姐弟。似乎在她倒下之后,这感人的再会也不得不中止,这让她多少又有些愧疚,特别是她的手立刻被乌诺给捉住了。
“您的体温终于恢复了……小姐,您一直都被这样的诅咒所折磨吗?”
这可怜的男孩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泛红,此刻正半阖着看着自己,他细而长的睫毛上湿漉漉的,那是泪珠破碎后的粉末撒在眼眸边际,被涂抹出了脆弱的薄膜。
那模样着实令人怜惜,克莉丝贝尔嘴巴张了张,几度敦促自己赶紧接话,却被眼前的美景给迷惑,更要命的是此刻对方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又继续问询起来。
“您怎么不说话?心跳开始加快了,是有哪里还在难受吗?我们已经在尽快赶往最近的教堂了,还请您再忍……”
“我我我没事了!”
匣中明珠小姐抽手出来,惊慌失措。这么猛烈的黑血发作她也是第一次,实在是措手不及,回过神来手都已经被人握住了,她现在都觉得自己全身都开始发汗了,被触碰过的地方更是有种火焰灼烧过的感觉……
等等,火焰?
克莉丝贝尔想起了最后那新出现的记忆的最后,她原本似乎可以继续往前探索的,最后却被一片火焰给带回了这儿。女孩打量起了男孩,他身上已经不再有那种逐渐衰弱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感,在那双没有闭合的双眸之中隐约有着某种微光。
她不相信那仅仅是正常的呼唤,或许乌诺所言非虚,他在武僧之道上获得了什么力量,只可惜克莉丝贝尔对武僧所知也不算深。
克莉丝贝尔压抑下自己的情绪,她沉着眼眸,坐正了身体。
“让两位担心牵挂实在是抱歉,这已经是陈年旧疾,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
这般说着,她打开了马车的小窗,对驾车的人吩咐了一下,马车车速顿时减缓,而看到她已经醒来的护卫们也算是松了口气。重新关上小窗,克莉丝贝尔借此重振旗鼓,再次面对公爵家的姐弟两人。她想了想,继续编造了一个借口遮掩黑血的存在。
“这是我的先知诅咒。每一位先知都背负诅咒而生,而我的诅咒便是时不时地会昏迷,失温,没关系的,仅此而已,历史上从没有哪位先知死在自己的诅咒上的。”
“等等,先知?贝儿你是一个先知?”
海瑟琳头一次听说,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乌诺则是确认了克莉丝贝尔的心跳开始放缓到正常水准后,又露出了几分关切。
“可您一定要背负着诅咒度过这一生吗?没有什么缓解的办法吗?”
“每一位先知都是背负着诅咒,寻求着天命的。这便是先知存在的意义,好了,不说我的事情,您对此次探望满意了吗,乌诺少爷?”
克莉丝贝尔可受不了这男孩的关切,她算是知道了记忆之中的自己为何会如此毫无理智地去想要接近与占有对方,龙脉的超凡魅力与这份人类而言太过美好的外表结合之下,是一种跨越物种的魅惑能力。
但是没有关系,施法者小姐意志坚硬如铁,大不了多看几眼。
乌诺似乎还是对克莉丝贝尔所背负的诅咒有所担忧,但还是收回了心思,他感激对方履行了承诺,这一次见面尽管仓促而短暂,还被迫中断,但于他而言,重新和乳娘玛丽的见面让他终于还是承认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而不是仅仅捉住自己的过去不放。
尽管仪式已过,他的心火却也在那一次次答复玛丽小姐的过程中逐步复燃,他越发能够理解玛丽小姐不成字句的话语,哪怕她只是一些不诉之于口杂乱表达的念头,他都能够接受到,并分毫不差地整理好,理解到,不再是曾经连大概的距离都无法分辨清楚的程度,而是越发明晰的,如同在夜中有了一只火把一般照亮的眼前道路。
大概这便是【他心通】了。
“谢谢您,克莉丝贝尔小姐……”
“那不如你也喊她贝儿吧。反正你们的关系也挺不错不是吗,我也很喜欢贝儿姑娘,得多多亲近一些才行呢。”
一旁的海瑟琳突如其来地提议道。她伸出手去牵起克莉丝贝尔与乌诺的手,将它们叠在一起。克莉丝贝尔顿时心中喜悦与苦楚冲撞起来,撑起微妙的勉强笑容。
“我还得谈一些严肃的话题呢,海瑟琳小姐。”
“你才刚刚好转一些!你现在需要的休息,是关爱,是照顾!”
(你得抓住这个机会,留下一个更好的印象!)
海瑟琳有些话没用嘴说,但乌诺已经他心通到了,这让乌诺有些不满,这听上去多少有些趁虚而入,而且克莉丝贝尔对他来说也算是有恩情了,他只能被夹在恩人与姐姐中间,叹了口气。
“你还是缺少静待花开的耐心呢,海瑟琳。”
他翻转了自己的手心,顺便将海瑟琳的手给拨开,转而托着法师小姐的手将指尖捧在了手中。他倒也对这位小姐颇为有好感,特别是一旁的姐姐一直在向他发送电波,这次她可是在铆足了劲儿地向他传达了这位小姐可爱的容颜。
这位小姐那一头淡金色的长直发看上去甚是典雅,白净而端丽的面容上是生人勿近的吊梢眉,但那双褐色眼眸之中倒是充满了纯真色彩——这一定是海瑟琳故意美化的。除此之外,那纤狭凉薄的唇上的勉强笑容也变得可爱起来,也一定是这个姐姐的功劳,但总体而言她确实是一位未来可期的美貌小姐。
感觉像是傻比网友分享涩图一样。
可她才十岁,尽管是一位早熟的法师与先知,那也只是十岁。
不过没关系,他也只有十岁。他们的未来还很长,乌诺很乐意陪伴在这位善良的姑娘身边长大,哪怕不是作为婚约对象,他也不会忘记今日的恩情。当然,当前的话,为了缓解一下先知小姐的不婚恐惧症,他还是打算稍微心机一点,安抚女孩对女先知难成婚的急切。
“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如何,贝儿小姐。但我想成为您忠诚的朋友,不论您的目的如何,您为我带来的一切都在我面前,我本就该向您表达谢意的。”
在这样错综复杂的误会之中,他在小姑娘惊恐的注视之下行了吻手礼,克莉丝贝尔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唇落在了指尖,想抽手又舍不得,怎么说呢,这么养眼的一幕,她还是挺不想错过的。啊——但是她也没有忘记这位未来是如何可怕,没有失去理智。
“可,可,可以了!您的谢意我已经收到了,乌诺少爷!”
没有关系,施法者小姐意志坚硬如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总而言之,既然这位小姐的突然晕厥是先知诅咒,那姐弟俩就没辙了,在克莉丝贝尔请求他们保密并得到了他们的许诺后,公爵家的姐弟便回到了公爵府邸下了车,今天的出行也算是结束了。
看着马车远去,海瑟琳撇过头看了看重新闭合起眼睛的乌诺。
“你感觉如何,如果是一位先知作为你的结婚对象,我想她应该是能够保护住你的,她能把任何先想要对你下手的坏家伙们都给先揪出来。”
乌诺没有向她科普那被克莉丝贝尔重复过好几次的先知天启不可控论,而是将手杖在地上磨了磨,摇摇头。
“克莉丝贝尔小姐心里有事情,或许是先知给予她的天命重担,也或许她还有着其他的秘密。我知道海瑟琳你很急切,但至少我们还有一年不是吗?不要那么早下定论,现在让我们回去就好。”
男孩仰着头,闭着眼,一抹火焰在他心头跃动,让他闻着风中捎来的讯息,随后微笑起来。
“雪已经停了,春日将近,万事万物总会有所发展。”
他听着马车车辙逐渐远去,而在车上的女孩也在回首望着他已然看不清的身影。被触碰过的手指尖灼烧未散,她压下心头的涟漪,重新复盘了一下今天莫名多出的记忆。于那黑血发作后,她看到了令人愤怒的景象,可怜的玛丽小姐生下了新的孩子,那孩子健康长大了,围绕在她身侧,填补了乳子的空白。
可最后那孩子与丈夫都被化作了折磨她的处刑的一部分,一个破碎的,痛苦的,愤恨的,绝望的乳母灵魂,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能够给白龙乌诺属于人类的那一面更加沉痛的打击呢?
那明明是他童年中唯一的光了,但不论是之后的丹波莉忒,还是之前的玛丽,都被彻底地毁灭在了他面前——被这一切的谋划者,那闯入了玛丽小姐家的那批人,克莉丝贝尔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的熟悉面容。
她在反复舔舐已经淡薄的记忆的时候,一直想不通为何记忆之中的自己会如此失去理智,哪怕对方是乌诺,是那个魅惑力(魔法意味)非凡的小少爷,为何她会如此冲动地使用了爱情灵药,只图那一夕的快乐?
她如今明了了,在那场乌诺的成年宴会上,早已有了太多别有用心的人,长年累月地改变着那个克莉丝贝尔的观念。甚至就算是现在——女孩掀开车的帘幕,看了看周围的护卫,其中一人正披着厚实的披风,踩着积雪跟随着马车,他三十余岁的脸上带着肃穆与认真。
女孩的眼神逐渐冰冷,最后放下帘幕,隔绝了隐而不发的敌意。
拜龙教团的潜伏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远,这十年前那场破镜之夜动乱真正的始作俑者,为了将帝国皇室的白龙血脉真正地激发,为了将已经离开这个位面的龙族重新回返,为了将龙神的目光再次投向这个曾被迫放弃的天地,他们希冀着迎来一条真正的龙去呼唤龙神。
一条剔除了人之性的龙,一条不再有乌诺这个名字的龙。
便连自己都曾经是他们谋划中的一环,那个护卫的脸也在刚才的记忆之中。她不确定现在这个护卫是哪边的人,不过至少她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奋斗了。不论是让丹波莉忒提早踏上圣武士的旅途,还是为乌诺选择武僧道路,与玛丽小姐的见面都是如此,她相信她所做的一切能够让事态往好的一面发展。
至少乌诺这边……
指尖又开始发热了,她脸上红了红,将手往一旁的车窗冰冷处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