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il May Cry
旧日之影
Part 04
她的办公室装在一个背对阳光的地方,用玻璃屏风隔成两个区域。有门的那一边立着书柜和一尊摩西石雕,半个身子高的希伯来先知手拿石板,正襟危坐;靠窗的那一边也是办公桌所在,辛西娅一天有十个小时都在上面度过。窗户正对南面的水利发电站,闸门开关的巨响或许在城里听不见,在领袖大楼之巅却能领略一二。不是最好的风景,但总比屏幕上那六张发青的脸更好。
“我们只需要一个解释,格蕾蒂斯。”她手撑窗沿,不回头也不作声。连提问的是谁也不在意:“你怎么就是不懂?你到底在回避什么?”
他们正在失去耐心,董事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希望自己的对策还能起效:“我没有回避,计划书已经送到你们手上了,不是吗?”
“你的计划书,完全就是一通废话!”古斯波厉声批评道。所有人里他的声音最好辨认,就像通电的泰瑟枪:“什么叫新型镇暴武器研发?你连具体的名称和设计图都拿不出来,就指望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名称?还没有定下来。设计图?我们有一张基础蓝图,等着确认可行性。”她回到电脑前,盯着那些灰蒙蒙的面孔:“我早说过这次开发周期会很长,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东西,可你们等不及要看进度。”
左上角的莫尔曼发话了,雪白的胡子和圆框眼镜,他的孙子们一定把他当圣诞老人:“辛西娅,我们就来说说当前的问题。企业一年没做出一件新产品,老商品早就没有市场了,我听说你甚至接了几个外包项目来赚钱。就算不为我们,你也不为自己想想办法吗?”
“我知道我们现在低迷了一些,先生们。”她稳重地答道:“我也知道现阶段的任何保证都没有说服力,我只请你们相信我一回。公司创立了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恳求你们的信任。”
“信任,必须建立在可靠的基础上,格蕾蒂斯小姐。”勒布是个干干瘪瘪的瘦老头,嗓音虚弱,语调低沉,让人担心他随时都会背过气去:“你拿什么让我们放心?计划书是一纸空文,承诺也颇像一场豪赌。从朋友的角度,我无条件支持你,但是公司的其他人可没有这种关系。他们指望的是薪资,而非空想。”
“说到点子上了,勒布。”古斯波点头附和:“我入股是为了看到回报,不是让你拿着资金踏浪逐梦。”
真像他。辛西娅对股东的童年不感兴趣,然而她肯定古斯波是那种把硬币丢进许愿池,五分钟后若没看到美梦成真,就会大发雷霆并让他的市长爸爸把这东西拆掉的类型:“二位,我现在唯一能透露的是,这不是空中楼阁。它的意义远大于赚钱盈利,如果可能的话,还会颠覆现今所有的科学技术。”
“瞧,瞧,这姑娘在给我们谈魔法呢。”阿桑索开口的瞬间,她心里扑腾一跳,以为他参透了一切。但看见满屏幕的笑声,她明白自己多虑了:“我倒是很好奇,辛西娅。你坐拥丰厚资源,还一流顶尖团队,光是现有的东西就够你赚几辈子钱,为什么要追求这些超越时代的……不管是什么玩意儿?”
“谁知道?小女孩的梦想从来都是彩虹小马。”又是古斯波,又是古斯波。他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
“你们问了我那么多,现在不妨让我问问你,阿桑索。我什么时候食言过?”董事长直言:“第一批巡查测定仪上市时,你们说没人需要它,结果那成了各位的第一笔分红;第五代‘退魔者’空尖弹制成时,你们怀疑它的需求量,最后它成了警卫队标配。”没人答话,他们的表情渐渐僵硬,她嗅到了机会:“明白了吗,各位?你们并非和我一起去赌,而是以我的名义作担保:我们会立下人类历史的里程碑,那可不是单纯的金钱收入能比的。问题在于,你们愿意吗?”
有人搓手,有人挠头,但通通保持沉默,唯一的声音来自水电厂的闸门。我这是站在流沙上。吉普赛女人想,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黄色颗粒,即将凶残地将她吞噬。
“假如我们同意你,”最终,黄头发的卢卡斯打破沉寂:“我们能得到什么?”
“未来。”她不假思索:“没见过也没想过的东西,我们会成为先驱,没人可以超越。”
“简直是疯了,我不可能同意她的梦话!”古斯波……她已经习惯了。
“我没有要求你们马上表态。”好在她依然留有退路:“领袖企业还没走到穷途末路,就算真要拒绝我,也不至于现在就说出来。”
卢卡斯的微笑彬彬有礼,然而他的眼睛仿佛乌黑的水蛭,把笑颜变成恐怖的凝视:“我觉得格蕾蒂斯小姐的提议值得考虑,商量一下不会让我们亏损,对吧?”
“如果只是商讨的话……”莫尔曼生硬地赞同:“我试试看。”
剩下的人不做表态,但眼神告诉辛西娅,他们默许了这种做法。宣布散会的下一秒,乔纳森从门外走进来:“有好消息?”
“算是。”一定是放松的神情出卖了她。撑过了六张老脸,六个问题,难道还不能舒缓下情绪吗?
“要是一场临时会议就能说通,他们就不是领袖的股东了。”
“我没说通他们,我让他们回去再考虑。”伸完懒腰,董事长走向她的雕像:“你知道事情会怎样吗?他们要么各抒己见,谁也拿不定主意,要么隔天就把这事忘在酒桌上。管他们讨论出什么结果,只要忙上一阵,留给我们时间就行了。”虽然代价是透支我的信誉。
“如果你处理好了,就来谈谈别的事。”突然间,副董事长开启另一个话题:“德雷克刚传了最近的卫星图像给你,树根……又向这里蔓延了。”
吉普赛女人紧闭双眼,这本该是她拿定主意的时候,可她一声不吭。
“我还看了第4特遣队的录像。”乔纳森继续:“你……你让39号运送密匙。我的天,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后果?我哪儿还有时间考虑后果?”她猛一回头,眼里扑出饥饿的狼群:“事态越来越紧急,其他小队也不能召回,我们只能指望他了。”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但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他死在哪个恶魔手里。”
“担心过头了,乔纳森。特遣队配备了我们最新式的武器,结果在他面前像玩具一样。你觉得禁区里的恶魔伤得到他?”
“噢,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副董事长脸皮发抖,勇气被卡在喉管下面:“你准备拿什么控制他?你把自己当阿里乌斯了?他会像只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求你赏根骨头?”
“他会!”辛西娅捏紧拳头,咬牙切齿,仿佛怕这句话从嘴里逃走:“他也许看起来与众不同,但那并不代表他有多坚强。恰恰相反,他比你见过的每个人都更好控制。”
……
来自头顶的刺痛惊醒了她,刚一睁眼,铁轨的轰隆声迅速将她包围。帕蒂轻轻动手,发现手腕麻木,小臂积红。掉在头上的塑料窗帘解释了醒来的原因。
我居然还睡得着。她不禁回想第一次坐火车的样子,却只找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隧道、死尸、枪响、恶魔……那是和但丁见面的第一天,谁能想到一天还没过完,他就送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画面。
不想再经历一次的话,就给我打起精神。上车前,女孩这样对自己说。然而当困意像海浪一样袭来时,她甚至没试着抗拒一下。
“它们……它们会过来吗?”
“离得很远,应该不会。”
“安静,它们可能会听见!”
模模糊糊的交谈声钻进她耳中,如果不是梦中精灵,就一定是旁边那些人在低语——十来个旅人在车厢左侧扎堆,脸快要贴到玻璃上去,视线不约而同地锁定同一个地方。帕蒂一眼就注意到那个奇怪的黑衣人,他离人群很远,好像不用参与就能知道窗外的事。
本能告诉她不应该离开座位,但不知为何,她还是站了起来。
“我们得下车,约翰。”走近之后,帕蒂听见一个妇人说道。
“下车?我们离下一站还远呢!”她的丈夫握着她的手:“深呼吸,只要车子不停,我们就不会有事,好吗?”
我的上帝……当女孩看见远方景象,顿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害怕。时值凌晨1点点,列车还在行进,平原以北一团漆黑,阴暗的天边有座她不认识的城。高楼耸立,只露出淡灰色的轮廓,零星灯光点缀其上,犹如一排巧克力棒。但是在空中半尺却见不到繁星,黑压压的影子在翻腾,上下扑打。是翅膀!她差点咬破嘴皮,恶魔的翅膀。
“可恶的畜牲,他们迟早要追上来!”话音来自某个戴帽子的男人:“我们得叫驾驶员开快点!”
“超速行驶会让我们脱轨的,蠢货。”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回斥道。听着冷静,却面露恐慌。
我们被发现了吗?我们走得掉吗?每个他们担心过的问题都在女孩心中膨胀。不该是这样,铁路管理局说过这条线很安全,说过恶魔不会到这里来。还有军队,军队已经在附近建立防线……她不自觉地后退,仿佛胸中气息在被抽干。
她很快注意到,远处的黑衣人面不改色,好像空中飞的不过是乌鸦。为什么……他曾向她打听恶魔猎人和魔王。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说?一个危险的念头冒出脑海。
“你们最好找地方躲起来。”但是在帕蒂动身前,黑衣人便大步走向人群,声如洪钟。
“什么?”好几个人同时皱眉,脸上闪过一抹疑虑。
“我说,躲起来。”他挤过女孩身边:“它们已经靠近了。”
十几双眼睛不解地对视,有的人正考虑要不要照做,但更多人在原地踌躇。一个高个子女人耸肩道:“近了?它们明明还在城里。”
“不是那些。”他伸出手指:“那边。”
列车长长的身躯缓缓弯曲,透过车窗,尾部车厢尽收眼底。现在每个人都能看见,铺天盖地的黑色暗影自天空席卷而来,接近车灯的瞬间,那些扇动的蝙蝠翅膀转为赤红。恶魔的腹部膨胀鼓起,尖锐地嘶叫,一声呼喝,换来一群响应。
“快走!到车头去!”不知是谁提的建议,但车厢里的人全都开始行动。他们本就挤成一团,这下则抱得更紧,急促的脚步让地板震颤,恐惧再也无法隐藏,每个人都在吵着什么,却谁也听不清彼此的话。混乱的人潮涌了过来,帕蒂缩进座椅里边避过他们,接着找到较为疏松的一处空间,钻回自己的座位。
它在哪儿?快呀,它在哪儿?女孩的手掌伸进行囊,穿过衣物,扒开内层。咚——车顶猛震一下,尖叫声紧跟而至。
“不!”她大喊:“不不不不不!不是现在!”但在空无一人的车厢中没人听得见。她继续翻继续找,抓起三条裤子丢到外面。再给我点时间,求你了,再给我点时间!
又一阵痛苦的声浪传来,车前车后都不例外,这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车头也难逃一劫。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她记得它就放在这儿……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之物,帕蒂•罗维尔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半秒之后,爆响到来,重力顿时消失不见,旋转的车身拍击脸庞。她撞在铁壁上,滚落黑暗中,咳嗽,挣扎,找不到方向,慌乱间她摸到一只椅背,立刻抱住不放。钢铁长蛇翻了半圈,抽噎着死去,肠胃里燃起熊熊大火。
灯光熄灭了,高温裹挟着她,每呼吸一口都能吞下无数漂浮的灰粒。女孩松手落地,把刚找出来的物体抓在手里,咬牙前进,金属鳞片从长蛇身上脱落,在她背后做出巨响。门在哪儿?她想,但在这一片沸腾的热气中,根本无法寻找。
她缓步跨过列车连接处,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走近才知道他已失去生命。下一节车厢更加让她喘不过气,火焰紧密伸展,到处都是燃烧的桌椅,燃烧的死尸,倾斜的车身正把满地血液引向角落。
恶魔走了吗?还有人活着吗?她两腿发抖,却不敢停下,倘若待在原地,势必在火中窒息。帕蒂扭着身子,准备再往前一点,而恰在此时,钢铁崩裂。
一只卡车大小的形体撕毁车身,半个身子钻了进来。恶魔舞动它螳螂形的双爪,骷髅脑袋拼命伸长,嘴里发出刺耳的噪音。女孩还没来得及尖叫,手先举了上去,顷刻间,迷人的靛色光芒碾碎黑暗。
不知那昆虫有没有意识,如果它有,那就该明白自己死期已至。光束轻轻一扫,它的躯壳便像蜡烛一样燃烧,内脏枯萎坍塌。惊慌之余她刚好看见,恶魔正由内而外地分解成灰。
不敢呼吸,不敢移动,烈火的噼啪声盖过了心跳。帕蒂小心往手上一瞥,宝石项链恢复如常,不再闪亮。阿兰之泪的碎片,母亲如此称呼这件传家宝。小时候,正是它让女孩从魔界安然无恙地归来,她做梦也没想到还能第二次用上。
恶魔突入的豁口炙热发红,滚烫的铁片和旋转的烟尘组成一道地狱之门。但她不得不走过去,在红与黑的幕帘中穿梭。浓烟很快灌进眼睛,而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随着每一个脚印,陆地逐渐柔软。回头一瞧,方才发现走到了车外。
帕蒂左看右看,火车倒在一片荒烟蔓草,兔葵燕麦之地,三三两两的朽木在黑天下垂着脑袋,沉眠不醒。往南见不到人影,往北则有恶魔盘踞,怎么也不像能徒步走出去的样子。她想打电话求救,却只摸出手机壳的残骸。
咚——熟悉的震响,车身颤栗不已,一如她的内心。
咚——
咚——
是恶魔?是活人?还是即将爆炸的炽焰?女孩连退三尺。
又一声巨大的撞击,蛇肚子毫无预兆地断成两截,冲突如期而至。她看见两道黑影盲目地撞向沙地,冲天火光照得夜空一片通明,反倒显得他们浑身昏黑。
她最先看清的,是那被压在底下狂蹬双脚的怪物,头似狼狗,面覆铁盔,可是只挨了一拳,钢铁与血肉皆被粉碎。胜利者甩甩左手,缓缓起立,浓稠的黑血流经手背,从指尖滴下。
帕蒂忘了逃跑,忘了项链,忘了一切保护自己的手段。火球在列车头顶炸开,于风中四散而去。隔着光与暗的界线,黑乎乎的鬼魂抬头开口:“真高兴还有人活下来。”只是,那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
……
他们都死了。39号环顾四周,得出这个结论——既指恶魔,也指人类。
脚边那只瘦小的恶鬼一动不动,几分钟前它还在他手中挣扎,他只轻轻一握,脑袋便像浆果一样爆开。其它敌人同样不堪一击,他拳一挥就打碎心脏,腿一扫就踢断脊柱;杀死几个,废掉几个,可恶魔不知畏惧。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见人便杀,把整辆车变成屠宰场。
火是从哪里来的?当他注意到时,车厢气温陡升,黑烟缭绕,逃亡的路更加艰难。也许是哪个可怜人打翻了酒瓶,刚好碰上怪物口中烈焰。
惨叫和咆哮混杂在一起,39号分辨不清。没空救助伤者,要是车停下来,只会死更多人。他越杀越多,并期望能够管用。
可惜脚底下的声响带来了坏消息——清脆铿锵,好像铁轮滑出轨道。车身剧烈震颤,一节接一节地扭转颠倒。地板翻转前的最后一秒,39号猛地撞破铁皮,车内外均是一片火海。
密匙呢?他第一反应便是摸向口袋,欣慰地发现它还在原处,然而这不是他唯一忧心的问题。离开圣魔岛后,他本想按辛西娅的建议,乘车直达恒星市,再南下穿越凯森堡。显然那个吉普赛女人没为他准备B计划。
铁轨蜿蜒,镶嵌在无穷无尽的荒土之中,他迟疑几秒,沿着这仅有的指向标徒步前行。顺着它走吧,他想。不管需要多久,它总能通往一座城市,我可以去那里问路……但是万一迎接他的是座空城?他心烦意乱,手边却没东西用于发泄。
有好多事琢磨不透,好似置身初秋的群山中,放眼望去尽是迷雾。阿里乌斯的死并不意外,打出生那天起,疯狂和自傲就已经是他的墓志铭了。守护之手终归撑过公司的打击,成了最后赢家。可是辛西娅,她想干什么?她似乎重操衔尾蛇的旧业,靠神秘学发家致富,难道她没看见前任老板的下场?
走过第四个弯道时,他回头遥望,燃烧的列车只剩一点橙光在眼中。人类还是摆脱不了这场噩梦,十年时间足以磨平山丘,但恶魔不仅不死心,危害也与日俱增。过去它们只是偶尔到人间捕猎,现在却能够占领整座城镇。
他想起那些传说故事,斯巴达是如何力挽狂澜,把人间从毁灭边缘拉回来,他的子嗣又是怎样一次次斩妖除魔。眼前这光景却和故事里大相径庭,到底是传说有所夸大,还是魔剑士之子遇到了更大的麻烦,39号没兴趣深究。
地面在一片巨大的断崖前戛然而止,仿佛突然到达世界尽头。这明显不是自然地貌,峭壁上沟壑清晰,有如竖起的刀刃,风一吹便有碎石滚下。而铁轨在崖边扭曲分岔,不成形状……那趟火车,它无论如何都到不了终点。
一条条粗得惊人的根茎卧在底下,融于暗影,弯弯曲曲好像老妪的手指,一看就是罪魁祸首。仔细望去,还会发现无数黏湿的肿瘤附着其上,半透明的表皮下,血液涌动发光,颜色宛如红酒。
这是活物?39号俯身下蹲,想用听觉探知更多,不过有别的声音阻拦了他——紧凑,沉重,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没有规律,由远及近。一群形态各异的魔鬼奔袭而来,有的四肢着地,有的骨瘦如柴,还有的干脆没生出双脚,漂浮着移动。
为首者最引人注目,他手持长矛,骑在一匹银白战马上——马并非白色,但是厚实的钢铠把它盖得密不透风。
它的主人身穿同种护甲,头盔形如鹰喙,盖住眼鼻,只露出嘴来,乌黑长发跟着疾风摇摆;胸口由三块片层组成,两层垫底,一层外覆,刻满火焰花纹;腰腹是一圈柔软的铁鳞,肩膀处垂着可活动的护肩,表面光滑如镜;手臂和小腿用坚固的板甲保护,其余部位则以锁甲内衬。
队列在黑色根茎旁停住,银甲骑手翻身下马,手掌挤进肿瘤之间。行军的吵闹声逐渐淡去,39号静静蹲在原地,如同暗夜中的磐石。很快,骑士脸色略有变化,他抽手转身,对着随从们大喝:“拿一具尸体过来!”
一个肥胖的身躯摇晃上前,腹部有道狭长的裂缝。正当39号疑惑它的作用时,裂口竟向两边张开,猩红的腹腔中滑出一个死掉的人。另一只恶魔捡起死尸,竖在首领面前。
铁指抵上死人的眉心,骑士一边画出符号,一边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寒冷的青光填满尸体的嘴,通过脸皮与鼻梁,最后从双目冒出来。死人浑身颤抖,仿佛灵魂归位。但想也知道,恶魔不可能好心复活他,他还是满脸血迹,毫无生机。
死尸轻轻推开恶魔,又草率地看一眼周边环境:“快说。”他讲道,黏液渗出破损的嘴唇:“我很忙。”
“树根的活性不太对。”骑士开门见山,话中内容却叫人听不懂:“你还没放好种子吗?”
“种子还在沉睡,”他说:“我已经杀了十几个人为它供血,但是收效甚微。”
铁甲碰撞,发出细微的擦响:“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这个月之内再没点儿起色的话,它肯定会枯死。”
“别觉得我有办法,计划又不是我定的。”尸体的声带早已毁坏,嗓音和电子发音器没什么两样:“你该去问问希特拉找到她要的小玩意儿没有。”
“她那是大海捞针,我不指望什么结果。”骑士否定这个提议,回到马背上:“下一站在哪儿?”
“往烁光市走。”
“烁光市?那儿可不近。”
“但如果你想找‘还有人类活动的城市’,它就是最近的。”
“烁光市之后呢?”
“你可以直接去卡比雷特,但我更推荐绕道走弗杜那城。”死人慢条斯理地解释:“那地方是个海岛,信息闭塞,交通不便,一旦遭遇危险就很难逃跑。他们的血应该能让树根撑一阵子。”
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嘶声厉嚎。它的主人奋力牵扯缰绳,以控制方向:“弗杜那只是一时权宜,没有种子,我们照样是白费力气。”
“我会想办法的。”面对提醒,死尸不以为意:“你最好也加快脚步,迟则生变。”
恶魔疾驰而去,脚踏滚滚尘烟,渐渐化作天边的一粒黄沙。那具尸体被遗弃在原地,失去法力后变得干枯腐烂。
39号纵身一跃,像一颗黑色的流星,落在那所谓的“树根”底下。那皱巴巴的皮肤比他想象中坚硬,仔细一些还能听见经脉中汹涌的洪流。人血,充满痛楚与哀怨。他既搞不懂这是什么东西的根,也不明白恶魔要一株人血供养的植物干什么。
人尽皆知的大事。辛西娅这样说,可以在路上打听。只是她忘了告诉他,路上活人太少,鬼怪太多。
成群的恶魔并不少见,不如说,恶魔是一种比人类更依赖群居的生物,他见识过上百只怪物在闹市屠杀,也曾亲身面对数千地底巨虫。不管数量多少,它们总是被各种欲望驱动。
但是刚才那些,他能从潜意识里感觉到不同。他们目标明确,效率出奇,对指挥者言听计从——那是一支军队,不是什么山林野兽。
思考间,泥土在靴子底下发着抖。他能听见地下岩层被粉碎,万千触须正在伸向远方。烁光市,39号想起来,一个还有人活动的城市。如果那就是树根要去的地方,那为什么不跟着它的脚步呢?
……
电视画面闪烁不定,有时还会蹦出雪花和白线,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电视的问题。
“看起来这些根茎具有干扰电子信号的功能,无人机没办法再往前了。”实况转播占据了整个荧屏,只有一小块空间留给记者,她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突破屏幕界限:“我们可以看见恒星市和凯森堡之间的主要干道被隔断,并且造成一辆列车侧翻,也许车上还有幸存者,但是迫于攻击性生物的压力,搜救队无法展开工作。”
这不对劲。尼禄没注意到他的手越捏越紧,水果刀的木柄正在开裂。
“这已经是本周第四次观测到它的移动,据估计,接下来树根还会往南继续蔓延。”记者还在说话:“包括海格曼市、卡比雷特市在内的多个城市都将遭受侵害……”
“没有一点道理!”不等把话听完,恶魔猎人忿忿扔掉手中刀具:“但丁……他们已经把树根切断了,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
“是啊,我也觉得。”姬莉叶不许在屋里抽烟,莫里森只好喝茶解闷:“除非这棵树还有我们不了解的地方。”
“我亲眼看见它倒下来,现在却说我们白忙一场?”难道历史又要重演?难道这棵魔树真的无法战胜?一种复杂的挫败感缠绕在心底,可他不想承认。
“好消息是,我们没有白忙。”翠西拉了拉身上的毯子。睡了一天一夜,她稍微恢复了一点,但还会时不时打颤:“要是树根完好无损的话,它为什么不在原地生长?与其说它在移动,我看更像逃命。”
“听你的意思,好像还有坏消息?”蕾蒂一脸迷惑地眨眨眼。
“坏消息就是,我不知道要怎么阻止它。”她伸手去捧茶杯:“切断所有根须?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上次就这么做了。”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敢去干预。尼禄安静地离开椅子,来到后厅时,姬莉叶刚刚把睡着的孩子放下:“别说。”她竖起食指。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恶魔猎人无辜地耸肩。
“但是我耳朵没聋,而且你的心思比儿童谜语还好猜。”她倚靠在门框上,秀发散开绕过肩颈,形似垂柳:“你有两个选择摆在面前,无论哪个都没有完美的结果。”
“树根不是一两天就能除干净的,我不想放着它不管,但也不能让魔术师有机可乘。”好像挂在天平两端的砝码,拿走一边,另一边必然坠地。
“你要是留下来,就等于置千万人于水火中。”他的女孩指明现状:“所以我猜你必须舍弃其中之一。”
“舍弃是这辈子最不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种问题上。
“这次我不会给你任何建议。”姬莉叶拉起他的手,白玉般的皮肤既光滑又温暖:“你只需要记住,不管选择什么,你都没有做错。”月桂的香气,如同夏夜的吻:“我会和你一起承担后果。”
那恰恰是他极力避免的:“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等他返回客厅,新闻已经结束。金发女郎正对着抢走遥控器的蕾蒂甩白眼,而莫里森的手机响个不停。
“你不想接吗?”尼禄问。
“有点奇怪……”中间人缓缓伸出手,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是事务所打来的。”
三张不知所措的脸立刻凑过来,翠西鼻尖一翘,仿佛闻到了衣袖下的尖刺:“有可能是陷阱。”她平时不会做这种假设,可最近的境况不得不警惕。
“魔术师的陷阱?他像那种事先打电话通知你的人吗?”短发女人反对说。
“不如先听听再下结论。”恶魔猎人按下免提键,把争论留给她们自己。
“喂?”莫里森摸摸下巴,好像擦掉一滴汗。
“嗯……你好?”是个细腻的女音,而且听起来比他们还拘谨:“我想找一位莫里森先生。”
中间人和同伴们对了对眼神:“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本来想找但丁,可他不在事务所。”她有问必答,至少这一点上不像圈套:“桌子上的字条说我可以打这个电话。”
与但丁相熟的女人屈指可数,但她们一个在外上学,两个就在眼前:“容我问一句,女士。你是想谈生意,还是私事?”
“生意。”她说得很果断,改口却更快:“实际上,是关于我本人的麻烦,我必须和他谈谈。”
“我可以去事务所。”尼禄靠近莫里森耳边,悄悄告诉他:“探探她的底细。”
他稍作思考,回以一个点头:“请恕我暂时脱不开身,女士。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另外让人和你碰面。”
“另外让人?但丁来不了吗?”一丝疑虑从她的语气中漏出来。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当面解释起来更方便。你同意吗?”
电波陷入静默,他们足足等了半分钟才收到回复:“好吧,我就在事务所等着。”
“我这就让他上路。噢,对了……”通话结束之前,中间人突然想起:“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露西亚。”女人回答道:“我叫露西亚。”
……
等待漫长且枯燥,她推门而出,在路灯下徘徊。
莫里森在提防自己,露西亚听得出来,看来他自身难保。她更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斯巴达之子连露面的时间都没有……十有八九和那些树根有关,5月份时它才刚刚破土,现在竟已让好些城市变为废墟。就她在路上听到的消息而言,它甚至还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既然灾祸的余波尚未结束,恶魔猎人的工作也当继续。
不知道但丁平时是否也那么忙。她很多年没来事务所了,然而相比上次,这里的装潢却分毫不差。但愿他只是怀旧,而非别的原因。
“你也是来找他的吗,女士?”她太过专注,没注意到身边站了个人:“但丁在里面吗?他回来了吗?”如果大象受惊后会说话,那一定就是他这副模样。
“……没有,怎么了?”露西亚握紧刀柄,但发现对方只是平民后,又尽力遮住它们。
“那我们完蛋了。该死的,我们完蛋了!”他肩膀宽阔,手臂结实。胸膛简直像山川一样难以撼动,可惜胆量不是如此。
“嘿!别慌好吗?”红发姑娘伸手一抓,那大个子便像婴儿一样动弹不得:“什么东西让你怕成这样?你可不像一个会尿裤子的人。”
他的头发刷着廉价染料,现在又浸在汗水里,跟一窝枯黄的杂草没有两样:“你不明白,这不是普通人能处理的事。你得……你得快跑,在它们进城之……”
“我和但丁干同一份工作,专门处理那些普通人处理不了的事。”家乡的每个人都知道露西亚的本事,只是在岛外说这话让她感觉像自夸:“既然找不到他,不如先相信我试试。”
那双碧蓝的瞳孔微微颤动,仿佛眼珠在地震:“你说真的?”
“带我过去,你就知道真假了。”
“……好吧,好吧……”他紧张地来回张望,突然向后跑:“这边!”
沿着久不修缮的次干路,横穿整个市中心,越接近城市边界,人反倒越多。但是看看他们害怕的表情吧,没人是来享受夜生活的。
“我的天哪……”不知不觉,他们放慢了脚步。黄发的大个子对着一扇门猛敲不止,而露西亚则被远处纠结的触须吸引了视线。
它们一排抵着一排,首尾皆埋入地下,只露出臃肿、肥腻的腰身,宛如黑色的潮水。但是潮水可不会长满肿瘤,也不会被蝙蝠翅膀环绕。那就是逆卡巴拉之树?毁灭了六座城市的元凶?
“艾萨克?你刚才到哪儿去了?”铁门打开,走出一个高挑白皙的姑娘。她头发卷曲,有着深夜那般的渊黑,长度则不及肩膀:“这个女人是谁?”
“我本来要找但丁,但是只找到她。”艾萨克说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卷发姑娘回答完,脸上浮现出和其他人一样的恐惧:“我们要离开吗?外面到底怎么了?”
“是恶魔,新闻里说的那些怪物。它们冲我们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子,两手各提一个箱子出来。
“恶……我……”她捂着额头,钻石在婚戒上闪着十字型的微光:“我搞不懂,这和但丁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他能对付那些家伙,辛迪。”她的丈夫长叹一口气:“十年前我亲眼见过,他不到两秒就能杀死几十只恶魔,他的住所钉满了怪物脑袋。当时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你却觉得我在说疯话,还指责我跟踪他。”说着,苦涩和无奈在他嘴角打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打电话给弗莱迪,让他把车开到店门口等我们。”
“我……我还是想不通。”难以置信四个字完全写在了辛迪脸上:“恶魔是真的?还有但丁——那个只知道吃圣代的老顽童,他会杀恶魔?”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可以。”艾萨克放下行李,回去抓住妻子的手:“听我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也有很多要告诉你的,但是我们真的得走了。”
“照他说的做,姑娘。”露西亚也对她开口:“再拖下去,你们就连城都别想出了。”
大个子连忙点头,可是怀疑的色彩还未从他眼中消失:“我们能指望你吗?”
“如果你们跑得够快的话。”已经有人拔腿逃离,但大部分都还在原地发愣。她逆着人群,按住弯刀:“你们都应该快跑!”这是最后的忠告,她不在乎多少人愿意听,转头便奔向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