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ilMay Cry
旧日之影
Part05
热浪卷袭红发,好像一头冲进巨龙口中。她看见橙红的天际线,雾蒙蒙的,不知哪里爆炸了,火光已有万丈之高。玻璃崩裂,墙体爆开粉碎,活像沸水的汽泡,只是带着硝石气味。
但一种说不出的反常萦绕着她。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踏过汽车和桥梁的尸骸,敌人的外表越发清晰。长角的巨兽四足爬行,眼神愤怒;周围是一群手持镰刀的枯骨,仅有布袍作防护;无形的黑衣幽灵脑袋耸拉,巨大的人形蝙蝠在空中排成队列……露西亚从没见过如此惊人的数量,好像地狱吞没了人间,魔鬼从空中坠下。
她加速疾奔,从地面翻身跳上石墙,锋刃出鞘的同时割掉半个蝙蝠脑袋。落地后的动作更快,她以闪电形轨迹冲入敌阵,手臂左右挥摆,每次都带着划开空气的声音。钢刀穿透那些青黑的皮肤,带出血液和碎块。
尖牙利爪的怪物围上来,嘴里冒着恶臭。红发姑娘灵活地移动,砍下一条大腿,切开一块头骨,接着快速后退,躲过一只爪子后反手剁掉它。两把镰刀被她用武器架住,她双手往旁边一扳,跳起来赏了它们一人一脚。
十只恶魔倒在她背后,其余的一时之间不能近身,低沉的咕哝好像在商量谁先出手。
“来呀!”她叫喊着回应:“我只有一个人,有能耐就来杀我!”
一只沉不住气的蜥蜴发出难听的尖叫,手脚并用跑上来,紧跟着两只、三只、四只。露西亚在原地摆好架势……但是当刀刃和利齿接触时,她还是后退了半步。更多敌人靠近了,她及时挥出第二把刀,让怪物身首分离。再闪开两只猎犬,飞跃到落单的士兵面前,刀尖剖开胸甲和骨头,震得手腕酥麻。
恶魔不会退却,也许因为天生勇猛,也许只是笨到不懂放弃,对她来说没有区别。红发姑娘接连杀死三个,正要对第四个下手时,一群昆虫向她喷吐浓酸。她用挂在刀上的尸体作抵挡,并向附近的掩体移动。
人们都撤离了吗?她只关心这个问题。这群怪物多到杀不完,只能尽量延缓它们的脚步。
但是……仍然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敌军从前后一起袭来,燃火的鬣狗从头顶飞扑过去,她回身一击刺穿狗头,又甩手丢出一排飞刀,精准地击中其它鬼怪。但是更多的狗交错冲刺,限制了躲避空间,血红巨兽时不时从视线外冒出来,以手掌击碎地面,更糟的是,蝙蝠在天上泼洒岩浆。
这是某种阵型。她意识到这个惊人的事实,恶魔会使用阵型吗?这不可能,它们的智力连想出一个像样的配合都难,除非……
露西亚看到一个薄弱点,便头也不回地跑去,双刃在手中狂舞,头颅落地之声成了战鼓的节奏,而每个开膛破肚的魔鬼都在原地等死。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只要突破包围,她就能找回优势。
可事实并不如她所料。半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银白的强光,好像闪电一般要将她咬碎。现在想躲开已经太晚了,红发姑娘干脆地把刀一横,仅过了片刻,火花在弧形刀身上绽开,金属的震感传遍全身。她绷紧手臂肌肉,用力一拧,银光偏转了方向,直挺挺地插/进地砖。
再次望去,哪里有什么光芒,仿佛只是她脑中的幻象。钢铁长杆镌刻铭文,连接着锐利的尖头——经过精心雕琢后变得形状复杂,既有月牙般的凹陷,也有凌厉的刃刺。
一柄长矛,坚硬且沉重——恶魔不会使用阵型,除非有人指挥。
“我可没想到,有人会反抗。”顺着声音扭头,露西亚看到一个穿盔甲的庞然大物。那近乎三米的身躯,自己就算踮起脚也够不着他的肩,炫目的骑士银铠能让月光相形见绌,鹰嘴头盔之下,皮肤白得像牛奶。
“我也没想到,你们没被杀光。”那棵树上的恶魔都是但丁的猎物,他应该不会留下漏网之鱼才对。她越想越觉得蹊跷。
“怎么,你也想试试别人没做成的事?”骑士朝前迈步,很快就距她不足二十码。
“我从来不看其他人的成败。”她的气息逐渐平稳,随时可以开始第二回合。然而率先动手的却是敌人。
他全力冲锋,铁靴砰砰咆哮,亮银色的拳头从上打向下方。红发姑娘轻盈一跳,落到铠甲的身后,没时间反击,恶魔转身出拳。她上身一晃,毫发无伤,趁此间隔拉开距离。可是对手也紧跟不放,双手挥动如同两条银色锁链。
她反抓着武器抵抗,将拳头弹开,弹开,奋力一划,刀刃掠过胸甲,唯一的收获只是一声刺耳的刮擦。
看见铁手往头横扫,露西亚急忙低头,但那只是一次试探。骑士的腿甲迎面而来,还没分清方向,她就被踢翻在地。
“我听说,人类从古至今都有记录历史的习惯。因为他们生命脆弱,每过百年就有一个世代逝去。”这本该是个追击的好机会,但恶魔不为所动,反而不紧不慢地回头,把长矛拔起:“所以告诉我,历史上可曾记载过我们?”他用那双遮起来的眼睛对着她,枪尖上的寒光一闪而过:“你们这代人,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我没兴趣知道。”现在是她出手的时候了。红发姑娘双腿一踏,突进的姿态宛如毒蛇,披肩在风中飞舞,如同长了翅膀。
他的铠甲太厚,只能对缝隙处下手,于是柔软的束腰成了第一个目标。她先假意攻击面部,等对方歪头时,立即俯身横砍。骑士却没让她得逞,枪柄架住利刃,推向一旁,接着用尾端猛打。露西亚灵巧地跳开,可长矛马上转头一刺,从红发末梢穿出。
她敏捷地击中两次手甲,同样不见效果,敌人的扫击也再次打空。双刀在每个看得见的位置晃动,不是朝脖子攻击,就是和长棍相撞。骑士几乎全都防了下来,手拿兵器的他比刚才更加迅猛。枪尖挑开她的刀,向脸突刺,被躲开后又是横着一刮,险些削掉脑袋。
红发姑娘围着他转圈,急退,刀与枪来来往往。恶魔将长刃挥得越来越广,银色的风暴下,她渐渐失去了锐气。他太强壮,又有长矛在手,仅是距离就压她一头,每次伸手阻挡,双刀都显得像柳条一样脆弱。不久她便发现自己退了很远,试图避免这股重压。
对手猛追两步,长枪旋转,快得吓人,斜斜地照头劈下。她向后蜷缩,弹起来在他肩部刻下两道印记,但枪头一转,又跟了过来,猛刺小腿后顺势用柄一敲。露西亚防住第一击,却忽略了第二招,柄头狠狠击在肩膀上,猛烈到她手臂发软,使不出力。刚一停顿,闪光的尖刃立刻杀向额头……但最终在眉心一寸之处停住——若非她忍痛招架,它一定已经扎穿头骨,直达脑仁。
“看看这张脸。一副充满力量的身躯,竟然甘于禁锢在凡人的外表下!”她制止了攻击,却制止不了骑士的挑衅:“人间就那么重要?你生怕人类知道他们的保护者是什么来头?”
“你想看我的另一张脸?”她受够了被动迎击,愤怒的热血使她全身发烫:“那就别眨眼!”
恶魔之力由心脏涌出来,流经骨髓、神经、发麻的脊柱,撼动灵魂。瞬息间,巨大的鹰之翼在背上展开,艳丽的红发变得洁白无瑕,一片片雪花般的羽毛盖住了古铜色皮肤,而手掌和脚掌早已失去原来的样子,被猛禽的尖爪替代。
她注意到骑士嘴唇微微一张,不知那只铁盔下的面容是否在吃惊,但露西亚挥刀猛进时,他只能后退。
“同一个人,两张面孔。”虽然他势头稍减,防守起来却依旧游刃有余:“我都不想问你是从谁手上学来的。”
弯刀形态模糊,速度力量兼具,骑士卸下她的强攻,蹬脚来到侧边。但她双翼一张腾空而起,躲过长枪的同一秒,脚爪勾破他的嘴。
“看来那层皮没有你的衣服硬。”她翅梢向下一扑,俯冲过去。敌人却早有准备,枪尖往上一翘,与双刀紧勾在一块儿。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突然加大力道,露西亚反应不及,被他硬生生拽回地上:“换一张脸,可不代表你能赢过我。”
骑士双手握枪,打算就此刺穿过去,却发现那姑娘挺身弹起,武器交叉扣住枪头。寒铁轻声闷哼,恶魔咬牙低喘,谁也没法移动,但最先松懈的人势必落入下风。
“赢?谁说我想赢?”从刚才到现在,她已经争取了很多时间,就算说出实话也无妨:“在这儿浪费的每一秒都是你的损失。”
“真的吗?”意外的是,他的声音不带一点苦恼,像他的长矛一样纹丝不动:“到底是你拖住了我,还是我拖住了你?”
这是什么意……鹰嘴对上她的目光,钢刃沉甸甸的,她抓得更紧。
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而她现在想了起来。
脚下尸骸遍地,血流成河,高温又推助这腐臭的浓烟直上九霄。但是放眼全城,她只看得见恶魔的尸骨——全都死于她刀下。自它们进城开始,一个被杀的平民都没有。为什么?如果不杀人,它们干嘛要攻击这里?
她僵硬地抬头远眺,仿佛什么东西在扰动她的心。
“不不不不不不不!”露西亚失声惊呼。她顾不得眼前的对手,振翅飞上高空。
这下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猜对了。黑色的触须环绕烁光市,缓慢蠕动,好像一根根挖进土里的手指,誓要钻进大地更深处。是树根!它需要血,人类的血。恰在此时,全城的人都在往南逃离!
“不!停下!”她化作一颗白色的流星,在夜空下飞掠。
烟霾之中,火光之外,检查站的灯还亮着,那些穿制服的人却加入了逃亡的队伍。数以万计的车辆与数量更多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宛如迷路的鱼,一头扎进水底的淤泥。有些鱼疯狂摆动,想要调头另寻出路,然而背后早被其它同类堵死,只好狂拍喇叭宣泄不满。喇叭的音量在人群的尖叫和怒骂面前不值一提,除非奇迹出现,否则再宽阔的国道也无法让那么多人同时通过。
“别待在这儿!这是个陷阱!”她吼得太大声,嗓子都要四分五裂,但喧闹的人海隔她太远。
诸神慈悲……露西亚加速飞行,热风掀开浑身白羽。
沥青地面冒出数十只触手,像海草一般柔软,顶端的尖刺亮晶晶的,让她想起那骑士的长枪。
不要……不是现在……
树根俯下身横扫、碾压,追赶仓惶的人群,利刺贯穿肉体,血从天上滴下来。
不要……不要……
她砍断一根,就有三根出现。它们的亲吻把汽车变为金属棺材,把活人变为千疮百孔的空壳。空气中除了哭喊,就是惨叫。
……
“啊!”随着卡车的颠簸,她一头磕在窗沿上,尖叫着醒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在车上打瞌睡。”开车的女人咧嘴一笑,抛给她一罐咖啡:“往好处想,至少到家后你可以睡个够。”
前提是家还存在。帕蒂摸着冰凉的罐头,没有喝的心情:“我们走了多久?”
“不清楚,也许两三个小时?”司机答道:“但是还远远不够,现在掉以轻心的话,咱们的下场就和那趟火车一样了。”
火车……她非要提起这个。要是让女孩自己讲,那绝对不是一次愉快的相遇。烈火熊熊,恶魔嘶嚎,晚风把炽热的空气挥洒到脸上,而她们面对着面,靠着赤红的焰光才能互相看清样貌。
“真高兴还有人活下来。”她说。
帕蒂闭口不应,宝石项链被她攥成了一块温热的玻璃,而余光已经在搜索逃跑路线。
“干嘛呆着不动?难不成我比那些怪物还吓人?”她走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好让女孩能一眼看遍全身。
“你是……人类?”提问的同时,帕蒂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如假包换。”她叉开腿,做作地抚了一把齐肩的深红卷发。一身玄色衣裤紧密地贴着皮肤,却单单把双臂露出来。几片钢制硬甲钉在锁骨、肋骨、喉头的位置,仿佛没刮干净的鱼鳞。大腿和小腿外侧也各有两块,并且为了方便活动而留出拼接空隙。
“那你是怎么……”一拳头就拍扁恶魔脑袋的?女孩感觉舌根苦涩,话语难以出口。但她认定这女人在说谎,右手随时准备把项链亮出来。
“哦,原来你在怕这个。”她晃晃带血的左掌:“多亏了我的小朋友。”
如她所说,那只手臂套着一个帕蒂无法理解的装置。铁环紧箍小臂,背面连接可伸缩的外壳,复杂的管线结构藏在下方,手背处是一块平整且厚实的钢板。只要她握拳,那金属片便跟随指头移到前面,等着把每个人都砸得头破血流。
“知道吗?你那一肚子问题可以等会儿再问。”女人警示道:“至少不要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我的卡车就在附近,你要一起来吗?”
坐上陌生人的车似乎不是个明智决定,然而徒步穿越荒野的后果肯定更糟。尤其车子经过布里斯特市的废墟时,她更庆幸做对了选择。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启程不久,女孩的疑问又冒出来。
“贝丽尔。”她一直看着路前方,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叫我贝丽尔。你呢?”
“帕蒂,帕蒂•罗维尔。”不管有多少疑虑,她确实在帮自己,因此女孩觉得友善一点没什么不妥:“刚才……谢谢你。”
“乐意效劳。”贝丽尔嘴角一翘。
“你的拳套好像是专门特制的。”一想到那副打碎头颅还轻松自如的神情,帕蒂慢慢把对方和某种职业联系到一起:“你是恶魔猎人吗?”
“本来打算洗手不干了,结果有些人不想让我太早改行。”女人保持微笑,猎手的身份好像是她骄傲的资本:“说到恶魔,罗维尔小姐,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出门就丧命的年头孤零零地跑出来?”
“去找人。”每次有人问这个,她开口的速度总是快过思考:“他可能需要我帮忙。”
“希望那个幸运的混蛋值得你犯险。”女猎手的眼神意味深长:“路过火车的时候,我还以为没人活得下来,上天真是对你照顾有佳。”
不是上天,是先祖。罗维尔小姐偷偷按住口袋里的项链。
离城镇尚有一里路,天边出现一条狭窄的白缝。几颗星星在晨光中羞涩地隐去,留下深浅不一的灰覆盖云层,仿佛许久未清扫的地板。车尾拖出长长的烟雾,径直飘向北边。
“虽然我很不想说,但恐怕我们只能从城里面走了。”车速稍微减慢,贝丽尔对她的乘客讲。
“可是树根还在城里。”按照先前的安排,她们本打算一路避开城区,走高速公路抵达烁光市:“恶魔可能也在。”
“油箱快见底了,撑不了多远,进城找加油站是最快的办法。何况你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不是吗?”
她本来不觉得饿,然而司机这一提醒,顿时让她胃里起火。
隔着风沙,布里斯特市在昼与夜的交界线上耸立。半根断掉的烟囱摆在最前面,紧贴着一排黑漆漆的矮房。更远处的楼宇只剩漫无边际的灰和白,高高低低,不是缺一个角就是少一片砖,好似一盘被遗弃的象棋,千里之外都能嗅到死寂的味道。
真的非走这里不可?女孩感觉选择越来越少:“那就……别在里面停留太久。”
驱车驶过郊区,接近行政中心时,废弃的车子便已成群结队,大路小路都塞了个严严实实。贝丽尔不得不撞开防护栏,从喷泉广场直下商业圈。高楼排列成一层层圆弧,打磨过的石砖附在墙上,多已破损或脱落,石灰间的水泥也大都干燥,如同进到一座古老的灰色遗迹。
“看看那家伙。”当那盘踞全城的巨大阴影进入眼中,女猎手忍不住咂舌而叹:“我真想知道魔界还有多少东西能把人间搞成这样。”
黑色的藤蔓在水泥丛林中若隐若现,每隔十米就分出一条岔路,破开石壁,在摩天大厦间横起一座座不自然的桥。帕蒂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我发誓昨天早上它还不在这儿。”
“它在转移,而且很快。”司机轻踩刹车,在十字路口向右拐:“没猜错的话,下一个城市应该已经遭殃了。”
要是但丁还在,他不可能放任这种事发生,绝不可能!
但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她不敢去想。
加油站熄灯灭火,在一堆崩塌的瓦砾后面酣然大睡。扭曲的路障横躺在入口,用浓稠的血和污秽做被褥,她们弯弯绕绕许久才把车开进去。
“尽量拿熟食,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贝丽尔吩咐说:“烁光市虽然不远,但万一它也失陷,我们就得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那到时候你要去哪儿?”她睁大眼睛,双瞳好似两颗水蓝色的寒星。
“没想过,目前看来只有北边最安全。”女人跳下车,抓起油枪走到车后:“可一旦过了红墓市,再想往北就难了……我还有几个朋友在阿德梅尔,没准儿可以投靠他们。”
而我又有哪里可以去?罗维尔小姐默不作声走进商店。储物仓门户大开,面包和饼干来不及被抢走,饮料和咸鱼罐头满满地堆在箱子里,包装奶酪多到放不下,洒了一地。她却一动不动,好像货架上空无一物。
“一整天,我给他打了一整天的电话!你瞧瞧他干了什么?他……他怎么能……”三个月前的今天,她捧着手机从早打到晚,好不容易接通一回,但丁竟急忙挂断,唯恐避之不及。于是她当着室友的面大发雷霆,保证再也不和那个老混球说一句话。
直到隔天,吸血魔树拔地而起,她果真再没听过他的声音。他战死疆场?他下落不明?他葬身魔腹?脑中闪过千万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不幸的结局。万万没想到,她的愿望竟然以这种方式实现。
求你了,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睡觉前她在床上祈祷。让他回来,让他回来……
她知道恶魔猎人没那么容易死,可说不定……说不定这次是真的。他不是每次都能死里逃生,也许这就是斯巴达一家神话终结的日子。
万一烁光市也失陷,我又有哪里可以去?女孩呆呆凝望天花板,缺失的塑钢块组成参差不齐的阴影。我还有什么可以做?
“帕蒂?”
女猎手的催促让她一个激灵,她赶紧抓起购物袋:“马上就好!”
“别管那些了!”可是贝丽尔快步流星地冲过来,拉着她往深处躲。
曙光已击破黑空,带着苍白的大军占领天穹。她藏在断电的冷柜后,聆听外面传来阵阵低吼,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大,从零碎的滴水变成狂风暴雨。
有一根东西掉了下来,一时间帕蒂以为是魔树的枝藤,但紧接着,它挣扎两下直立起来。一只干瘦的手,现在她看清楚了,像芦苇一样细,像污水一样黑。恶魔露出它余下的部分,枯瘪的外皮紧挨骨头,仿佛饿了一个世纪。
它举着长条形的脑袋,每晃一下,树冠似的头顶就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左右边的小巷也有同一种声音。
“听好了,我要你去后门那里等我。”女猎手的话仿佛夹在风中的尘埃,帕蒂只能通过几个词汇推断她的意思:“5分钟之后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跑,明白吗?”
“你去干什么?求你别告诉我你想一个人对付它们。”她不喜欢这个办法,在这前狼后虎的境地下,单独行动无异于找死。
“没有车子我们连半里地都跑不出去。”她试图安抚女孩:“放心,我不会硬碰,只是开车甩掉它们,然后绕回来接你。”
仍然是个愚蠢的主意,但是在她说出来前,贝丽尔的背影早已到达车门。
“好的,后门,5分钟。”罗维尔小姐手忙脚乱地挤过冷柜,满地奶酪几乎让她滑倒,起身时又差点撞上木箱。她听到卡车发动、恶魔咆哮、追逐声……全都向一个方向集中。震颤大地的脚步,宛若千只重鼓在地心捶响。希望那女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在她触到门把手的前一秒,整面墙都朝她飞来。恶魔从碎石的风暴中现身,细手臂,枯皮肤,靠近了看更像一棵老树,没有眼睛,唯用唇齿奏出微弱但怨怒的曲调。
“该死的!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她仰躺在乳酪堆中,抱头滚向一边,让尘土为皮肤镀上一层灰色。
细长双手拍倒铁架,不断向逃窜的女孩逼近。可是她的手心突然发亮,青蓝色的寒光,冷如玄冰。那干瘦的怪物一边嘶叫一边后退,至少它还算聪明,赶在被魔法烧焦之前逃出门外。
安全了吗?她不这么认为,项链虽能保她一时,房顶却还回荡着皮肉与砖石的摩擦声,好像随时都会有又尖又长的爪子透过钢梁伸下来。一秒过去,十秒过去,没有等来尖爪,倒是恶魔很快就跳回她视线中——伴着沉重的一响,它落到油罐边上,叼在嘴里的电缆迸射火花。
“噢,我的天……”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它想干什么。
铁皮箱子被撕开的一刻,帕蒂正想方设法克服身上的酸痛,不知什么动力驱使她迈开腿,每一步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必须前进,已经走到了这里,我必须继续前进。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出商店,预期中的爆炸在一个心跳后到来。
罗维尔小姐不敢往回看,一路冲进最近的建筑。后背的高温从未间断过,她想像得出火球怎样震碎玻璃,升上高空,她害怕只要稍微有点停步的念头都会全身起火。就这样发狂似的奔逃着,跌跌撞撞,又惊又怕。
左耳察觉一阵隐约的响动,她慌张地扭头,发现一条黑色的身影在身后穷追不舍,火苗稀疏地分散在表皮上,但是对它一点妨碍都没有。
它不敢靠近,我有项链,它不敢靠近我。她急需一丝安慰,哪怕来自自己……或者欺骗自己。这是一幢还没建成的大楼,女孩一拐一跳,尝试用石头柱子遮挡身体。然而恶魔很快超越了她,瘦骨嶙峋的胳膊捡起一根尖头木条。
是啊,它不敢靠近,也不需要靠近。帕蒂赶忙跑向开阔的公路,如此急促的转向使她上气不接下气,而木棍在刚才站过的地方应声碎裂。
极度的疲倦让她感到恐惧,不仅是没填饱肚子的缘故,更因为她连着两个晚上都没睡好觉,仿佛生命正一点一滴流逝。如果继续下去,她差不多能预测到自己会在哪里跌倒。
现实比预测更加严酷,恶魔把手边一切都扔向她,砖头、石板、还有原本是餐桌的废铁——最后一样刚好砸在眼前,导致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撞进烂木堆中。
痛楚钻进了脑髓,女孩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她试图坐起身,然而力量正从体内流走,她感觉不到手和脚,好像一只拳头重击了大脑,将她的意识全挤出来……
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项链从指间滑了出去,踉踉跄跄滚到汽车底下。
你不知道自己会惹上什么麻烦,帕蒂……莉莉,闭嘴,我不想听……可她只看得见枯瘦的魔鬼,摇摆着爬向猎物,爪子宛如尖刀,一抹银光在胸前闪耀。
瞧啊,你也有块项链。这种关头为什么想笑?她不能理解,迷雾从眼底升起,睡意渐渐浓烈。但是……那东西一直在它身上吗?
恶魔的步幅越走越小,细长的四肢很快支撑不住,一声闷响过后,它连呼吸的力气都不剩下。
“起来,小家伙。”一个有些熟悉的人把她拉起来:“等撑过这次,我保证给你找张舒服的床。”
“贝丽尔……”女孩软绵绵地靠在她肩上:“我觉得我……我撞到头了……”
“我猜也是。”女人用左手搀她行走,右手则抓了一把红黑相间的十字弩。
她得集中精神才能看清,那东西大得要用两只手才使得动,箭槽空空如也,弓弦笔直,这意味着它刚刚射出过一支。再看看恶魔的尸体,她终于搞懂,哪有什么项链。一支银头弩箭从肋骨穿出,鲜血浸染箭杆。
说到项链,不知道它掉到哪儿去了。罗维尔小姐正要开口,却被道路彼端的滚滚震响打断。
“混蛋,它们来得太快了。”女猎手咬牙抱怨。幸亏卡车停得不远,她们很快坐上各自的位置。
“我掉了东西……”说话时,她意识到自己每秒钟都变得更虚弱。
“不好意思,姑娘。不管掉了什么,都没时间找了。”司机娴熟地挂档起步,车轮带起满天沙土,将所有答案都掩埋在内。
更多怪物挤进了后视镜,同样的外貌,同样的颜色,毫无疑问都是那死去恶魔的同类。最前面的两只并排奔袭,可是在某个时刻忽然缠抱在一起,眨眼间合二为一。第三只与第四只做了同样的事,第五只和其余那些也接连加入。
“它们在干什么?”这个奇怪的画面被帕蒂捕捉到。
恶魔一只接一只地融合,体型已变得比山还巨大。它只需两步就能跨出百里,躯干上生出数不清的手,几十颗漆黑头颅被挤得变了形,像一片堆砌的玛瑙,每张嘴都在发出不同的音调。
贝丽尔仓促地看一眼镜子:“坐稳了。”她避开横七竖八的废弃车辆,加速冲过两个路口。跨海大桥连通着下一个城市,现在它近在咫尺。
“贝丽尔,这看起来不太妙。”女孩提示道。
巨人的双腿有如两棵擎天乌木,像踢开玩具一样扫清路障,大手简单地一拍便让高楼拦腰折断,仿佛那是泡沫做的。
一片阴云自上而下遮盖了她们,两旁的楼群失去重心,被迫朝大地合拢。墙体分裂出无数石块,坠落在卡车前面、侧面,一团团泥浆色的烟幕翻腾膨胀,急起直追,远看过去如同一场雪崩。女猎手拼命地行驶在安全范围内,结果高处滚下一根臃肿的房梁,只是轻轻蹭过就让车身左摇右晃,罗维尔小姐紧抓车门,仍然抗拒不了那股眩晕。
“坚持住,我们会挺过去的。”贝丽尔的脸色稳如泰山,但额头上那滴冷汗却没能藏住。
布里斯特市的每条路都不通畅,早在她们到来前,交通就乱了套。人们举家逃离,又不得不在半路丢下车子,改为步行。如今街道上堵着千千万万辆遗弃载具,万幸的是,桥上没有一辆。
女猎手猛踩油门,将一台碍事的拖车远远甩在身后。而恶魔一脚踏进海水,上百只黑手一齐攀住桥身,宽敞的桥面顿时颤抖不止。
“就一个恶魔而言,它的点子还真不少。”而就一个人类而言,贝丽尔的心态过于乐观了点。
巨手之下,吊桥仿佛一根脆弱的树枝。裂纹以远超卡车的速度爬行,等到她们行驶过半,两条悬索就在女孩眼前断开,钢铁骨架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悲鸣,告知她整个桥梁都分崩离析。
她听到司机低声细语的咒骂,这个一路上沉稳镇静的女人终究到了极限。损毁的桥瓦解成碎片,一块一块掉进海洋,巨人懒洋洋地把手一抬,最后一段完好的道路即刻折断,而那恰恰是她们唯一的支撑。
座椅在身下倾斜,帕蒂刚回过神,才发觉是卡车被直直掀到空中。眼中世界上下颠倒,一片模糊,好像卷进旋风里,连着翻了两圈、三圈,双眼剧痛不已。第四圈,她瞧见一个一晃而过的人影,如幻觉一般。贝丽尔?不,她还在驾驶座上,那到底……
陆地从左边车窗向她们靠近,她只来得及护住头部。
……
算上今天,这座城市他只来过两回,上一次见到烁光市,还是在去往红墓市的路上。一听这就是但丁的工作室所在,妮可说什么也要进去逛一圈。
现在的烁光市可不比那般时候,国道完全凹陷,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彼端是成片焦土。举目所及尽是毁坏的庄园和车站,死去的树林保持生前的姿势,在旷野上屹立了五个小时。至于旁边那片斜坡……他可不记得这里以前有斜坡。
不用说,树根来过这儿,留下破坏的痕迹后扬长而去。
“简直就像红墓市再现。”尼禄只得停下房车,沿路寻找入口。
指示牌依旧立于路边,但通道本身业已消失,他上上下下地翻过倒塌房屋,城中场面果然如他所料。灰白的干壳随处可见,一动不动,每一个都曾是活人,如今却好像被吸干的蜂窝。只是不知为何,走到了市中心反而不见他们踪影。
瞧瞧你干的好事,维吉尔……父亲。右手突然没来由地抽动,如同被人紧紧扣住,想要猛力扯下。这事儿不是没发生过,并且叫他铭记到现在,因此而起的一连串麻烦也跟到现在。
凭着记忆和莫里森给的地址,他找到了事务所的大门——也只找到一扇大门,歪歪斜斜地躺着,和酒后午睡的但丁如出一辙。除此之外就只有残破的凝土板和暴露的钢筋,水管里的水早已流干,门前堆积一大片褐色烂泥,走上去别提多难受了。
他从没进事务所看过,不过以那老头子的作风,估计不比目前好多少。
“这里。”一张露台从附近的楼层伸出来,有个女人抓着老旧的扶手俯瞰他。
恶魔猎人踩着墙壁的缺口往上跳,到达之后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好:“你一定就是露西亚。”
“而你一定是莫里森叫过来的。”她的答复令他满意,如果她不是,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说话的人了。
“烁光市变成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不会留下呢。”他问:“恶魔昨晚来过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答:“什么都和恶魔脱不开干系,可这次大有不同。”
尼禄耸耸肩:“我看不出来它们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因为你没见过我见过的。”露西亚在阴凉的地方踱步,交缠的长辫一颤一颤:“他们有计划,有指挥,甚至有战术。先以重兵包围城市,只留下一个出口,等所有人都集中在那里,再放出树根一网打尽,我拼尽全力也只救出一小部分人。”
倘若真是如此,不光效率远超单纯的屠杀,也能让每一滴血都流进魔树的嘴,它会比原来成长得更快。但仍然难以相信,懂战术的恶魔,听起来比但丁赚到钱还稀奇:“那么,你就是为这个才来的?”
“我另有目的,得去一趟沃斯顿。”她倒是毫不避讳,也不怕有人骗她:“既然你来了,我们是先去见莫里森,还是直接找但丁?”
“不不不,别那么急,女士。”恶魔猎人回绝她:“实话说,我不是来给你带路的,我只能先听听你的故事,才知道该做什么。”
红发姑娘噤若寒蝉,过了好一会儿,愕然的表情爬上脸庞:“我没听明白,这是我和但丁的工作,我没想牵扯别人。”
“这里没有但丁,只有我,多让人遗憾啊。”他随手拖过两把椅子:“现在,干嘛不坐下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