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il MayCry
旧日之影
Part 03
“求你了,莉莉,我现在真的没时间说这个。”手机已经在耳朵上贴了十几分钟,半张脸都变红发烫。与此同时,她的手还忙着掏钱包、拿车票、拖箱子。
“帕蒂,上了车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根本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电话里的声音焦急慌张,像开水洒在炉火上。
“我看过新闻的,好吗?我知道我要面对什么。”候车室人山人海,外面还有更多人想挤进来。随着靠近站台,帕蒂听见不计其数的争吵,婴儿哭嚎声此起彼伏,好像全城的孩子都被抱到了这儿。
“是吗?我看未必。”莉莉又在挤着嗓子说话,每次她心慌时都会把气提到喉头。至少她真的关心我,女孩这样想:“你要是脑子清醒的话就不会选这种时候出城。抛开那些吃人怪物不谈,时局越是混乱,上路的人就越多,谁知道你会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可不想哪天在刑侦报道上看到你。”
“别害怕,姑娘,你不会的,我保证。”女孩做出一个自己都心虚的承诺。
“说真的,帕蒂,我不只是害怕,我还不理解。”莉莉说出实情:“你从没说过你走的原因,你就像着魔了一样,拎起行李就要离开,谁也拦不住。为什么,姑娘?告诉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对于其他人,这是埋在心底的秘密;对于她自己,没有东西比某个人的安危更重要。他的长剑削铁无声,他的双枪无坚不摧,凭借一身本领,他几乎守护了她整个童年。在她的想象中,每次战斗他都应该斩碎敌人,以凯旋之姿来见她,并报以标志性的轻笑……除了这次。
他从走的那天起便失联了,不留下一点音讯。起初帕蒂没有在意,因为他的工作总是需要些时间才能完成。可是好几个星期过去,她唯一收到的消息竟是红墓市周边被封锁,趁学校放假,她执意启程回家。如果他真有倒悬之急,那她决不坐以待毙。
我会把他找回来。固执的女孩在心中默念。我以前就做到过,现在也能再做一遍。
“我的车快到了。”帕蒂知道再怎么也说服不了她,于是找个借口:“我会尽快和你联系,再见。”
“等等!你不能……”
挂断电话的第一秒,她就生出打回去的念头。嘈杂声翻倍增长,相比之下还是莉莉的唠叨更动听。女孩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倒霉的一天,出租车堵在半路,害得她只能顶着雨跑进车站;她看不见路,被迫跟着人潮移动;大厅里热烘烘的,上万人呼出潮湿的气体,无处不在,帕蒂领子里痒得难受;售票机前的队伍拐了三个弯,足足一个小时她才买到票;人群互相推搡,在辱骂和诅咒中为自己开路;有个老人一直堵在前头,身披呢绒外衣,水珠挂在上面仿佛圣诞彩球,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开。
终于走进车厢,她感觉像重新投了次胎,腰、肩、手、背都被拆卸,换上一副全新的肢体,关节传来阵阵陌生的触感。不等她喘口气,后面的人已经在催促她前进。
“谁给过我机会吗?谁给过?谁也没有,我自己创造了机会。”还没看见座位,她先是听见一串含糊的怨言,再闻到一股熏人的酒味。走近才发现,椅子上卧着一团半红半白的肉球:“但就连我自己挣来的机会,上帝都要剥夺,我能找谁……找谁赔我呢?谁赔的了我呢?”
只是个喝多了的人而已。帕蒂一边劝慰自己,一边提心吊胆地蹭进对面的位置。
“嘿!小姑娘,你想来一口吗?”对面的人虽然酩酊大醉,却像装了雷达一样,当即坐直起来。他的头浑圆发红,脸上的肉把嘴角向内挤压,胡须和鬓角连在一起,又脏又硬,如同豪猪棘刺,一顶缝补过、沾了油污的帽子盖在头上,而那红白相间的遮盖物是他的外套。
“嗯……谢谢?”她抬手到胸前,手心对外:“但是,不用了。”
“那你就得靠自己忘掉烦恼了。”他嘴对瓶口,仰头大喝。一颗水珠漏出嘴唇,分不清是汗是酒:“你看呐,好多人都在逃,逃出圣安德烈,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新家。”他摇头晃脑,酒精在折损本就不多的精力:“他们以为倒霉透顶……他们应该来看看我,看看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
帕蒂反射性地绷紧全身,如果接下来要和他同行,最好保持清醒。
“我以为我的公司要步入正轨,我/日夜期盼的生活终于要来了。”他高声自语,阳光照进瞳孔,却反被黑影包围:“但那棵树,那棵该死的树!还有地狱来的魔鬼……我就是命中注定如此,对吧?”
他躺回座椅,变成刚开始那种姿势。也就是这时,他才注意到椅子边站着第三个人。
帕蒂看看那个醉鬼,又看看新来的人。除了皮肤以外,黑色是他唯一的颜色——上衣、裤子、旅行靴,还有他的露指手套——宛如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T恤紧贴上身,被胸腹肌肉撑出不自然的形状,当他把车票凑到眼前时,女孩注意到小臂上凸起的静脉血管。
“你干嘛瞪着我?”醉酒的胖子问道。酒精自嘴里冒出,飘散在空气中。
“你喝醉了?”黑衣人也问。声音和他的体格一样,坚硬冰冷。
“可能吧,和你没关系。”胖子搓搓眼睛,拉低帽檐准备睡觉。
“和我没关系?”然而座椅旁的人甩出车票,落在桌上:“我倒是清楚地记得这是我的位置。”
他没说谎,女孩偷瞄一眼,车票上写的确实是对面的座位。
“噢……噢……”他皮球似的脸渐渐蔫了下去,眼神里的迷惘被落寞取代:“我上车时看见这里没人,所以就……给我一点时间。”
醉鬼用香肠般的指头抓住桌子,另一只手摸寻椅子边缘。脂肪堆砌肿胀,关节处的皮肤折叠起皱,他努力往腿使劲,肥硕的屁股只浮空一寸。帕蒂和黑衣人一声不吭地看着,仿佛研究猿猴的科学家。
他的脸变得更红了,眨眼又成紫色,全身用力,颤抖不休,眼看着就要成功。结果却突然软了脚,呻/吟着跌在地上。
“噢……抱歉,真的抱歉……”他欲哭无泪,摇头求饶:“我马上走,不会……不会耽误你……”
“别吵!”那黑衣人伸出胳膊,有那么一秒,莉莉担心的事在女孩脑中一闪而过。然而他只是单手抓起胖子,让他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现在可以了吗?”
帕蒂不知道该为哪件事感到惊讶。是他没有发火揍人,还是他令人震悚的力量?她知道他很强壮,可是毫不费力地提起一个肥胖男人?这根本就是另一回事。
“可以了……当然。”失意的胖子稍稍喘气,脸上浮出一丝感激:“谢谢你,先生。至少终于有人拉了我一把。”
他拖着疲软发麻的腿,艰难离去。列车缓缓开动时,他的背影也跟着左摇右晃。人类,这就是人类,女孩心里忽然漫起一阵酸楚。儿时经历让她早就习惯了那些异种生物,她曾遭受恶魔追杀,落入恶魔的陷阱,甚至亲身走进魔界……她知道自己并不孤单,那个意义非凡的守护者给了她勇气。
直到今天她才想起来,不是所有人都是帕蒂•罗维尔。普通人的概念中,恶魔是个遥远的字眼,更没有什么魔剑士之子随身护卫。他们的生活在红墓市毁灭殆尽,就连好不容易捡回的命,都如同暴风下的蚊虫般脆弱。
“恶魔猎人或许能击退魔王,却没法让人生重回正轨。”她不自觉地念出来。
“魔王?”新来的旅客落坐对面,疑惑道:“什么魔王?”
“什么?”帕蒂回过神,对他眨眨眼:“你在问我?”
“我听见你的话了,魔王是怎么回事?”
“等等等等,你听见了?”但女孩的疑惑比他更大,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说那么大声,几乎只是划过口腔的一缕轻气,再加上如此吵闹的环境,不可能有人听得见。
“我能听见很多东西。”黑衣人言之凿凿:“恶魔猎人,魔王,那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嗯……不好意思,你是哪位?”原以为一个没喝醉的人可以让旅途放松些,结果他一次又一次地触动她心理防线:“你不能一见面就问东问西,假装我们很熟的样子。”
短暂的无言反倒让帕蒂惴惴不安。他微微低下雕塑般的脸,仿佛在用那对黑色的眼珠审视她,每眨一次,女孩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窗外的云山树海接连向后退去,这条钢铁长蛇奔上平原,一下子举目千里。可她却觉得头晕眼花,好似有无数山峦朝自己压过来。
“随你便。”对面的人往后一靠,关上了让她心悸的开关。
乌云依然盖在城市头顶,但他们早已驶出大雨范围。直到她走的那一刻,游行和暴乱依旧在圣安德烈上演,警车刚遭雨淋,又受棒打,催泪瓦斯一旦入场便不分敌我。铁链与砖块穿破玻璃,商店货架东倒西歪,火苗在没有雨的地方搔首弄姿,只要是看得见的墙,全都长出了刺眼的涂鸦。他们高声呐喊,要政府对恶魔事件负责,身后的战歌则是孩童啜泣。
但从远观之,城市还是原来的模样,钟楼和水塔傲然耸立,哪怕背面开裂塌落。他们还没有死,却已经残破。女孩默默回望,残破的人正在让家也变得残破。
……
有麻烦了。站在公寓楼门口,莫里森就察觉到了问题。管理员不在岗位上,倒是有个穿大衣的怪家伙在翻阅住户表。
“啊,你可算来了,莫里森先生。”只对视一眼,陌生人就确定他找对了人:“我在楼上没看见你,还以为找错地方了。”
“你进过我家?”中间人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管理员帮我开的门,她真是个……非常好的人。”说着,他越走越近,香料的气味也慢慢飘过来。
“你把她怎么了?”莫里森后退一步,警觉地盯着对方。
“什么也没做。她接了通电话,去办些急事而已。”见他如此防备,陌生人停下脚步,开始微笑:“我只是想问点儿问题,不用那么紧张。”
“是吗?考虑到你擅闯民宅,你可不止想问问题那么简单。”
“我说的是实话。”他手伸进外衣,摸出一个黑皮本子:“但是你猜的也没错——我打算干什么,取决于你愿不愿意配合。”
“所以你不光进我家门,还拿了我的账本。”中间人一秒就认出自己的东西。这些年的每个委托,每笔酬金,包括客户与佣兵的信息,都记录其上。
“我以为这东西多少能解开一些疑惑,谁知道它让我更糊涂了。”陌生人似乎不觉得理亏,他自顾自地翻开本子:“我问了周围的人,他们说你时常和一个白头发的大个子来往,介绍生意什么的,可我翻遍整个记录都没找到他的名字。”话没说完,他直勾勾地瞪着眼前人:“还是说我弄错了?他其实不叫托尼•雷德格雷夫?”
“那是我的私事,先生。”莫里森嘴里传出严肃的警示:“要是你现在走的话,我可以当我们没见过。”
笔记啪的一声被合上,仿佛冲着空中鬼魂狠咬了一口:“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这儿,不是为了空手而归的。我看我们最好用语言解决矛盾,而不是动粗。”
话音刚落,冰冷的金属便抵住他后脑。伴着保险打开的微声,有个女人在背后出言相告:“真不巧,我刚好是那种喜欢动手的类型。”
听见挑衅,陌生人扭过半张脸。一抹柔顺的金发映入眼帘,然后是光洁如蛋壳的皮肤,和玉雕一样的肩颈。
“你刚才藏在哪儿?小姐。”假如他也会害怕,至少没露出半点痕迹:“我从来都不喜欢神出鬼没的人。”
“那就学着习惯,今天是个不错的开始。”她用枪口把他往前推:“不如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怎么样?”
楼外光线刺眼眩目,八月的余晖本就比以往更强烈,偏偏太阳刚好落到一个正对他们的位置,像故意的那样。他们转进小路——为了避开阳光,也为避开人群——径直走到还没建成的商业街。然而陌生人最先注意到的,是那立在树荫下的短发女人。
“你们要是再不来,我都想自己去吃饭了。”她慵懒地走过来,打着哈欠。要不是腰上别着两把枪,倒还真像来逛街的。
“干得好啊,莫里森。”被劫持者露出赞许的目光:“不是每个人都有能耐算计我的。”
“这地方好几个月没人路过了,所以别指望谁能救你。”中间人绕到正前,与他四目相对:“现在该我提问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噢,我可以是很多人。”他轻蔑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间:“旅行家、艺术家、学者,或者猎人、侦探、演员,以及……一名魔术师。”
不知道这些职业有何联系,还是说他在胡言乱语?但金发女人开了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有必要吗?我刚才给了你们一大堆称呼。”
“你觉得我有心情和你打哑迷吗?”她的枪从一把变成两把,通通瞄准脑袋:“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的名字,还有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们有你们的私事,我也有我的,看起来我们都不喜欢透露心里的秘密。”威胁在陌生人面前宛如一句空话,他嬉皮笑脸地转过头:“对吗,莫里森?”
“我看懂了,这家伙不见棺材不落泪。”短发女人也拿出武器:“第一个洞开在哪儿比较好呢,翠西?”
“听听我的建议吧,朋友们。”他猛地收起笑容,并将一只手悄悄伸到后方:“如果你想杀死某个人,最好尽早动手。因为你拖延的每一秒,都会成为他翻盘的机会。”
莫里森有种不好的预感,随后,一切同时发生。陌生人动也没动,四周却飘起银光闪闪的粉末。翠西动作很快,她手指一紧,子弹穿过枪膛,但是对方提前低头避开这一枪。
银粉被火药引爆,顷刻间白光闪烁。等女士们恢复视力,发现他站在十码开外,黄铜色的丝线浮在手边,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我早就说过了。”他指指自己:“魔术师。”
“蕾蒂,带莫里森离开。”金发女人对同伴说。谢天谢地,她刚才死命护住中间人,否则他多半已经被掳走了。
“想自己逞英雄?别犯傻了。”蕾蒂窜到她前面,冲锋枪装弹上膛。
发光丝线伸长数丈,循着螺旋轨迹朝她们飞来,照亮两个人的脸。两位女士同时跳开,一左一右对敌人开枪。魔术师从容地动动手指,子弹便失去动力,像松籽一样坠落地面,接着他挥舞臂膀,气流变得比刀片还锋利。
“他是冲着莫里森来的,你得保证他安全。”翠西一边躲闪一边解释。
“你以为我不知道?”蕾蒂丢出一颗手雷做掩护,在魔术师周边奔跑。但后者比划手势,十字型的护盾挡下所有冲击:“只是不觉得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是件好事。”
“我可是直面过蒙德斯的人,不至于今天丢了小命。”她屏息凝神,恶魔的血液向四肢流动,闪电嘶叫着钻出手心,爬上枪身。
“真是惊喜连连,小姐。”魔术师牵了牵衣领,左手悬空写出看不见的文字:“把你们当成普通人是我太疏忽了。”
“彼此彼此。”手枪发出大炮一般的巨响,耀眼的火光从两个枪口中喷发出来;而她的对手并起手掌,凭空生成一道猩红的旋风。雷电与法术冲撞在一起,爆裂声几乎要把耳朵震聋。
借着烟幕,翠西从侧边靠近,修长的腿照着魔术师头顶踢去,快得只看见影子。他堪堪避开,刚要站稳就被第二脚踹中胳膊,衣服表面竟出现一圈圈涟漪。
某种护身咒,她迅速反应过来,必须再用力点才能打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魔法师了。”翠西绕着对手缓缓走动,等待他放松的那一刻:“自称是‘魔术师’的,更是头一遭。”
“魔术师用障眼法和演技欺骗观众,魔法靠的是意志和信仰,但二者都是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实现目标。”他突然开始答疑解惑:“所以区别也没那么大。”
“那请你告诉我,”金发女郎踏步向左,见到对手目光偏转,便立刻向右:“它们当中哪一个可以让你活下来呢?”
拳头如战锤般落在长袍上,电弧在空中鸣叫,第一招没有奏效,她马上挥出下一拳,攻击加快,犹如暴雨。但魔术师的防守固若金汤,脚步虽然连连后退,双手却阻断了每一击,直到翠西手臂高高举起,电光在掌心聚集。她想一口气击碎护盾,却没料到对方已经看穿。
魔术师双臂猛张,大声喊出一个听不懂的词汇,法力组成金黄的屏障,与雷霆对击。战锤遇上坚盾,撞击声穿云裂石。翠西的手被弹到一边,火烧一般的疼,而敌人手背发亮,顷刻间攻守易势。
“你在玩火,小姐。”他的掌击凌厉非常,侧挥、擒抓,一招一式直逼要害。亮光标示出进攻轨迹,从上方,从正面,风声不断;蹬、踢,拳脚相交,互相压迫,有来有往。
他真的只是个法师吗?翠西忍不住想。即使在魔界,也很少有人能和她的技巧抗衡。不过现在,那双施了法的手有如利刃,稍有不慎就会头破血流。
她躲过两次挥爪,试图踢腿还击,可对手轻松将其拨开,手指对准眼睛杀过来,幸好她尚有防御的余力。
“就一个人类而言,你还不错。”她捏住他的手腕,再一拳打中他颧骨,但愿这能让他疼上好一会儿。
魔术师揉着脸颊喘息,但很快又一跃而起,发出暴风骤雨的攻打。翠西往后跳开,伺机而动,一步一拳,一步一闪,膝撞,踩踏,就算落空也不能停顿。闪电在歌唱,法术在起舞……不知不觉中,呼吸也变成一件难事。
天哪,我真怀念那把剑。她暗暗地想,随后拉开距离,让体力恢复。
“振作点儿,我们还没完事呢!”敌人两步冲上前,一击掠过额头。她蹲下避开,顺势扫踢他小腿,魔术师应声倒下。正要补上一脚,他却化作光斑消失,眨眼又从上空落下。
翠西躲避不及,这下轮到她摔倒在地,魔术师抓住她的手,一个抛摔便把她扔进房子里。思绪轰然破碎,疼痛难以言述,记得上一个让她这么疼的,还是尤里森。
“你是准备投降,还是铁了心要跟我打到底?”他从亮处走入黑暗,好似白纸上的剪影。
没有回答,没有屈服,金发女郎果断拔枪扫射。魔术师的身体忽隐忽现,一会儿闪到左边,一会儿浮在高处,突然现身于背后,按住她肩膀。
翠西像灵猫一样转身开火,但他刚好歪到弹道以外,她手脚并用,射击的同时用腿限制他移动。然而敌人不需要移动,手掌一推便抵开枪身,子弹全都擦着寒毛而过:“你太容易看穿了。”
“我可还留了几手。”她佯装对头开枪,实则甩动上身,手肘锤在魔术师胸口,刹那间骨头震颤。这就是她的机会,金发女郎收紧大腿,高跟靴裹着雷电,像火箭一样击中敌人腹部,他的哀叫就是她最满意的赞赏。
受伤的法师撞碎好几张桌子才停下,胃酸在剧烈摇晃,要是没有法咒护身,只怕五脏六腑都得碎成渣。
优势在向翠西倾倒,他只好忍住呕吐的冲动,卸下迎面而来的飞踢,再反手掷出一串光弹。谁知她不退反进,往前两步,俯身滚翻,再向右旋转……法术飞弹角度刁钻,但她步伐迅捷,就是不中招,战斗仿佛变成了优雅的舞蹈。
魔术师蹒跚后撤,前手发射魔咒,后手飞快地改变动作。倏然间,手掌喷出一股烈焰,高温卷向金发女郎的眉毛。趁其慌神,他又念出一句咒语,让她一条腿陷入地下。
该死的魔法!他到底有多少把戏?她徒劳地扯动大腿,怒骂在心底回旋。可仰头一看,一个闪光的幻影飞了过来,如同预示死亡的信号灯。翠西慌忙抬手格挡……可是这一次,手臂软得像棉花。
“你本来有更好的选择!”重拳砸破嘴角,她半边视野都消失不见:“现在看看你落到什么下场!”接着又是一拳,面骨低哼;又是一拳,好似鼓声;又是一拳,又是一拳……她不记得过了多久,神经在捶打中渐渐麻木,耳中的充血却丝毫不退。但他继续挥拳,继续挥拳……直到最后,他扯着金色长发,把她的头扳起来:“认输吧,小姐,你没必要吃这种苦头。”
大脑没了思考的条理,下颚也完全失去知觉,好像有张烧红的面具盖在脸上:“你知道……我对你这样的家伙……都说些什么吗?”她纯粹是凭着毅力把话说完:“我说……嘭!”
电击自下而上,强光与高温一起到来。裂痕在地板表面扩散,魔术师的防御法术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放下来。但是电光过后,四周已不见那金发女人,只留一个土坑和焦黑冒烟的砖头。
……
最近,车子闹脾气的次数更多了。到昨天为止,它还只是车窗摇不下来,可是才过一个晚上,尼禄就能听见底盘的螺丝在吵架。
他重新拧紧螺帽,弄得满手都是污渍,身边却摸不到毛巾。于是推着躺板滑出车底:“妮可,帮我把……”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不用提醒他也知道。蝉鸣一阵盖过一阵,今天的阳光柔和了许多,但风却变得更大,吹过车库时总会呜呜作响——他心里的空洞也发出相同的声音。
“积习难改啊。”恶魔猎人只能自己走到柜子边找毛巾。之前的经过,回想起来依然很不好受。
太阳刚上山他们就启程了,姬莉叶让孩子们手牵手,排成一列,好像南迁的大雁。尼禄拖着行李箱,枪械师则背着包走在最前,路过钟楼,她要听他介绍历史;走到广场,她想知道当年大战的情形;看见早市,她抢着要吃今天第一个冰淇淋……刚来弗杜那的第一天,她都没那么积极。
孩子们也和她一路打闹,有时唱歌,有时猜谜,有时停下来对邻居嘘寒问暖。姬莉叶难得一见地任他们嬉戏,在妮可坐上车之前,这场告别之旅都充斥着欢笑。
不过汽车发动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
“我会想你们的,小鬼头们。”枪械师提高音量,努力掩饰声音里的颤抖。
“一路顺风!”他们同时大喊。男孩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女孩眼睛微红,手臂挥得像要甩出去。真看不出来,她居然颇受孩子喜欢。
一群白鸽扑腾翅膀,冲天而去。天空的色调碧蓝如海,令他心旷神怡,云彩犹如一块块簇拥堆积的棉花,伸手可取。她真是选了个好天气离开,但这么好的天气她偏偏选择离开。
“尼禄,你有时间吗?”姬莉叶到来时,他正尝试摆脱纷乱的思绪。
“刚好有。”看见她眉心挤起忧虑的褶皱,恶魔猎人深感不安:“别这样,我们会度过难关的,我们总会如此。”
“不是我们的事。”她说:“你的朋友们,他们状况不太好。”
客厅的门窗紧闭,就差窗帘没有拉上。玩具来不及收拾,散乱一地。水池里还摆着没洗完的锅碗。他和莫里森一起把金发女人扶到沙发上,不知怎么,她的身体烫得像座火山。
“孩子们,跟我来吧。大人们有些事要商量。”姬莉叶领着儿童上了楼,把空间留给他们四个。
“我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以前从没听过这号人。”雪茄攥在中间人手里,但他迟迟不肯点火:“魔法师?好像恶魔还不够烦人似的。”
“他想要什么?”恶魔猎人问。
“但丁。”莫里森愁容满面,但又有一丝不解在其中:“准确地说,他要的是但丁以前那个假身份。”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蕾蒂补充道:“他几十年前就不用那个名字了,这个人要么有什么陈年旧恨,要么就是认错了人。”
“他没认错。”莫里森保持冷静,开始分析:“他知道我们以前在哪儿干活,还专门去格鲁的酒馆问话。就算世上真有第二个托尼•雷德格雷夫,也不可能和但丁的人生完全一样。”
短发女人迟疑了一会儿:“难不成是另一个原因?”
“说不好……托尼得罪过的人全都住在老镇子上,可这个魔术师显然是外地来的。”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尼禄插进对话:“不管但丁还是托尼,他都找不到了。如果他非要一个结果,我倒是很乐意送他去见那两个老头子。”
蕾蒂用她的异色瞳孔盯住他,眼含无奈:“我欣赏你的热情,小子。但是不搞清个中缘由就动用暴力,只会让麻烦越来越多。”
“这话还是留给魔术师听吧,他才是先用暴力的那个。”说着,他站起来就要拿武器。
“嘿,问问当事人怎么样?”翠西睁开半只眼,嘴唇蠕动,费尽力气才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句子:“他没那么好对付。我用光所有魔力才逃出来……天知道要睡多久才能缓过气……”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恶魔猎人向她许诺:“这里有吃有喝,在我处理掉他之前,你只管养伤就行。”
“他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姬莉叶呢?”中间人敲敲桌子提醒道:“小孩子们呢?你的生活呢?”
一瞬间,这句话让尼禄浑身发抖:“你什么意思?”他的脸色向愤恨转变,但是怒意已没了力气。
“魔术师不像以前那些敌人,他沉得住气,懂得避难趋易。”莫里森来回环视,好像在找苍蝇:“要是他先一步察觉到你,就一定会避开锋芒,直到找到你的弱点——连我都知道,对付你最好的方法就是拿这个家开刀。”
“你是我们唯一的底牌,尼禄。”蕾蒂也赞同这个看法:“记得当初第一次挑战尤里森的情况吗?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就冲了上去,差点就万劫不复。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中间人与她一唱一和:“他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是个优势。在商量好对策之前,千万不要有什么动作。”
恶魔猎人或许很冲动,但还没冲动到分不清轻重缓急:“生活照旧?”他深吸口气,叉腰思索了好长时间:“好吧,就听你们一回。”
傍晚时分,姬莉叶端上黄桃派,素菜沙拉,以及羊肉浓汤。它的膻味本该很重,但加了洋葱,胡萝卜,和胡椒粉之后,变得香气四溢。全家的孩童都围着大桌子叽叽喳喳,其中就数弗利奥和马库斯最大声。大孩子们虽然没那么吵闹,但也在互相开玩笑取乐。尼禄搬了张小木几,作为成年人的领地。唯独翠西没法用餐,他们便把她挪到无人打扰的卧室。
“你想到什么了吗?”恶魔猎人盛了两勺汤,偶然注意到莫里森在观察另一张餐桌。
“老家。”他看看这几个年轻男女,终于拿起一块馅饼:“我只有以前在酒馆的时候,才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听上去很棒,我最喜欢的就是每个人都欢聚一堂。”姬莉叶显然不了解佣兵的世界。要是真把一群亡命徒聚在一起,不知她会听到什么,总之不是欢笑就对了。
“说到团聚,我是不是一整天都没见到戈尔茨坦了?”蕾蒂咽下几块羊肉,又对沙拉发起攻击。
“她回家了,今早刚走。”尼禄搅动他的肉汤,热气溢出汤碗。
“什么?岂有此理!”短发女人含着蔬菜惊呼:“那小妞还欠我一支火箭炮呢。”
火箭炮是目前最不需要担心的事。中间人心里想,但嘴上说的却是:“等这事过去了,你有的是时间去讨债。”他把甜品放进嘴里,咀嚼后吞了下去:“不过现在让她回去真的没问题吗?外面可不怎么太平。”
“嗯,你知道她的。”恶魔猎人将馅饼切成几瓣,一瓣瓣拿起来吃:“那个倔丫头一旦下定决心,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
“对啊,给她一辆车试试?天堂和地狱她都闯给你看。”蕾蒂话一出口,笑声立即在桌上传播……除了姬莉叶,希望她永远不用体会妮可的车技。
晚饭用毕,孩子们陆续离去。莫里森独自到屋外抽烟,而尼禄在洗完碗后跟上了他。
“别跑太远。”他说:“这地方看着宽敞,却已经让好几个外来者迷路了。”
“我还不至于在没喝醉的时候走丢。”月光照映,中间人的黑皮肤上显现出两块浅棕色区域,仿佛加了牛奶的咖啡:“这座岛,但丁跟我提过几次,说这是他做过最轻松的差事,也是钱被敲诈得最多的一笔。”
“他那张嘴,要是能讲出什么好话才叫见鬼了。”有魔剑教团恶行在先,尼禄不相信他的叔叔会留下好印象。
“这个嘛,山后的森林确实让他咬牙切齿。”莫里森咧开嘴:“他告诉我那破地方绕得他头昏眼花,还发誓以后再也不去森林了。”
“噢,那片森林啊?那我倒是理解他。”弗杜那的老老少少都知道,不能一个人跑到森林去,即便没被恶魔吃掉,也得在那天然迷宫里困个三天三夜。
“他不是什么事都愿意和我谈的。”一口浓烟吐出,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稳:“但我可清楚得很,纵然他长得像个人类,吃着人类的食物,过着人类的日子,他也成为不了人类。”
“我们都是这样。”恶魔猎人踢走一颗石子,看它被阴影吞没:“生活在人间,就遵守人类的规矩。”
“而且你们做的很好。”中间人承认:“我担心的是,人类能坚持多久?”
尼禄摇摇脑袋,等他给出更进一步解释。
“两千年前,恶魔打算奴役我们;两千年后,它们仍然虎视眈眈。”他低头看向地平线:“所以我不得不想,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做错了?”
恶魔猎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知道这话有多荒唐吗,莫里森?恶魔杀人可不是因为人类冒犯,而是它们生性野蛮。没人说过人类该为地底生物的罪行负责。”
“我不是指这个。”他挥挥手掌,走到一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人间不是第一次遭受这种大规模袭击了,但是呢?那么长时间过去,我没看见任何改变——人们还是缩在角落里,等待英雄拯救。”
“那恰好说明你们做对了,专业的工作就应该交给专家。”姬莉叶,孩子们,还有城中众多善良的居民,他们都是人类。被他这样评价,尼禄感觉很不公正。
“任何精通技巧的人都可以是专家。”指头一弹,灰烬从雪茄末端滑落。滚烫的落叶被晚风拾去:“过去我以为人类没办法和恶魔叫板,但是今天,魔术师改变了我的观念。就想一想,想象一个没人惧怕恶魔的世界……”
“停一下,停一下。”恶魔猎人打断他:“我不懂什么魔法,不过我猜,地球上有几十亿人,我们却只见过一个魔法师,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也许它太困难了?也许太麻烦?”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敢说出来,强大的力量让人疯狂,不知有几个人经得起诱惑:“就算人类真的需要拯救又如何?只要我还在世一天,我就一天不会置之不理。”
“我们有过斯巴达,有过但丁,现在还有你。可是看看红墓市的惨状,你们只失败了一次,人类就再无抵抗之力,上万条生命被尤里森夺去。”话没说完,莫里森把手放到这年轻人肩上:“你告诉我,这样算拯救他们吗?”
他突然哑口无言。难道不算吗?没错,那天的败局令人痛心,可一个月后他们重振旗鼓,杀掉路上所有祸害,摆平但丁的兄长,还把整棵树连根拔起。人间又一次转危为安,莫非这还不够?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他细声细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