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il May Cry
旧日之影
Part 02
辛西娅一直觉得,沃斯顿的环境不比圣魔岛好。这座工业城市地处西南,虽然有矿场和奔流的运河作依托,却几乎见不到一座山,树林也少得可怜。日出时勉强还能忍受,但一到下午,酷热的阳光便直冲陆地,誓要将之融化。
“阿兰•罗维尔肯定是老糊涂了才会在这儿布阵。”乔纳森顾不得礼仪,迅速解开衣领处的两颗扣子。这些年他的白发越来越多,眼角的纹路也进一步蔓延。耳朵和嘴边皮肤松垮垮的,刺眼的褐斑散碎在下巴与颈间,叫人难以忽视。再被太阳一晒,豆大的汗珠翻涌不断,活像一颗煮熟的鸟蛋:“再提醒我一遍,为什么我们不能支个遮阳篷什么的?”
“这里的风可比别的地方大多了。”这已经是第三遍解释了,但辛西娅没有烦躁:“你不会想知道被刮得乱跑的遮阳篷是什么样子的。”
西边的云彩仿佛一层紫金织锦,绽放出夺目的光辉,而在这片美景下面,起重机的手臂不停弯折,起起落落。本地雇佣工人出乎意料地勤劳,穿梭于支架上下。十二根黑灰巨岩在毫无起伏的平原上拔地而起,围成一个椭圆,如同巨兽畸形的肋骨。看见它们,她不禁屏住呼吸。
“格蕾蒂斯小姐,”听见有人呼唤,辛西娅便回过头,发现是秘书向她走来:“我从昨天晚上就在给股东们打电话,他们的意见还是保持不变。”
她的视线对准乔纳森:“不出我所料。”
“别看我。”这个动作让他皱起眉头:“你都把石碑架起来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在股东大会上提这事可是你的主意,我也按照你方法做了,最后却落得的这个下场。”辛西娅告诉他。但是在后者听来,这无疑是幸灾乐祸:“可别说我之前没提醒你。”
“但我没让你擅自动工!”乔纳森指出:“要是他们发现你在这里干的事,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等他们察觉的时候,我们早就完事了。”说完,她又对秘书下令:“叫特遣队加紧时间,德雷克。别等到火烧眉毛了才回来。”
“他们已经抵达圣魔岛了,马上就能行动。”德雷克报告:“但是股东那边怎么办?”
“拖住他们,就说我们还在对欧洲市场调研,或者你有更好的理由也行。”
“那下一次大会……”
“推迟。”她想都没想就说:“在封印解开前不要跟他们提今天的事。现在,叫工程师来见我。”
“顺便带一罐冰啤酒过来。”乔纳森打个响指。秘书走远后他又讲道:“这样瞒不了多久,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他们为什么拒绝,乔纳森。”她领着他靠近石碑,伸手轻抚那些不知名的文字:“这条路从来没人走过,而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是无法保证盈利的。”说到这里,她双眼一瞪:“不过我们要的不只是金钱收入,不是吗?”
“要我说,盈利没什么不好。”乔纳森提醒她:“对于只能用钱收买的人,这是控制他们最有效的办法。”
他在暗指今天的遭遇,辛西娅听得出来:“他们看不见利益,不代表它不存在。”她背着手,迎向落日的烈光:“等着瞧吧,只要我们尽快拿出成果,他们自会把今天的决定忘到九霄云外。”
……
每天都有船从码头出发,有时十几艘,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五、六艘。没有光线透进这个毁灭的工厂,黑墙把它们阻隔在外。天花板扭曲坍塌,走廊两端都被碎石堵塞,活动范围只剩这间实验室和半截通道。灯永远地关上了,耸拉着细长的躯体,被电线吊在空中。书桌和柜子四分五裂,好像呕吐的醉鬼,将抽屉里的物件挤出腹腔。灰尘每分每秒都在堆积,在地上、在桌上、也在他身上。
“3……3……”
幻听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当他逐渐数不清日子时,它们便躲在阴暗之下,模糊地低语。
刚开始,他听不清它们,但不知为何,他好像能察觉到它们的笑意。
“3……39……3……”
一周之后他的耳朵开始适应,那声音变得像将死之人的喘息。
“是你们在说话吗?”他向黑暗发问。脑神经酸胀无力,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它,意图撬开一道逃生的缝。
眼前正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毛发脱落殆尽,皮肤干瘪,肌肉萎缩,证明着岁月的变迁。他们的大褂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胸口的工牌破损得不成样子,只依稀辨认出“布劳顿”这个姓氏。
“发生了什么……”问完这句,他的声带就陷入长眠。
“39……39……”
接着,一个月也过去了,依然只有幻象中的声音陪伴他。身后的疗养舱是他苏醒之地,也是入睡之地,他辗转反侧,睡眠却迟迟不至。
“39……39……”
他不会扳着指头算时间,但他估计着过了一天又一夜,一月又一年。尸体的皮肉都不复存在,只剩森森白骨。
“39……”
某一天,像神迹突然降临,他惊讶地想起,这也许是他的名字。39……39号……他跟着幻象喃喃自语。苍白的病号服上,硕大的39号数字现于脑海。
“是谁?”一瞬间,他又有了发声的力气,却用它来傻傻地回应那不存在的声音。
于是他再度回归沉寂,默默盯着死去的两人。影子伸出干枯、长满倒钩的手,抓挠胸腔。
但他既不聋也不瞎,穿过石壁,整个圣魔岛的声音都能纳入耳中——黎明时分,早饭之前,市场会比其他时候热闹。信徒坐在教堂长椅上祷告,由一个声音慈祥的神父领头。中午会有流浪汉游荡到公园水池,用杯子舀水喝,然后去睡觉。吵架的夫妻会在夜晚哭泣,老鼠和野猫翻弄垃圾堆,把鱼骨和生霉的面包屑带走。在这之后又是新的轮回……
因此,当运输车的引擎声被他捕捉到时,他僵硬地撑起来:“是……谁?”
“39……39号……”
幻听没有分散注意力。车轮声、脚步声,近在咫尺。
“安全!这就是目的地。”一声洪亮的震吼,如同海上飓风,伴有杂乱的碰撞声,金属陷入水泥的破裂声。
“布置爆破物,所有人退后!”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步伐。
“是……谁?”他又问,但是无人介入。39号向前跨出一步,只有一步。
嘀……嘀……嘀……他又听见。
他们在干什么……他的脑子一片混沌。虽然长时间与黑暗为伍,但还是认得出电子计时器的音色。
顷刻间空气升温,腐朽的墙面分解、粉碎,变成纷飞的碎片。像一颗死去的行星爆裂开来,发出恐怖的尖啸。灰白的流星雨撞击肉身,足以让人粉身碎骨,但39号毫发无损,动也不动。
“当然心点儿,小子们,这地方荒废十年了,鬼知道会不会塌下来。”一个粗犷的嗓门嘱咐道。他们拉了一下某样东西,发出一片清脆的咔嚓声:“杰里米,你怎么还不进去?”
“有些不对劲,长官。”回话的大概是那个叫杰里米的家伙。
爆破过后,阳光照射进来,一时间他目不能视。
“那里有东西!”第三个声音大喊。
“那是什么?是什么?”他们的长官一挥手,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39号的眼睛慢慢适应调整,十几个人形轮廓堵在破洞外面,每一个都头戴面罩,身穿作战背心。自动步枪涂着花里胡哨的迷彩,和那一身漆黑装备格格不入。
“老天啊,我觉得……我觉得那是个人。”他听见杰里米的汇报,肩上的微型手电冒出冰冷的颜色。
“你是什么人?”领头的问道,同时用手势让队员准备武器:“这里是私人设施,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39号缓缓上前,手臂横在脸上遮挡强光。
“站在原地!”他的喊叫犹如猛虎,枪托紧挨肩膀:“回答我,你怎么进来的?”
每吸一口气,都有沉闷的感觉,仿佛肺里长了霉菌。他不理会对方的威胁,咬着牙告诉他们:“你们……来错地方了……”
“我们来错了?”队长吸吸鼻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走出那个房间,趴在地上,听见了吗!”
他感觉血液回到身体,心跳也在加快,关节的僵硬感在一点一点消退:“别拿枪指着我!”
士兵的手指微微用力,面罩被呼吸打湿,好像一个紧张就能把这里变成屠杀现场。他们的首领下巴一抬,低声做出判决:“这是你自找的。”
半秒静默很快就过去,只听几声短暂的炸响,第一排子弹脱离束缚,尽数落在39号身上。之后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无数金属颗粒朝前飞驰。枪口放声轰鸣,高唱它们专属的摇滚乐。
然而铿锵的撞击声相继传来,“铛铛铛铛铛……”如同架子鼓点。嘶吼的弹头并未穿过血肉,而是留下一片转瞬即逝的花火。
“什么?”突击队抬头一怔。
“继续开火!继续!”
枪管趋近滚烫,撞针拼命摇摆,整个小队都扣死扳机。
“装弹!掩护我!”
子弹拉长成一根根澄黄的射线,越来越密集,足以扭曲气流,却全都在敌人身上化作泡沫,仿佛他们是对着一块铁板开枪。
“妈的,他到底是什么东西?”队长的虎口震得发酸。插入弹匣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形体。
39号的膝盖撞进队长头颅,霎时间,头盔和面骨一同塌陷,好像浸水的纸壳。他肩膀抽搐一下,软绵绵地倒下去,枪从手中滑落。
没人顾得上关心首领,小队调转方向,将火力交叉布置,可是那穿着病号服的怪物在弹雨中巍然不动。只消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冲向最近两人,一拳就把他们击倒。再一眨眼,他出现在战场后方,把最后排的队员踢出数丈远。接着闯进队伍左翼,打断一人的脊骨后,拎起他砸倒另一人。
“总部!我们遭到攻击!”有人捏着通讯器,在混乱中大喊。他们的敌人一路猛冲,撞开所有拦路者,最终手捏通信员的衣领,甩进卡车货箱。
枪火点燃沙土,四周弥漫着焦臭气味。剩下的人总算意识到危险,他们三两一组,边开枪边挪步,寻找安全的地方。
“总部!收到了吗?我们正遭到攻击,请求支援!”但他们只能下辈子再等待支援了。
39号迎面而来,用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手肘劈断枪身,连带士兵的脑袋一块儿击碎;钢铁般的指节穿透防弹衣,直抵肺腑,他听见气管灌血的声音;某个倒霉鬼的脚腕被他抓住,原地摔砸,地上顿时多了一滩粘稠的红渍。等到有人终于瞄准他,他早已跑到下一个目标跟前。
“撤退!快撤退!”队长已死,39号不知道谁在发号施令。但他看见一个队员爬向矮墙,企图进入掩体。于是硬生生把他拖出来,一脚踩在心脏处。
活人的身影越来越少,但他继续追击,直到他们只剩三个、两个、一个……直到只剩自己还站着。
最后一声枪响停止时,他感觉自己掉进一个无声的空间。血的味道独特又奇怪,像生锈铁皮,又像陈年药浆。39号拭去脸上的腥红痕迹,方才发现太阳一直呆在原地,而他以为他们至少打了大半天。
“……39号?39号?”
他更没想到,幻听也如影随形。幽灵不应该暴露在光明下。他想着,抬脚准备走回就寝的地方。
“39号,是你吗?回答我!”
他浑身定住……这没有道理。幻觉中的幽灵从没说过其他词语,也不会有如此清晰的口齿。
他回过头,一步一顿,搜索声音来源:“是……谁?”
“我在这里。”一个死人对他说,手臂折成三段,脚掌扭向反面……片刻后,他注意到尸体上的音频通讯装置。
……
“我在这里。对,看到了吗?”辛西娅紧捏着一支笔,汗水抹花了她的眼妆。她已经支走指挥室的人,透过头盔上的摄像机,独自面对那个浑身是血的高大身躯。
“……你认识我?”画面忽然升高,直对着他的脸。她只觉得脚底冒出一阵冰寒,暗自希望对方只是拿下了头盔,而不是拔掉整个人头。
“上帝啊,真的是你。”尽管这样,她还是惊讶于那张熟悉的面庞:“你还活着?”
对面的人显然被她弄糊涂了:“什么意思?谁死了?”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痛楚,嘴唇蠕动许久才讲出那个沉重的名字:“布劳顿博士……”喘了口气,辛西娅重新找回说话的胆量:“还有布劳顿夫人,你见到他们了吗?”
博士……夫人……39号站在那里,手抓着头盔边缘。某种意识正在冲击他内心的壁垒,渴望释放出来。
“布劳顿……”
风吹了过来,战场的灰烟和浮渣被卷到半空。记忆在精神深处一条一条地撕开,过去的景象正慢慢占据视觉,与今日密实地混合。
“布劳顿……”
他已经放弃分辨,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浮尘,对他低诉:“你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吗……
39号闭上眼睛,乌黑的短发在微风中发抖:“辛……辛西娅?”
“你想起来了!”她惊呼:“你还记得多少事情?”
“布劳顿博士他们……他们死了。”他木然地回应,随即望向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实验室,望向两具骷髅:“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司哪儿去了?”怒火与迷茫爬进他的眼睛。
“39号,冷静点……”
“我为什么会在这下面?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吗?”他怒视着摄像头,好像要穿过镜片,亲手把那女人揪出来。
“不,你先听我说……”
“还有这些人,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攻击我?”悲痛,困惑,全都离开了他,只剩下一颗熊熊燃烧的心:“还有你,你在和他们共事吗?”
辛西娅深吸口气,脑中措着不会惹怒他的辞:“我会告诉你一切,但是情况有些复杂,你要慢慢听我讲完。”
“我有的是时间。”
“那就好。”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点了点头:“我们先从最重要的开始——阿里乌斯死了。”
令人震惊:“死了?”
“他进行了某种仪式,变得不人不鬼,所以有人杀了他。”
39号思忖一秒:“守护之手。”
“可以这么说。”辛西娅继续:“工厂被入侵后启动了自毁程序,于是就变成你现在看见的样子,我们十几年的积累都跟着那个老疯子下了地狱。”
“那布劳顿博士他们……”
“对,他们没逃出来。”她的语调里有内疚,有悔恨。但他不知真假:“我……真的很抱歉。爆炸的时候所有设施都停摆了,我们全都在往安全通道跑。本来我有时间去找他们……可我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短短几分钟接受了太多信息:“那你呢?你在干什么?”
“公司解体后,我找来了一些伙伴,另起炉灶。”音响里传来擦脸的声音,她在擦什么?眼泪吗:“我们创立了‘领袖’企业,我是它的董事长。”
新的公司?39号又一次被噎住:“所以,你的新事业是什么?派一群拿枪的混蛋去打死所有看不顺眼的人?”
“不,不,他们和你的冲突完全在意料之外。”董事长连忙辩驳:“都已经过去十年了,我都不知道他们会碰见你。”
“等等,十年?”她的话有如利剑刺进心口,他突然紧张起来,他本不该有这种情绪。
“对,我知道很难接受。”辛西娅嗫声道,随后反向他发问:“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我……我记不清。在下面看不见天空,数不了日子。”39号捂着额头。
“但是你随时可以出来。”她倾身靠近显示屏:“打破几面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为什么没有?”
“我……”那两具尸体,那两个名字,他时刻注视着他们:“我没办法……他们就那么倒在那里,我不想让他们孤单……我也不想孤单。”
“天哪,我很抱歉。”听罢,她抿嘴叹息,但是下一秒就转移话题:“39号,我知道现在提这个可能很不合适,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她默默地等待回应,并做好被回绝的准备。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是如此疲惫:“什么忙?”
“我的特遣队,他们此行是为了取回一样东西。”辛西娅如实相告:“它叫永生者的密匙,是一个菱形的金黄色方块,一面镶有绿宝石,还连着一根红色系带。当年我们把它存在工厂里没有动过,你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与其说帮忙,他觉得更像命令。阿里乌斯生前经常对他下令,谁能想到他死后也有人接替:“你想让我为你干活?”
“我想让你到我身边来。”她的话让他无所适从:“这个频道待会儿就会关闭,而我还有很多东西没解释,如果我们面对面,事情要轻松得多。”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除非把密匙带给她,否则一个字都不会多讲。39号不是第一天认识辛西娅,这个吉普赛女人的心思能瞒过其他人,却瞒不了他:“找到密匙后呢?你会派人接我?”但他不在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恐怕不行。”董事长挑明说道:“其他人都有任务在身,我只有最后一支队伍能用。但是他们已经躺在你脚边了。”
“这么说我不仅要找你的东西,还得自己想办法过去。”
“如果还有别的资源,我一定帮你,但我实在力不能及。”她谨慎地确认:“你愿意接受吗?”
“我接不接受,取决于密匙能否换来真相。”39号强调。
“当然能,当然能。”辛西娅满口答应。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开出新的条件:“虽然我不能给你帮手,但可以用无人机送一些东西过去,一定派得上用场。”
我不要你的东西,只要你的答案。他脑中回荡着这样一句话,但是此刻,理智必须多于愤怒。
“我不会等你太久。”他警告她。夕阳变得通红,一如天空中流血的伤口。
……
莫里森将牛排摆上桌,正准备享用,敲门声却突然传来,在晚餐的时刻显得尤为刺耳。
“谁呀?”他把门推开一条缝,见到一个头发稀疏的脑袋:“萨里尔?你怎么来这儿了?”
“先让我进去,快!”佣兵的鼻孔喷着粗气,好像一只愤怒的猩猩。一进门他就张大嘴干呕,眼睛四处张望,直到中间人递给他一杯水。
“要不是我了解你,肯定会以为你刚跑完马拉松。”莫里森面带愠色,取来毛巾让他擦汗。
“你……你有危险……”萨里尔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但好在他没有卖关子:“昨天下午,有个人找到酒馆,威胁我们供出托尼的下落。”
托尼?莫里森一下抓住重点。很久没人说这个名字了,它涉及的故事充满鲜血和死亡,如果不是那群佣兵突发奇想地翻旧账,就肯定是更大的麻烦。一时间他预感不妙:“什么人?他找托尼干什么?”
“我也想问!但是老天不开眼!”佣兵手舞足蹈,虽然并不能让他的描述更准确:“我们以为那个怪胎是来吃东西的,结果他把尼斯迪摁在桌上,逼我们告诉他托尼在哪儿,但是我们怎么知道?于是……于是……”
“于是什么?”
萨里尔垂下头:“迪耶戈把你的地址给他说了。”
“他干了什么?”中间人双眉紧锁,脸色转阴。
“不要怪他,老朋友。”佣兵总算恢复了气息,捏着莫里森的肩膀说:“那家伙用一块碎玻璃抵住尼斯迪喉咙,随时都能取她性命。”
“也就是说,现在有个疯子在往我家赶过来。”他把毛巾扔到沙发上,背过去思考着什么:“那你怎么先到了?”
“我认识一个司机,他带我抄近道过来的。真庆幸我赶上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危险。”
莫里森欣慰地点点头:“你帮了大忙。”有很多细节还不清楚,但他没时间问更多:“现在赶快回去,要是被发现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等等,莫里森。”走到门外,萨里尔突然驻足:“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儿上,你老实回答我,托尼到底是谁?他不可能只是个招人恨佣兵吧?”
看着他的客人,中间人神情恍惚。几十年过去,佣兵依然对那一天心有余悸,他一面想知道来龙去脉,一面又不敢回忆当日景象,和其他幸存者一样纠结在其中。作为受害者,他有权利了解真相,但只怕事实会让人更加崩溃。生活不需要再来一次打击,既然格鲁的女儿已将他拉出深渊,那他最好的结局便是在欢笑中度过余生。
沉默良久,莫里森颤抖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照顾好姑娘们。”然后便合上门。
托尼•雷德格雷夫,一个来自过去的名字,一个早该消失的名字。莫里森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旧日的阴影扯上关系了。不知道那家伙是如何得知托尼的,但既然他想要托尼,就不应该今天才来找。更何况,那个叫“托尼”的人现在也不在身边。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内心安静得像片死水:“是我。”接通后,他问:“你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
无人机如约而至,扔下一只箱子后飞掠而去,好似有更重要的货物等它运送。
那是一只坚固的空投箱,落地时激起千层土灰。对于里面的东西,39号有好几种猜测,打开后却发现是一套从头黑到脚的服装。
“这是什么?”他对着头盔问。
“你的行头。”辛西娅回答:“你不会想穿着一身病号服横穿大半个州吧?”
“如果我想要衣服,工厂柜子里还剩几百件。”
“它可不只是一套衣服那么简单。”董事长说道,语气一下子变得像推销:“去年,我们抓到了一批魔界生物,公司的专家称其为特雷玛狼蛛。它的蛛丝坚韧非凡,远超现今人类的所有材料。于是我们提取其中的纤维,打算制造新一代防弹衣,你手上拿的就是它的原型。”
39号展开它细细观察,它看起来和一般的短袖上衣并无二致,如果不是辛西娅特意介绍,他真的找不出特别之处:“你的意思是,它不会被扯坏?”
“人类的武器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大部分恶魔也拿它没辙。至少这一路上你不用操心换衣服的事了。”她作出下一步指示:“箱子里还有点现金,我建议你先找地方洗个澡再换上它。”
“我还有问题。”不过他没按她的要求来:“你说你的小队是来找东西的,那为什么他们拿着枪?”
“我正要给你说这个。”董事长说:“我的公司在西南方的沃斯顿市,和圣魔岛相距甚远。刚好最近几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把大半个州弄得恶魔遍地,一片血海,小队需要武器才能通过那里。”
“大事?什么大事?”
“这件事人尽皆知,你可以在路上慢慢打听。”她打消他的兴趣:“总之,全国的航班都停飞了,铁路也没剩几条。红墓市一带已被列为禁区,你只能绕道而行。”
“既然如此,我可说不准哪天才到得了。”他心生怨意,但脸上的表情不变。
“没关系,我不会催你。”万事齐备,辛西娅调整坐姿,说出她最后的嘱托:“还有,39号,千万小心,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屏幕那端,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他走了。她看见那个人形杀戮机器把箱子夹在腋下,消失在工厂的废墟后面。
听不见呻/吟和呼救,显然没有生还者。地上到处都是断骨和残肢,淋漓鲜血从九个不同的方位流向中心,黄沙将其混成黑褐色的泥浆,勾绘出一幅色调恶心的画卷。有三个人手脚被拉断,还有三个人胸腹被掏空,比较完好的那些弓着身子一动不动,面部扭曲难辨,其余的则是三者兼备。风一吹,腥涩的气味就飘到她鼻尖,看来再过不久,这里就要变成乌鸦的宴场。
“现在动手的话,我们能杀他个措手不及。”蹲在一旁的人说。白布披肩被他掀至背后,露出衣袖上的闪电形纹章,在组织里,这是斥候的标志。
“不用。”她从碎石堆后站起来,两柄大马士革钢刀一直紧握在手,但何时拔出来的她却不记得了:“我们还没搞清楚他背后都有谁。”
一听到枪响,他们就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但到达之后,只有一地尸骸在等待。他们只好隐去踪迹,观察对方动向。
“你不怕他伤到别人吗,露西亚?”她的同伴疑惑不解。
“要是他真的嗜血如命,就不必整整十年没有动静。”虽然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是露西亚坚持自己的判断:“你亲耳听见的,奥尔顿,他要去沃斯顿,要去见那个女人。”
“那我们更不该放他走了。”见她收刀返回,奥尔顿急忙跟上:“至少让我盯着他,如果他有什么企图,也方便阻止。”
她边走边打量身边的斥候。如今的守护之手较以往更加庞大,阿里乌斯的倒台彻底解放了岛上居民,没人再来规定他们的说与做,不用对恶魔三缄其口,也不用担心睡醒后发现自己身在实验室。但是衔尾蛇的CEO并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他们面对的生物来自另一个世界,无时无刻不用贪婪地眼神注视人间,阿里乌斯只是其中一个缩影罢了。
因此,在一个不期而然的白天,马缇耶对露西亚说:“多招点儿人吧。”巧的是,她跟养母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恶魔手中保护家园不是件轻松差事,组织常年遭受衔尾蛇打击,急需新鲜血液,有什么时机能比现在更好呢?
报道的新兵一天比一天多,他们接受训练,学习知识,再被安排到不同职位。洁白的守护之花开遍家乡,她相信就算阿里乌斯死而复生,也没法把圣魔岛再夺走一次。然而当战斗来临时,露西亚才反应过来,自己话说得太早了。
两只强袭魔兵在六秒之内撕裂了四个斥候,正要对第五个下手时,被增援部队的弩箭贯穿了双眼。接着,铁卫队挥舞战斧,在它们的蜥蜴脑袋上起起落落。恶魔吐血挣扎,尖锐的爪子切掉一个人的耳朵后才咽气。
人类的能力在恶魔面前太过有限,尽管他们有最出色的教官,最精良的武器,还有最坚定的意志,也只能用生命换取胜利。所幸不是每天都有敌人光顾小岛,普通成员只需各尽其责,保护平民安全,剩下的都可以交由她亲自处理。
时至今日,每个活下来的守护之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就拿奥尔顿来说,他身材矮小,却步伐安静,当他奔跑起来,削瘦的脸颊就化为一道忽闪忽现的虚影,在他灵敏如猫的动作面前,飞刀和子弹毫无作用,就连马缇耶也对此赞不绝口。
只不过,再强大的人类终究还是人类。露西亚不想灭自己人威风,可若是真的对上39号,斥候只有死路一条。
“你应该留下,圣魔岛还需要你。”她说:“这件事我会找马缇耶商量,她的智慧会帮我们指明方向的。”
“我不明白,你想自己去找他吗?”不过奥尔顿不光身子灵敏,脑子也是如此:“听我说,如果他真是衔尾蛇余党,那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岛上每家每户都有账要和他们算。”
“让我和我母亲来操心这个,好吗?”露西亚停下来,郑重地对他说:“衔尾蛇是我们的责任,但这个岛也是。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冲上前线,守护之手不是为了杀敌才成立的。”
“那我猜是私人恩怨了。”也许他机灵过头了。
“你说什么?”她心中一慄。
“传言说你和衔尾蛇有私仇,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希望它别影响你太深。”
私仇?她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和公司的纠葛的确不浅,但也不是这短短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简直胡闹!”露西亚丢下一句愤怒之辞,加快了步子,把斥候远远甩在后面。
回到家时,她的养母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她到底活过了多少年头?露西亚总是忍不住想。她身子佝偻,白发满头,听说那件青灰色的罩袍刚买来时相当合身,但现在她不得不将其裁掉一半,才没让它拖到地上。手中的双蛇权杖看上去不是凡物,但她从来只拿它当拐杖用,每天最爱做的就是杵着那东西,颤颤巍巍地去海滩散步。
“我估计着你该回来了。”马缇耶努力撑开凹陷的眼窝,步履蹒跚地朝女儿挪去:“我知道这副表情,你每次心里藏着什么事的时候,都会把它挂在脸上。”
露西亚双手往腰上一叉,掩面的红发在余晖之下变得光影斑驳:“我们发现了一个人——衔尾蛇的人。”
她将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养母的眼神意味深长,嘴里却不做声响。
“如果他们真的还在,那我必须离岛一趟。”她认真地告诉母亲。
“去消除后患?”
“去查个明白。”
“因为什么呢?”马缇耶微微点头,但是又问:“你想去彻底做个了断?”
“不!怎么会?”露西亚有些意外,难道她也信了那些谣传:“阿里乌斯的同伙们准备东山再起,我不能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岛外有许多其他战士,如果公司真有什么动作,我们大可写封书信告知他们。”老人咂咂嘴:“论保护家园,你做的已经很多了,但是独自一人身范险境?那可不是必要之事。”
她一时语塞,苦思冥想也给不出一个理由。太阳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下了山,路灯的光阴沉又淡漠:“难道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不是叫你袖手旁观,孩子,但你最近的行为让我不太放心。”养母缓缓抬手,权杖轻点石砖:“组织里有不少人说,每当恶魔来袭,你总是让他们逃命,自己单枪匹马应战。”
“他们和我不一样,恶魔要杀死他们太容易了!”
“但是保护他们的同时,你也在疏远他们。”马缇耶耐心地讲:“人们加入守护之手是想出一份力,你却当他们是不能自理的小孩。”她顿了一顿,以观察女儿的反应:“要是一个人执意包揽所有责任,那么她刚开始有多坚强,受困后就有多无助,尤其是面对衔尾蛇这样的力量。”
“可是组织里几乎都是普通人类,他们应付不来。”露西亚辩称,她的声音变得微弱。
“那就让他们在别的地方派上用场,然后去找能应付的人。需要我提醒你他是谁吗?”
露西亚心中只有一个人选,她相信马缇耶也一样:“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上但丁了……自从红墓市的灾难以后。”
“只要选好了方向,就大胆走下去,露西亚。”老人再度开口,她的微笑好像沐浴过神的恩泽:“别在乎谁在途中等你,如果这是你的宿命,那就算斯巴达之子不在,也会有别人出现。”
真的会有别人吗?她怀疑。一片花瓣飘落肩头,她轻轻捡起,发现它大半边腐坏发黑。一朵过早凋零的花,如果这是我的宿命,母亲的话挥之不去,如果这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