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和“龙族生物”的概念,完全不同。
以他的原有认知来解释,“龙族生物”即是在生物学意义上可以被划分为“龙”的生物。他确实具有“龙族生物”的外在形态,并持有其特性——比如生来即庞大的体态、厚实坚硬到可以视为生态武装的皮囊、有翼带来的飞行能力等。
但他并非“龙族生物”,而是具有“龙形”的“龙种生物”,虽然两者呈现相同的姿态,本质却不同。比如“龙种”具有“龙核”这种特殊核心,比如那个长达一千年的生存使命,也比如他在一开始被告知的,那些只有“龙种”才能获得的特殊能力和姓氏。
——“龙种”虽然被冠以“龙”字,龙形以外的“龙种”也是同样存在的。诸如他这样的存在被冠以如此称呼的理由,只是单纯的因为“龙”是“龙种”的最初形态。
这个世界的命名还真是十分随意,他如此在心中默默念叨。
就像是他狠狠转了一把名为“龙种特选”的大转盘,刚好转到了“龙形”这一项上。这巧合让他和这个人类女性都产生了不少误解,好在他们都及时发现了问题。
“您需要休息吗,‘龙种’大人?”
格丽瑟妲的用词和语气变得更加尊敬且慎重了。如果他能够完全听懂,他一定会觉得非常别扭。好在他目前仅仅是能够领会,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这里的语言。
不论如何,他确实需要休息。或许是因为处理庞大的信息流消耗了太多精神力,他现在感到疲惫,想要进入沉睡。按理说,他应该具备更多危机感,毕竟他作为一个甚至不能做到自主行动的新生幼龙种,正在光天化日下毫无防备地趴着。
真是不成样子……
但反正也没人在意。
“我想我需要睡一下……”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他的意识已经在游散了。
——话说就算是幼儿,他姑且是处于生物种最上级的生物。倒不如说处于中间层——靠基数占据一席之地的智慧种族“人类”——格丽瑟妲的处境更加危险。
“你应该离开这里……”
他在陷入沉睡前说道。希望龙种的睡相不会太糟糕。
伏在他鼻梁上的格丽瑟妲只能看到他一部分被月色映照的纯白的表皮,她试图探出身体来判断这头新生龙种是不是睡了过去。但她只是稍做试探就放弃了这件事。如果她从这头龙形龙种的鼻梁滑落下去,她应该会摔死得很难看。
——对这件事毫无察觉的,这头新生龙种安详地熟睡。
·
他看着面前空白的画纸发呆。他已经握着那只铅笔两个钟头了,但面前的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你总要画点什么。什么都好,画点什么下去。
他将手中笔靠近画纸,石墨触碰纸张,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啊。不行。
他已经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了。
他将那仅仅有一个铅色的点的白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纸篓的外面。
……
真让人丧气。
……
阳光,好刺眼。
他感到一丝不解。他竟然会感到阳光刺眼。
他租住的廉价出租屋终日沉浸在幽暗之中,太阳就是打西边升起来,也照不到他头上。
嗯……
他开始意识到不对。
让我想想……啊……好重……
他睁开眼,眼睑和瞬膜未能及时开合造成的微小时间差,让他清楚认知到自己所处的“异样现实”。
嗯……他再次闭上眼。
阳光很刺眼。但是……这样懒洋洋地晒晒太阳,倒也惬意。
“您醒了吗,‘龙种’大人?”
人类女性——叫……格丽瑟妲的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对脑中的种种信息做着最后的消化,懒懒应声。
“你还在啊,格丽瑟妲。”
嗯。他的声音清晰干净了很多。他大概拿捏住了那个发声腔体的运作方式。
格丽瑟妲感到心情复杂。她不知道她该为这位高贵的龙种记得并且愿意叫她的名字而感到喜悦,还是该为他对使自己陷入如此境地毫无自觉这件事感到无奈。
“嗯,我在等您醒来。”
最终格丽瑟妲选择和两者都无关的中立的说法。而且这也是事实。她迫切于与这位龙种进行对话,如果他愿意的话。
“可以请问您的名字吗,我该如何称呼您?”
这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却让他陷入了沉思。
作为新生龙种,他取得了与生俱来的姓氏“依查特蒙斯”,但随后他理解到这个姓氏与他诞生为龙种而获得的特殊能力息息相关,换言之,如果对龙种有足够的了解,通过他的姓氏,对方就可以推断出他所具有的能力的性质。
——这意味着龙种自诞生便具有的姓氏是如同吸血鬼真名一样的东西。为了活到一千岁,虽然不至于因此别人控制,作为一个脆弱的幼体龙种,被人掌握能力性质这种事,果然还是应当避免吧?
“嗯……作为‘新生龙种’,我好像没有名字。”
他的话语的流畅度比不久前好了很多。果然脑子变大,智商也变高了吗——他在心里嘀嘀咕咕,然后自觉地更正。
——嗯,对,是“精神力”那种东西来着。
认知的改变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在他对这种东西一点都不执着。
比起那些——精神力提高似乎也不是一件好事,现在他的思维十分活跃,这让他不停地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许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名字。
毕竟他可是新生龙种,这正是新诞生的生命的特权。可他偏偏在这种时候脑袋里空空如也,以至于他想起来的只有在原来世界时使用的笔名。
——“无名司”。
毫无个人特征的,适合无名小卒的昵称。就像是打上“无名”发现被占用后,随手敲了几个字,直到查重通过。
像是要抹消掉属于自己的特性认知一样,就这样简单地用“无名”,将一个存在诞生之后取得的最初的特征性标识,轻而易举地抹消了。
——但我现在确实是无名的。这样想想不是也很合适吗?
他开始毫无营养地如此思考。
叫“无名司”的无名的龙形龙种。嗯,像这样降低存在感,说不定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苟到成年。
——听起来也不错。
啊,不,但这样不行吧。至少要留下点什么,总之什么都好……
他像是握着笔,准备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个非常重要的名字。他在一片空白中踌躇着,思考“手中的笔”应该留下怎样的痕迹。而他只是深深陷入那片空白中,注视着空白中的空白,在空白中思考着,被空白充斥……
“那个,‘龙种’大人。”
女性——啊,不,是格丽瑟妲——她的声音将他从沉浸的空白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极为庞大的龙哪怕只是眨眨眼也会产生令人恐惧的声音和震动感。说实话,格丽瑟妲就是这样被吓醒的。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称呼您为‘琉依姆’吗?”
他想格丽瑟妲是微笑着的,虽然他看不见。但她的声音正像这自在投落的阳光一样,充满活力。
“是古语中,‘纯白’的意思。”
格丽瑟妲轻轻抚摸这位新生龙种在阳光下有着不可思议的光泽的纯白色体肤,它有着令人难忘的独特手感。
“是正适合于描绘您所拥有的这美丽颜色的——‘纯白’,‘琉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