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墨珏吃过饭,顾阳等到管家给他们办完特护病房的手续便提前离开了,爷爷也被墨珏又推又劝地“赶”回了家。
深夜,寂静的病房内只剩下他和还在昏睡的林颜。
他静静坐在一旁,舍不得睡去。
“自从你离开以后,我每天都盼着我们能再见。”
那张无数次给予他勇气的、总是露出灿烂微笑的脸如今仿佛蒙上了薄薄的冰霜,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格外惹人怜惜。
墨珏又低下头,脑海中不自觉的将那名由希望组成的“女孩”的形象和林颜重合,蓦地一股恶寒在他心中迸散。
“好不容易才重逢,没想到因为我而连累了你,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宁愿……”
他全身绷紧,不断攥紧双拳,尽管胸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懑,但他澄澈的双目愈发明亮坚定。
“小时候每次我被别人欺负,你总会替我出头赶跑那些人,还总是倔强地把我拽出阴霾,直到今天那张温暖、纯粹的笑容依旧会让我充满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始终只敢悬在半空,那个他渴望守护一生的人此刻好像脆弱得会因为一指触碰而化作云烟。
墨珏终是没能落下手心,他又靠回椅背上,继续诉说着。
“在我昏迷的时候,那个‘女孩’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那些村民被绝望撕碎、吞噬的画面不停钻进我的脑子,从莫文亚克今天流露出的失落中我能感受到,那地狱一样的场面并不是偶有发生的,那个世界一定遭受了更多。”
火焰与鲜血交织的世界,死亡像风暴一样席卷过一座又一座城市,在绝望哭嚎中闪过一个又一个扭曲残暴的教徒。
他总是遏制不住自己去想象这样的画面,更避不开它们的锋芒将自己划得遍体鳞伤。
身体避无可避地轻颤着,对现实的憧憬和对所谓的命运的畏惧在这里进行着激烈的对抗,墨珏像是个懵懂的婴儿赤裸裸地站在对抗的中心。
他还没搞懂状况就被强迫着选择加入其中一方势力,他想咆哮、想斥责不公,却无济于事。
面前受难昏迷的心上人就是命运对他敲响的第一声警钟。
可是林颜已经脱离了危险,这让他还抱着些许侥幸,意识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安慰他:也许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自己绝对不会再让它发生了。
他开始幻想着等到莫文亚克带着那根该死的项链离开,自己就能回到平静的生活。
这样的想法猛地又像饥饿的野狗扑上来,撕扯着他的皮肉。
“你们还要我怎么做!”
他突然失控哭喊,失衡摔下椅子。
明明是夏天的夜晚,铺在地板上的瓷砖却像冰块一样,冰凉刺激着墨珏的全身,他紧紧贴在地上,亦如命运将他踩在脚下。
“墨……珏。”
微弱的呼唤声却比雷鸣更加响亮,墨珏倏地坐起身,匆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林颜从被子里掏出手,轻轻抚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她嘴角和眉梢微微**,身体虚弱无力却依然想要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温热的手心贴住冰凉的脸颊,墨珏小心翼翼地握住林颜的手掌,两个人沉默地注视着彼此,直到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一早,墨珏就把莫文亚克招到天台,想借他的口了解更多关于奥西加尔的事。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我没事,与其关心我,你不如想办法让那根项链赶紧治好林颜。”
“少年,说话可要注意态度。”
“我和他们可不一样,而且现在可是你们有求于我。”
“小子,你!”
“好了好了好了,和谐互助我们才能走得更远不是吗?”
“有执着,有脾气,有胆魄,吾很中意!”
莫文亚克急得心脏都要跳出来,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的他还有没有心,生怕墨珏和“三神”之一起争执,没想到这位“神”却是个怪家伙,他的担忧反而显得多余了。
墨珏倒是不太领情,如果不是那天在山顶上他救了自己,恐怕墨珏已经和他撕破脸打起来了。
“不过我想凭我的实力应该打不过你吧。”
墨珏没有从莫文亚克手中接过神之心,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天台边,从这里眺望从小生活的城市。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道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也只是着眼于自己的生活,或奔波,或苦干。
“我并不想放弃现在的生活,不想和你们的事牵扯上,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在清除完散落的厄体能量之后可以自行离开。”
说话时墨珏始终背对着莫文亚克,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好吧,你不是想知道奥希加尔的事情吗?”莫文亚克面无表情,话语里多少都透露着无奈。
“你想知道的都让我来告诉你吧。”
他踱步来到墨珏身旁,与他一同望向清晨的城市,缓缓讲述起记忆中有关奥希加尔的一切。
历史记载,奥希加尔本是古语,意为“希望之地”。
直到那场几乎覆灭整个文明的灾难发生。
彼时的奥希加尔,魔法水平尤为发达,人们日常的生产生活基本离不开魔法的影响,同时也形成了众多大大小小的、成体系的魔法职业,建立了许多职业体系制度。
日渐丰盈的魔法水平将奥希加尔文明推向了高峰,在斯里芬特的亲临指导下,集全文明之力,一座伫立于各片大陆环抱中央、立足**大海之上、象征大魔法时代来临的魔法都城——丰果建成。
丰果既是文明中心,也是规模最大、最先进的魔法研究地,此后的新品魔法大多都出自丰果的研究,包括斯里芬特提出的“逆转圣章”。
之后的事情墨珏也清楚,研究即将进入尾声,一场意外却摧毁了一切,带走了“希望”。
但是这次,莫文亚克还向墨珏讲述了灾难过后造成的另一个损失。
除去受体质影响的少数群体,曾经奥希加尔人几乎全民皆可使用魔法,这也是奥希加尔的魔法文明发展迅猛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在孤地遗忘引起的能量暴乱灾害之后,稀松平常的魔法仿佛被扼住了源头,魔法源的遗传性被极大程度限制。
魔法,成了少数人的恩赐,奥希加尔人再也没能回到那个人人皆可魔法的时代。
“难怪你们这么盼着我接受‘神子’的职责。”墨珏略带惋惜地插来一句。“唯一的神明陨落了,自己的力量也被限制、大打折扣。”
“换做是从前的奥希加尔,即便没有创世之神,我们也许也能找到限制‘灾厄’的办法,可是现在……”
莫文亚克顿了顿,视线不经意瞥向林颜的病房。
“即便是对抗‘灾厄’溢出的厄体能量都要消耗去不少战力,唯一能够指望的只有寻到唤醒神之心的‘神子’了。”
“真是命运弄人啊,没想到你们唯一的救命稻草,被我这个不相关的异乡人折了。”
他倚在顶楼边的围栏上向下望去,一颗老树在一堆绿意盎然中尤为显眼,明明到了这个季节,那颗老树仍是光秃秃的一片,虽树干挺拔、树皮油亮,却总给人一种时日无多的感觉。
“难道当真就没有办法得到你的帮助吗?”
莫文亚克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也许是清晨有些微凉的风吹麻了脸颊,又或者是他内心明白墨珏的顾虑,确实想不出说服他的理由。
他只是平淡地询问到。
“恐怕没有了。”墨珏终于转过头,神色复杂地对他说:“你也说过,我是异类,可在我身边的都是普通人,也许我有成长的机会,有抗争的实力,可是我身边的其他人呢?”
“我不想再害得他们被卷进来,异世界的刺激冒险还是留在小说漫画里比较好。”
之后莫文亚克又向墨珏讲述了一些他曾亲身经历的事情,其中“图拉特尔魔法学院”引起了墨珏额外的关注。
“没想到你的母校有这么庞大的势力,在小说里这可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为什么那根项链偏偏选了我而不是选择你。”
莫文亚克并不在意墨珏埋怨般的吐槽,倒是满心自豪地给他介绍起自己的母校。
图拉特尔,奥希加尔享有盛名的魔法学府,也是魔法教学的最高权威,在保证整个学院正常运作的前提下秉承“不论出身,天赋择优”的原则,几百年来培养了大批优秀的魔法使。
加上本身过硬的教学实力,图拉特尔几乎独揽了一切魔法人才,也因此在奥希加尔的大地上拥有了一席之地。
但是比起权力斗争,图拉特尔更重视魔法研究,自建成以来,近千年来未曾被撼动。
“说到这个,我记得有两位圣器的使用者现在正就读于学院内,似乎还与你年纪相仿。”
“圣器使用者?”
“‘圣器’是传奇匠人用神的遗骸铸就的六件形态、特性各异的强大魔器,使用者就是被它们选中的人,是‘神子’最大的助力。”
“用神的遗体造武器?那你们还真是‘虔诚’,而且,你们这算是压榨童工吗?”
“如今的奥希加尔已不似曾经的繁华,‘灾厄’的影响就像地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爆发,再加上弑神教的祸乱,我们这些知情人士个个人心惶惶,自然是想要抓住一切可能动用的力量了。”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交流,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不像之前那样紧张,莫文亚克更是神色惬意了不少。
似乎前几日那种异样的惊惶,现在成了加倍的坦然返还。
又草草聊说几句,二人便各自分开了。
返回病房的路上,墨珏正巧碰上了值班的护士,她告诉墨珏一个中年男人刚刚来探望他,现在正在病房外等他。
听到“中年男人”,墨珏还以为是爷爷来了,转念一想又不对,如果是爷爷肯定会告知对方自己是家属。
“会是谁?”
墨珏再次加快步伐,仿佛在与内心的不安赛跑。
病房门前的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面容略带憔悴、正头抵墙壁小憩的中年男人,有些凌乱的衬衫表明男人来时的匆忙。
“很抱歉没有提前转告你就冒昧来访,我听护士说你外出了就擅自决定在病房外等你,希望你不会介意。”
男人厚重的嗓音夹带着歉意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激动。
“没事。”
墨珏没有多言,他一眼就认出了男人的模样,尽管双眼因为熬夜而憔悴、泛红,但那像猎鹰一般警觉、锐利的目光是不会改变的。
他就是商场出事那天第一时间出现的为首的那个中年警察。
“昌和警局治安巡逻队队长,沈泽。”
“墨珏。”
沈泽伸手示好,二人便握了握手,也算是认可彼此的往来了。
这时墨珏正准备开口询问,在他看来,沈泽是当天到现场的警察之一,现在来这找他无非是想了解更多相关的事宜,对他也就没太多戒心。
沈泽却是抢先开口:“这里不方便交谈,我们还是移步楼后的花园如何?”
“我无所谓。”
墨珏不清楚警察都是怎么办案的,但在他跟随沈泽去往花园的路上,却是觉得越来越奇怪。
“巡警也负责查案吗?”
临近午饭时间,本来就人烟稀少的花园现在更加寂静,但是沈泽还是特意找了个避人耳目的角落。
他邀墨珏一同坐下,自己则是点了一支烟。
伴随青烟袅袅,沈泽给墨珏讲述了一起十七年前的事故。
“十七年前,惠安居民区外郊的一家原材料加工厂发生爆炸,共计死伤274人,另有77人下落不明。”
“那起事故我知道,我妈妈是当时的幸存者之一。”
“这我知道,我调查过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
“调查?你不是巡警?”
“现在是,但是以前,我曾是负责这起案子的刑警之一……”
沈泽顿了顿,仰起头吐了一大团烟圈,接着说到:“只是我的妻子在那起事故当中失踪了,我受不了打击,发疯地想要找到她,后来精神上也出了问题,差点连工作都保不住,就连现在的巡警职务,也是上面念及旧情才……”
听他说起往事,墨珏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只是看着他鼻息间吐出的阵阵青烟。
“你的妻子……我很遗憾,但我不明白这和你今天的来访有什么关系。”
“你出生的日子是00年的1月2日,而那场事故发生是在99年的7月17日,你母亲在医院的记录显示你是在怀胎九个月后出生的,换句话说,你母亲在遇难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你也是那次事故的亲身经历者。”
“你想说什么?”
“事实上不止你的母亲,你的朋友顾阳、林颜,你的同学南筱,他们的母亲也是在有身孕的情况下被卷进了事故。”
“再回想一下这次商场的事件,你们都到场了……”
“够了!难道你觉得这些事情是我们引起的?!”
当他提及其他三人的名字时,墨珏猛然一颤,竟无可遏制地怒吼到。
“别激动,我知道你们都只是普通的学生,不可能造成这些意外。”
沈泽又劝说了几句,才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如今我孑然一身,唯一的念想就是我下落不明的妻子,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寻求一个可能,一个把我的妻子找回来的可能,不管她是否……活着。”
“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帮你?”
沈泽似乎认定了他身上会发生什么,这让他有些不悦。
“如果当时我没有在慌乱的人群中看到他——那个白色的身影,我也许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这几天我不止调查过你和你身边的人,我还重新调查了当年那起事件的细节,也是因为其中的疑点让我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那次爆炸波及到了整座工厂,而爆炸的中心在一间仓库,可是警察调查了整座工厂,根本不存在能引起那样大规模的爆炸源,在现场也没有找到任何人造炸弹的痕迹。”
“我翻遍了所有从前的档案,又查遍了大大小小的资料网站,还在事发地走访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一个人能给我答案。”
“那起爆炸,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沈泽捻灭烟头,那双猎鹰般锐利的眼睛迸射出冷冽的目光,步步压迫着面前的少年。
后背僵硬发冷,墨珏扛着那寒锋一样的目光,没有再试图隐瞒下去。
“你的确是个敏锐而行动迅速、又异想天开的刑警,不得不说你能说服自己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这令我很是敬佩。”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骗过面前的男人,这次没有力量上的较量,凭他的经验阅历,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拦下沈泽。
墨珏起身说到:“好吧,我带你去见你想要的可能,只是最后的答案如何,谁都不知道。”
“谢谢。”
沈泽很是激动,但是那份喜悦却只在这个历经沧桑的男人脸上激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墨珏再次来到楼顶的天台,莫文亚克早已不在那里,只有挂在这里的被子随着微风晃荡。
“很抱歉,看来他早就离开了。”
墨珏转过身看向驻足的沈泽,那张憔悴的脸上有些失望。
沈泽又向墨珏道谢,留下一个了落寞的背影离开了医院。
失去亲人的痛苦墨珏再清楚不过了,他为这个既天真又坚韧的男人感到心疼,更感到诧异。
“十六年前……”
他并不确定十六年前的意外和莫文亚克的世界有什么联系,但是内心的感觉告诉他,自己最近的经历或许并不是偶然。
“我、林颜、顾阳、班长……这个世界,还会发生什么……”
——
傍晚,顾阳又来探望两人。
“林颜她,还是没醒过来吗?”
“自从半夜醒过来一次就没有了,虽然医生也说她一切正常。”
林颜是唯一一个直接接触了厄体能量还活着的人,虽然有莫文亚克和寄宿在神之心里的某个不明存在的治疗,但是是否还留有其它隐患就不得而知了。
顾阳凑到墨珏耳边悄悄说到:“不然你再让那个莫文什么的再给她检查检查。”
“自从早上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我也试过和他取得联系,但是似乎都行不通。”
墨珏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旁边的床位。
她苍白的脸上已渐渐有了血色,气息平稳而面色安详,却还像是一只断了线被人丢在角落的人偶。
“对了,你和邻区球队的比赛快到了吧,你不好好准备准备?”
“那个啊,我准备退出了,毕竟你和林颜现在这样我哪还有什么心思比赛,还是退了吧。”
顾阳牵强地笑了笑,但终究还是掩不住一丝失落。
墨珏拍着他的肩膀,鼓励到:“顾阳,我知道你很期待这次比赛,你不必这样。”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现在林颜已经变成这样,如果连你也为此变得垂头丧气的,那谁来支持我走下去?”
“更何况你也不想林颜明天醒来时知道你因为她放弃了比赛而感到失落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全力以赴。”
“得了吧,你能让林颜醒过来就很好了。”顾阳嬉笑着,心里却满是宽慰。
“谢谢你,墨珏。”
他也将手搭上墨珏的肩膀,两人注视良久,不约而同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相互鼓励彼此。
“行吧,时间也不早了,要是有什么情况记得联系我。”他长舒了口气,这才起身向墨珏道别。
顾阳又和刚洗好水果回来的爷爷打了声招呼,一个人离开了医院。
离开时,墨珏看着顾阳的背影,眼里却满是不安。
刚走出医院他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说了自己的目的地便掏出手机自顾自地翻阅起来。
蓦地,他手上多出一个脏兮兮的足球。
这突如其来的异样着实让他心惊肉跳,下意识将球抛了出去,没想到一声稚童的哀嚎传来。
顾阳抬起头,出租车不见了,街道也不见了,只有一座眼熟的公园和一群八九岁大的孩子,他们正被一个差不多大、甩着一根塑胶水管的女孩追打。
“这一幕,我怎么好像见过……”
他开口呼喊,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稚嫩,伸出的双手也是娇嫩短小。
“这不可能啊!”
他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脸,还顺带掐了一遍,又从头摸到脚,才惊慌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孩子。
或者说“穿越”更合适。
小孩模样的顾阳急忙跑进公园,躲过那帮逃窜的孩子,来到公园的一个角落,那里还蹲着一个啜泣的孩子。
“墨……珏?” 他小声呼唤到。
男孩渐渐止住哭泣,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那副顾阳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喂!离他远点,不许你欺负他!”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顾阳忍不住回头一看,公园上却是一片空旷,就连那群抱头鼠窜的孩子也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手臂上传来剧痛,仿佛一对有力的鹰爪钳进顾阳的腕里。
他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余光就瞥见蹲在地上的墨珏已经停止哭泣,正用一种阴冷、恶毒的眼神瞪着自己,手臂上的阵痛也是被他的双手扣住导致。
“你不是……不对,这都是假的!”
顾阳猛然意识到事情的诡异,可不论他怎么挣扎,始终甩不开“墨珏”,那双看似瘦小的手格外有力,圆润的指头几乎要刺进皮肉。
绝望之际,一阵黑暗将他吞下,一段充斥哀嚎、哭喊、怒吼的尖锐的杂音像落雷般在他周围炸开,顷刻化为潮水将他吞没。
朦胧中,杂音减弱,又变成了欢声笑语。
他小心翼翼打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到了一座游乐场,和公园一样,这里的一切也是无比熟悉。
“游乐园嘉年华……”
陈旧的记忆翻动,顾阳想起了那个冬天,还有那个蹲在游乐设施边上哭泣的女孩。
隔着人群,他又一次看到了她。
他迈足奔跑,拨开人群,终于来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另一个男孩的手掌。
曾经他被人群阻隔,没能触及;现在他奋力穿梭,还是慢了一步。
顾阳愣在原地,手掌还悬在半空,但是面前的景象又变了。
一间灵堂,一群沉默悼念的人,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
那是林颜父亲的葬礼,在这之后林颜随着母亲去了国外生活。
葬礼上,低头默哀的人群宛若一堵黑白的高墙,将顾阳牢牢隔绝在外,他只能透过人群的间隙看到哭喊的林颜和守在她身后的……
墨珏。
一幕又一幕回忆浮现,可它们却好像变了味,变成怨懑、变成嫉妒,甚至变成了恨。
亦或者,它们本就该这样
回忆破碎,化作无边的漩涡淹没了顾阳,一片一片划破了他脆弱的外壳,一道黑影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它掐住顾阳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起。
它的脸上明明是一片黑暗,顾阳却能感觉到它脸上的表情,扭曲、恶毒、迷茫、焦躁。
“它是谁?”顾阳在心里问到。
“它是我。”顾阳在心里答到。
——
“小兄弟,到了。”
司机一脚刹车,停在了一处居民区的巷道外围,不远处就能看见一座奢华的三层洋楼。
可是顾阳却没有动静,他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手机早就落到座位底下,握着手机的手也还是保持原样,僵在半空。
车尾不远处,莫文亚克半掩着身子伫立在一处公寓楼楼顶,正焦急不安地盯着车里的顾阳。
“您确定不用出手吗?那孩子可不像墨珏一样拥有魔法源,若是袖手旁观,他迟早也会被厄体能量吞噬的。”
“不,那少年与神子不同,他的确没有魔法源,但是还有另外的东西在他身上,而且已经和他共生成一体了。”
“共生一体?!”
莫文亚克现在脸上的惊讶不亚于当初惊叹墨珏的魔法力量,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世界竟还能存在第三个异样。
“那是,一具大魔法时代的灵傀。”神之心里的声音说到。
“大魔法时代的……灵傀?!”
莫文亚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诧异,恍然他想起一件事情,大概在十五年前,奥希加尔魔法研究院在弑神教的袭击中丢失了一块魔法都城遗留的诺伊拉水晶,那里面储存了部分特殊能量体,其中就有一具年代久远的灵傀。
“那块诺伊拉水晶难道……”
——
黑影掐住顾阳的手指渐渐缩紧,他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的脖子断裂发出的咔咔声。
眼前逐渐被蒙上死亡的阴霾,就在顾阳即将昏死之际,又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与黑影一样,它们都和顾阳的身形相同,但是与黑影不同,它通体灰白,全身被魔法演算覆盖,那些古老的文字如同生命一般在它的身体中游动。
等它彻底从顾阳身后走出,身上的演算就像受惊的鱼群,开始疯狂游蹿,掐在脖子上的力道则逐渐减弱。
终于,顾阳猛地倒吸一口,肺部重新灌入空气,将他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二者的较量还在继续,顾阳虽然恢复了呼吸,但是还被黑影的手挂在半空,他顺势抓住它的手臂想挣开却无济于事。
身后的灰白色身影身上的演算越发躁动,密密麻麻的文字飞速转动,并迸发出强烈的白光,将人形铺满,甚至侵蚀到黑影身上。
顾阳脸上的惊恐逐渐放大,他哪里知道现在的形势是好是坏,在他眼里,那阵迅速膨胀的强烈光芒倒像一枚不稳定的炸弹。
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外力从顾阳和黑影之间爆发,将二者远远分开,像石头一样被抛开很远。
顿时,顾阳惊醒,他一下蹿起,不料撞上车顶,把一旁拉开车门一脸担忧的司机吓了一跳。
而那道黑影就像梦境中一样被震出很远的距离,它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力量不足的它完全无法维持一个固定的形状,只能像一滩立起来的烂泥。
“真是失策,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小鬼,想不到居然有灵傀寄宿在他身上。”
就在距离黑影不远的一处暗巷中,一袭黑袍凭空出现,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上兜帽的位置,画着一只猩红的眼纹,仿佛在注视着身后的影子里那些哭嚎的亡魂。
黑袍抬起袖口,露出笼罩在下面的一只枯瘦的手掌。
伴随黑袍人的动作,黑影身上也显出一个怪异的魔法演算。
“终于又见面了,弑神教!”
黑影受到演算的影响,本来已经模糊地变化出人形,却被莫文亚克一鼓作气破坏,像山顶上那次一样化为齑粉。
“莫文亚克?!”黑袍似乎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又发现了端倪。
“原来如此,不过是个借助外力的残魂罢了。”
“哼哼,就凭你那副残破不堪的魂体又能撑得住多久?”
“撑到把你打趴下就够了。”莫文亚克摆出一副随时可能进攻阵势,好像胜券在握一般。
“不用装了,刚才那一击已经是你的极限了。”黑袍冷笑到,“不过你放心,现在还不是我们交手的时候。”
暗巷中的声音由近及远,迅速淡去,暗巷中也早已没了人影,莫文亚克这才松了口气。
“莫文!”
躲在远处观望的顾阳这时才跑出来朝莫文亚克呼喊,但是他没能记住莫文亚克的名字。
“莫文亚克。”他虚弱地挤出声音说到。
“莫文亚克先生,您没事吧。”
顾阳上前想将莫文亚克扶起来,伸出去的双手却径直穿过了莫文亚克的身体。
“我现在的力量不足以维持实体,必须回到神之心内重新蓄养,你带上神之心回去找墨珏,不能让神之心落到弑神教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