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造型的八音盒在轻轻转动,沾着静谧的月光,响起清脆的铃音……
七岁的林颜想要让爸爸带自己去游乐园,坐一次她心心念念的旋转木马,为此她收起了平日那副调皮捣蛋的模样,尽力去当一个乖孩子。
就这么克制了一个月,终于,在爸爸休假的那天,他苦笑着答应了林颜的请求,带着有些不情愿的妈妈,一家三口一起去了附近正在举行冬季嘉年华的游乐园。
这本来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刚来到游乐园门口,爸爸就因为临时的工作不得不离开,只留下妈妈来照顾林颜,结果妈妈自顾自离开了游乐场,丢下了正在坐旋转木马的林颜。
七岁的林颜只能蹲在旋转木马旁边,等着妈妈回来,可是直到游乐园广播闭园,天色渐渐暗下来,都没有一个人回来找她。
孤单又害怕的她只能蒙住脑袋,蹲在角落小声抽泣。
“爷爷,她哭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离得很近,听上去还有些拘谨小心。
林颜抬起头,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也蹲在地上,清澈的眼眸中映着自己哭花的脸蛋。
“怎么了小妹妹,你和家人走散了吗?”站在男孩身边的中年人也蹲下来问到。
“嗯……”
林颜带着哭腔,轻声应到。
“这可麻烦了啊,来吧,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中年人向林颜伸出手,可是她似乎有点顾虑,中年人也自嘲道:“哎呀,不和陌生人走吗?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男孩明白了她的顾虑,立马站起来道:“爷爷不是坏人。”
说完他也学着中年人的样子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颜迷茫地望着爷孙俩,也许是被男孩认真的眼神打动了,才颤颤巍巍地拉住了男孩的手。
因为蹲在地上太久,她站起来时险些失衡摔倒,幸好中年人和男孩拉住了她。
“你没有带手套吗?”
男孩把林颜拉起来,注意到了她已经通红的冰冷双手。
“弄丢了……”
男孩没有说话,而是一把拉过林颜另一只手,把自己的手套给套了上去,用空着的这只手握住了她空着的手,就这样牵着她到了乐园的广播中心。
在等待的过程中,男孩为了安抚林颜,还给她讲了自己最喜欢的游戏的故事,是关于一盒爷爷送给他的奇怪桌游的故事。
很快林颜就被他声情并茂的讲述吸引,不知不觉也打开了话匣子。
爷孙俩一直陪着林颜等待,可惜直到闭园,也没等到她的家人。
“这下怎么办,交给警察?”
爷爷拉着男孩,男孩牵着林颜,三个人站在乐园门口不知所措。
“你记得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吗?”男孩问到。
“嗯,记得。”林颜点了点头,很肯定地回答到。
“真的吗?出租车!”
爷爷这才松了口气,急忙就拦下了一辆正要路过的出租车。
听着熟悉的路线,望着熟悉的街道,原来林颜的家离男孩家并不远。
没过多久三人就到了一幢黑压压的小别墅门口。
“你家没有人啊。”
爷爷好不容易放下的心这时又有些提起来了。
“没关系,我有钥匙。”
出于对男孩的信任,林颜掏出了塞在自己外套内兜里的家门钥匙。
“那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爷爷还担心她会害怕,林颜可爱地拍了拍手,活泼地说到:“不会怕的,我经常一个人守……”
还没等她说完,男孩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又比了个禁声的动作,悄悄耳语道:“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自己一个人在家哦。”
爷爷也笑着说道:“好了,回家吧,小妹妹。”
“嗯!”林颜很果断地答应到,但是没有马上离开。
她对男孩害羞地说道:“我叫林颜……”
男孩也很果断,马上拉住爷爷,又指了指自己,大大咧咧地喊到:“我叫墨珏,他是墨珏的爷爷,叫墨乘风!”
“墨珏……晚安!爷爷晚安!”
和两人道完别,林颜快步朝家门跑去,但是没跑几步又回头看看爷孙俩,才又心满意足地朝家门跑去。
“晚安,林颜。”
“晚安!林颜!”墨珏又毫不顾忌地喊到,听得爷爷都捏了把汗,担心惹得周围邻居不满。
一直等到林颜锁好了家门,看着她打开了房间的灯,又和探出窗户的林颜挥手告别,爷爷才带着墨珏,在林颜的注视下离开。
那天以后,林颜一有时间总会跑到墨珏家,有时就算墨珏不在她也会想办法赖着等墨珏回来。
渐渐的,爷爷也习惯了把她当作孙女一样照顾,看她和墨珏嬉闹,替他们收拾闯祸后留下的烂摊子,有时甚至会接受林颜父亲的委托照顾林颜。
墨珏的父母也像林颜的父亲一样,总是忙于工作,没什么时间陪家人,爷爷总是担心墨珏会因此产生心理负担,现在有了林颜的加入,日子倒也轻松欢快了不少。
直到噩耗传来。
墨珏的父母死在了一场航空事故中。
墨珏虽然年纪不大,但早已有了生死的的概念,只是他从未知道,死亡对他而言会如此残酷。
离别对墨珏是残忍的,却成了一些孩子嘲笑他的把柄,他们讥笑墨珏是“没人要的孩子”,说他“害死了自己的爸妈”,甚至放言爷爷也会离开他。
欺负墨珏的起因,是他曾经制止了他们对弱小的欺凌。
被堵在公园嘲笑侮辱的那一刻,体能远超同龄人的墨珏不但没有反抗,反而对他们的恶言相向感到恐惧,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无力。
他只能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任由他们嘲弄。
黑暗夹住泪水涌进眼眶,他却在掩面哭泣中,听见了那几个孩子的惨叫。
林颜面目凶恶,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塑料水管,对着他们的脑袋就是一通乱敲。
现在想想,那时自己墨珏眼里的林颜,也许就和同恶鬼缠斗的勇士一样神勇吧。
虽然林颜赶走了坏孩子们,墨珏却没有接住她伸出的援手。
从那以后,墨珏的性子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从前有多机灵乖巧,现在就有多固执乖僻,更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躲在黑暗的房间里,伴着啜泣声度过的。
爷爷自然也受不住丧子之痛,那一段时间整个家都弥漫着悲痛,似乎再也撑不起对生活的的期盼了。
沉重的过往化作真实的画面呈现在墨珏面前,他呆站在书架边的阴影中,只是沉默注视着那个挤在黑暗中抽泣的自己。
过去五年了,墨珏已经记不起来那时的所想,唯独对挥之不去的悲伤和深深的无力感记忆犹新。
突然门外传来呼喊,那是一个女声从楼下传来,犹如一股温暖的海风吹进墨珏的心房。
房门的位置被缓缓推开,房外的光线好像太阳般耀眼,墨珏被晃得只能勉强睁着眼睛。
视野消散之际,他只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逆光而行。
——
凝滞的黑暗淹没了视线,只有一点不起眼的金光闪烁不定。
光芒淡去,陌生的记忆涌进墨珏的脑海,无数充斥哀嚎、恐惧和绝望的残忍画面不断闪过。
他不住地挣扎、呼喊,额头上浸出细密的汗珠,整个身体在这片黑暗的**中拼命摆动,寻求脱离绝望的救生圈。
他猛地睁开眼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却像烈日般刺眼,受不住刺激的眼睛又猛然紧闭。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破碎杂乱的画面让他有些头疼,他捂着额头,只是注视着眼前的黑暗,那些画面又会回到脑中。
男人们愤怒而绝望的怒号、女人们无助的哭喊、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屋舍崩塌的轰响、漫天大火的炽热,还有浓重到几乎堵住喉咙的血腥味。
那些浮现在脑海里的一切,好像他曾亲身立足在那一片尸山火海上。
突然,一张张被刻上绝望的脸撕破黑暗扑到他眼前,那些斑驳的眼珠像一把锋利的刻刀,狠狠划过他的心脏,刺痛和窒息感接踵而至。
墨珏疯一般抓向自己的胸口,恨不得撕破皮肉,捏碎自己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顷刻间,画面中那些惨死的人们化作怨灵,将自己临死前的恶意全都压在了他一人身上,他们像贪食的魔鬼,毫不收敛地从他身上扒取生机和希望。
泛着微光的身躯此时在黑暗中闪烁不定,亦如立在寒风中的枯灯即将熄灭,他却只能抱着脑袋在黑暗中来回翻滚、叫喊,黑暗中也听不到一点回应。
他的意识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双眼逐渐暗淡,生命的气息不断减弱,挣扎的动静也越来越小。
刹那间,一股气息划过,电掣般斩断了纠缠在墨珏身边的怨灵。
眼前豁然开朗,绝境变化作一片葱茏的原野,一座闲静的村庄正伫立在原野的环抱里。
墨珏正瘫倒在一座离村庄不远的山丘上,这里能够清晰看到往来的村民。
村子外不远处的一片草地上,几头体型异常壮硕的家畜摇晃着细长的鬃尾,正悠然地啃食着草地上的嫩芽。
放牧归来的青年们驻足在道路旁攀谈,老人们悠闲地聚在一块,耍弄着自己钟意的玩意儿,劳作一天的妇女们也倚坐在家门前同过往的路人问候,几个活泼的孩子踢着草球,在村庄交纵的泥土路上穿梭自如。
微风吹过,眼前跑过的孩童仿佛儿时的自己,他一时看得入迷,早已忘却了自己的遭遇,试图融进这一处宁静的桃源。
一颗草球碌碌滚到脚边,那几个孩子兴奋地朝着他跑来。
墨珏微笑着递出手中的草球,正想要开口,却发现孩子们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惊恐。
下一刻,狰狞的表情成了一片死灰,再往前则是一片火海,宁静已经消失,只剩下刺耳的哭嚎和惊喊。
他怔怔地望着火焰和黑暗吞噬掉眼前所有的活物,草球又滚落到地上,滚进了无边的灼热中。
那些在火舌中穿行的黑影,却是一个个裹着黑色长袍的人类。
他们的双眼满布疯狂和嗜血,对村民的哀求和哭喊视而不见,每一滴鲜血都能够刺激到他们兴奋的神经,这一场骇人的屠杀对他们来说,更像是无拘无束的狂欢盛宴。
屠戮的利刃挥向了那些孩子,霎时墨珏攥紧双拳,可就在他踏开步伐准备救人时,那些黑袍人身后的影子却让他止步颤栗,那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再次涌进脑海。
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趴在他耳边低语,那些诡异的话语能够侵蚀人心、腐化意志,以他现在的力量,完全不足以对抗这样的袭击。
“抓住我!”
恍惚之际,一个清脆的女声闯进墨珏的耳朵。
翻滚的焰浪被一只洁白稚嫩的手掌割裂,它径直伸到墨珏身前,压在他心里的惧意顿时消散,希望如同涓涓细流漫进干涸的心。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掌,眼前的场景在瞬间定格、破碎、崩塌,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黑暗。
唯有面前多了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
正是她伸手将墨珏拉出了绝望的幻境,驱散了侵蚀他的黑暗。
“谢……谢谢你救了我。”
他抚着胸口,欲抹去刚才的惊恐。
女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墨珏苦闷道:“我也不想,可是我认识的人遇到了危险,为了救她才……”
“救她?”
女孩突然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庆幸,那单薄的身影却始终显得无助而乏力。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里是哪?”
墨珏看着女孩怪异的举动,有些不安地问到。
她这才转过身,埋着头冷冷地说:“我就是他们。”
她伸手指向墨珏身后,那些惨死的村民又化作怨灵浮现在眼前,还是一样的无望,一样的压抑。
“他们是无边的恶意,而我是他们心中最后的一点奢望,可直到死亡,我们都没能看到想要的希望。”
女孩话音减弱,又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墨珏。
当他冷静下来直视女孩的双眼,才发现那双眼睛是那么的明亮、清澈,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侵蚀,令她麻木,依旧没能改变她对希望的执着。
那一张消瘦的脸庞似乎与自己记忆中的某张脸重合在了一起,让他无论如何也不忍抛下她。
“我……我来救你们!”
经过一番思想争斗,他向女孩颤抖着伸出了手,就像曾经一个女孩对他伸出的手一样。
她依旧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却渐渐勾起一抹微笑,那一双清澈的眼眸也变得愈发明亮澄澈。
“你?”女孩嘴角的笑容突然消失,语气又变得冷淡:“你太弱了,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救我们?”
女孩的话就像一柄现实的长枪,狠狠地贯穿了墨珏美好的妄想,他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没法好好保护。
正在他动摇之际,身后那些亡魂突然暴起,嘶吼着涌向他,黑暗与死亡的浪潮再次将他吞没。
女孩则是先一步闪开,她冷漠的注视着墨珏的身影被吞没直到最后一秒。
“放弃吧,你迟早也会被他们的绝望蚕食,希望对弱小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奢望……”
亡魂们缥缈的身影凝聚成更加沉重的黑暗,顷刻间涌向墨珏,像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不倒。
墨珏在亡魂的撕咬下苦苦支撑,他试图催动魔法源使出更强的力量,同时抵抗着消极情绪的影响。
得知父母丧生的那一刻,他内心的世界就已经塌去大半了,只剩下爷爷苦苦支撑着最后脆弱的部分。
曾经的他变得乖戾、孤僻,肆无忌惮地向这个世界宣泄怨恨,仿佛所有人都背叛了他,弃他而去。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坚持不懈地守护着他。
“我怎么记不起她的脸了?”
随着墨珏渐渐虚弱,那些萦绕在他周边的亡魂们的面孔逐渐模糊,都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平静、木讷的脸上模糊不清,看不出男人的样貌,却散发出更加令人悚然的可怕气息。
重重身影汇聚,男人的身形愈发凝实,他残缺的脸上露出了饥渴的神情,而他渴望的正是面前苦苦挣扎的墨珏。
他正伸手要抓住墨珏的身体,一阵剧烈的动荡却震开了他们的距离,墨珏胸前的金色光团霎时间迸发出灼眼的金光。
“墨珏,不要放弃!”
正在墨珏痛苦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刺穿了他脑海里此起彼伏的低语,径直闯进他幽闭的内心,将那一抹几乎散去的希望重新聚集。
那一声竭力的呼喊,唤醒了他被痛苦掩盖的记忆。
那张温暖灿烂的阳光覆盖下的稚嫩脸庞,那只柔软却充满力量的手掌,那一次又一次带他走出阴霾的倔强的笑容。
是她重新拾回破碎的美好,填满了本该失去的光阴。
墨珏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姿挺拔,双瞳溢满了坚毅的光彩,面对着无穷无尽的黑暗大声呼喊出她的名字。
那模样怪异的男人见此,扯长了脖子不甘地怒吼起来,在包围之外的女孩也听见了他震耳的吼叫声。
“那家伙该不会……”她回身驻足,脸色还是那样冷淡,双眼里则是有了些惊愕。
男人佝偻着身子,像一匹嗜血的恶狼般裂开一张血盆大口,现出了怪物的模样,下一刻像一只脱弦的箭矢般扑向墨珏。
墨珏反而淡定地闭上眼睛,向自己的脑海深处探去,除了那些被情绪掩盖的记忆,脑中还多出了一些陌生的片段。
这些记忆不同于其它由身体感知的记忆,它们就像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似乎一直都在这里,这让他感到怪异。
翻开其中一段记忆,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威力强大而复杂的魔法。
“风凝万象!”
更怪异的是,墨珏明明是第一次使用这个魔法,他的身体却像是经历了成千上万次一样,轻车熟路地展开每一步的动作。
伴随着魔法源的流动,寂静的黑暗中狂风大作,那凝实的黑暗也好像为飓风所撼动而扭曲,雷光跃动在墨珏的指尖,被呼啸的狂风紧缩。
暴风与雷光像一对激情的舞者,在指尖的舞台上尽情舞动。
咫尺之间落下帷幕,呼啸的飓风凝聚成丹,狂暴的雷霆被锁进不过指头大小的风丹之中。
二者接触的刹那,风丹炸裂,其中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倾泻而出,其爆炸产生的冲击直接炸碎了冤魂的包围,墨珏也被吹出数十米的距离。
好在爆炸的瞬间他动用了几乎全部的能量护住了自己,不然他可撑不住这么猛烈的爆炸。
亡魂们变化的那个怪物就没这么好的处境了,他虽然散发着压迫感十足的气息,但是灵慧未开,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再加上他处在能量爆发的中心,更是受到了成倍的伤害。
它现在已经没了人形,空有半边残破的躯壳还在挣扎,一颗跳动的核心也裸露在外。
还没等墨珏起身,那个由村民们残存的希望构成的女孩倏地出现在他身边,她眼中满是诧异,还有渐渐燃起的光芒。
他的视线越过女孩,径直望向那露出原形的怪物。
庞大诡异的身躯,粗壮狰狞的触手,那正是曾被“墨珏”在山顶上击溃的怪物留下的残骸。
“没想到这家伙还会重新成长。”
他再次催动魔法源,能量蔓延流向身体各处,此时挺拔的背影倒映在女孩眼中,也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只要有了希望,它就会牢牢扎根在心底,怎么可能轻易就散去。”
金色的能量流动,最终聚拢到墨珏的双手,覆盖成一个拳套的形状。
“你们还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说罢,墨珏挥起双拳,拼劲力气朝那枚散发血腥气味的核心砸去,发出山岩崩碎的巨响。
响声和墨珏的话语激起了女孩眼中的涟漪,她怔怔地看着那些因为绝望变得扭曲、诡异的亡魂,又摊开手看了看自己。
眼里的涟漪开始翻涌、沸腾,化作浪潮,汇成滔天的涡旋,卷破了蒙在眼前的灰暗。
她是村民们临死都不曾放弃的希望,却因为徘徊在这片绝望中不知多少时日,而忘记了他们从没放弃对希望的追寻。
女孩再次看向墨珏,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冰冷、麻木,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加炽烈。
墨珏还在不停捶打怪物的核心,但是它总是会很快就恢复,下一拳还没挥出去就又完好如初了。
眼看双手越来越无力,墨珏对核心造成的伤害也越来越小,他想要再使用一个魔法,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些奇怪的记忆了。
无助之际,女孩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墨珏身边,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胸前。
“谢谢你。”
女孩的身体变得缥缈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利剑形状的古老物件。
“请让我们来帮助你吧。”
女孩的声音被更多的声音包裹,此时她已不再是一个单薄的身影,在她身边,站满了曾经的村民。
他们的希望被重新点亮,模样也不再狰狞恐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充满力量的笑容。
墨珏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双手抓住了那件古老的器物。
掌间传来久违的触感,似乎他曾经也像这样将它握在手中。
黄铜色的金属本体,在金光映照下泛起一种古朴、沉稳的色彩,奇特的花纹雕饰彰示了它非同一般的存在。
在上面镌刻的古老字符像是认出了墨珏一样,它们的身影映入墨珏的脑海,唤醒了另一段关于这柄器物的记忆。
物品消失了,它转变成了墨珏左眼眸中的一个倒影,如同钟表上的一根指针一样围绕着瞳孔缓慢转动。
“秒之针。”
在墨珏唤起它的那一刻万籁俱静,一座巨大而古老的钟塔倒映在他身后,如同一个屹立在世界之上的巨人,发出深邃的轰鸣。
斑驳的钟面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伴随轰鸣声,三根颜色各异的指针在钟面上各自走动,声音戛然而止,三针并作一根。
时间停住了。
墨珏又一次举起拳头,用尽最后的力量,贯穿怪物的核心。
黑暗也随之破碎,顷刻间天崩地裂,墨珏在离开之前又见到了那个由强烈的“希望”构成的女孩,这次她的脸上,挂着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
——
“情况怎么样。”
商场外,莫文亚克正来回踱步、满面愁容,在他面前是一片盘踞在商场内深不可测的黑雾,诡异的雾气一直凝聚作一团,有意在阻挡外物接近。
“他成功了。”
话音落下,黑雾也骤然退散,显露出了其中一个少年的身影……
——
墨珏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整洁舒适的病床上了。
身边还围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爷爷,墨珏他醒了。”
病房门边传来顾阳小声而激动地呼唤,没一会爷爷就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刚刚洗净的苹果。
墨珏刚想坐起来,身体却像是一团湿乎乎的海绵,沉重而绵软,差点就失衡摔下床去。
“慢点,医生说你太虚弱,就别乱动了,好好休息吧。”
把手里的苹果递给顾阳,爷爷又转身扶着墨珏靠坐在床头边上。
“嗯。”他轻声回应到。
这时他扭头看向邻床,林颜苍白的脸蛋已经恢复了不少血色,只是那细腻的睫毛还紧紧合着,她面容安详地躺在余晖中,像童话里的睡美人一样安静,美丽。
“爷爷,林颜她怎么样了。”
“小颜没事,医生说她只是受了惊吓,睡一阵儿就好了。”
“那就好。”
回想遭难时的危急场面,现在墨珏仍心有余悸。
“要是这样的情况再发生……”
突然他瞥见窗外阳台上,一闪而过的白影。
“爷爷,您能帮我弄点吃的吗?躺了这么久我有些饿了。”
爷爷应声答应,正要起身,又不放心地看了看病床上的墨珏。
顾阳马上插道:“爷爷您放心吧,这有我守着呢。”
墨珏怪异地看了一眼顾阳,也没再多想,等着爷爷走远了才朝窗外喊:“进来吧。”
落地窗户被轻轻推开,顾阳有些警惕地站了起来,直视着面前浑身惨白、漂浮在空中的陌生男人。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墨珏自嘲般笑着。
“你感觉怎么样?”莫文亚克关心地问到。
“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荒诞诡异的梦。”说完墨珏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还昏睡的林颜。
一个沧桑的声音说到:“放心吧,这女孩受了吾友的救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墨珏叹了口气,既是安心,又有些沉重。
“我需要你们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给今天,甚至未来更远的时候。”
他尝试着下床走动,虚弱的身体却都没法平稳站住,顾阳急忙上前扶着他颤颤巍巍的身体走到林颜床边。
“你们的出现几乎破坏了我的一切,我想我有理由要求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顾阳能够感受到墨珏此时的内心,在他眼里,墨珏一直是个和善,或者说有些看淡红尘的人,在外人面前墨珏几乎不会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更别说这样因为愤怒而浑身轻微的颤抖。
“很抱歉,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我不需要你的歉意,我说了我只想要一个解释,我想知道我应该知道的一切。”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莫文亚克,空气中不安的暗流却早已开始涌动。
“我需要时间去衡量,我说过,我们素昧平生,生活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我不可能为你们义无反顾地牺牲。”
“这是你应有的权利。”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你做这般困难的抉择。”莫文亚克叹了口气,略有惋惜地说到。
这之后莫文亚克向他们讲述了许多东西,但是重心一直围绕在“神子与灾厄”身上。
从奥希加尔的诞生开始,一个完美阐释了“无”的蛮荒之地因为唯一神“斯里芬特”的降临而引来新生,历经数个文明更迭,才有了今日的奥希加尔。
灾厄,奥希加尔的创始之神唯一的敌人,在更为久远的时代,它被神明封印,深埋地下,但是随着文明生灭更迭,灾厄逐渐壮大,等到它卷土重来之日,奥希加尔将再无生机。
“神之心”则是能够抗衡灾厄的存在,自神陨之后,神之心更是成了对抗灾厄的唯一手段,神子也是唯一能够拯救奥希加尔的人。
“目前灾厄的封印已经逼近临界点,奥希加尔今后的情况会越来越糟,流窜在外的厄体能量也会不断壮大自身,我们迫切需要神子的帮助。”
“那个世界有那么多厉害的人,总不可能连这一根小小的项链都造不出来吧……”顾阳道出心中疑惑,只是声音越说越弱,生怕得罪了莫文亚克。
他却只是摇摇头,略显失落地回道:“创始之神,灾厄和神之心同根同源,凭我们的能力恐怕永远也无法复刻。”
看到莫文亚克眼底淤积的失落,墨珏也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在那片黑暗中见到了一个‘人’,她历经死亡,又在无边的黑暗中被反复折磨不知道多少日夜,眼底尽是无可奈何的麻木。”墨珏抽身走向阳台,伸手向着一抹残阳抓去。
“我还看到了无数道漆黑的身影,他们嗜血残暴,人性尽失,每个身影都带着浓浓的死亡气息,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弑神教……一个恶毒、疯狂、冷血的邪恶教团。”
“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取代旧神,自立新神,事实上却是一群滥杀无辜、迫害生灵,不顾一切代价汲取力量的恶魔!”
每一个字词莫文亚克都狠狠顿下,恨不得连同描述弑神教的词句都咬碎嚼烂。
墨珏面朝落日,轻叹一声,又缓缓转身望向病房内,莫文亚克却是一声惊呼。
“时间丧钟!”
顾阳闻声也朝墨珏看了看,只见他左眼眸中转动着一枚古铜的指针,那些斑驳的浮雕花纹伴随每一次的跳动,都仿佛是一名老者在时间的河流中一声声的叹息。
“我可是听说它叫做秒之针。”墨珏疑惑地看着他那一副惊讶又好奇的表情。
“这的确是秒之针,它是构成时间丧钟的一部分,除它之外还散落有时之针与分之针,三针齐聚才能构成完整的‘时间丧钟’!”
“听上去好像挺厉害的样子。”
“‘时间丧钟’是大魔法时代,创世神斯里芬特举全文明之力创造的五篇究极魔法,“逆转圣章”之一,也是其中最强大的魔法。”
“那那场灾难难道也是?”
“是的,造成了大魔法时代的毁灭之灾,并导致神陨的罪魁祸首——‘孤地遗忘’也是五篇魔法之一,而且是仅次于时间丧钟的魔法。”
“但是在那场由孤地遗忘暴走引起的能量暴动中,孤地遗忘的魔法演算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变化,如今它变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体,并且将加百子里和夜红,这两片奥希加尔第一、第二大陆地分隔在两个不同的位面,对整个奥希加尔的后续发展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想不到那个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曾经历过这么多坎坷。”
“看来这次面对厄体能量,你转变了不少。”莫文亚克说到。
“我只是稍微知道了一些事情。”
最后一抹霞光被黑夜侵吞,夏夜的微风徐徐荡过两人的发梢。
“墨珏,你真的要接受这一切吗?”
少年只是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却被他和着心绪深深咽进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