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沉吟许久,胧还是没法把脑子里的线团理清。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跟喜欢的人看烟花,而现在,却要面对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他想到那部经典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突然脊背上传来一股恶寒。
艾尔维斯望着自己眉头紧锁的老友。虽然种种迹象表明,胧已经开始解冻,并且会开始参与社会活动,他还是以为胧会断然拒绝。因为胧当年的退圈无比坚定,切断了一切联系,就连他们这些最好的朋友都不再说话。
“可笑的事情还挺多的,你指的是哪一件?”
“所有。我们当时的目标,是找到方法挣钱,然后过不工作不拼命的安稳的人生,但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
胧一口气喝了半瓶啤酒。他戒酒已经有些时日了,此刻,他的某一根神经仿佛深深地被刺痛了,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的模样。
“我们不得不工作,不得不拼命...经营协会,开俱乐部,不得不跟本地势力、政府官员打交道,不得不解决那些对我们不利的人,无论是用钱还是用别的方式...我们骗自己说那就是我们想要的,但那真的是吗?艾尔,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啧,我当然想过。但是啊,我们都没有选择。从一七七二那时就没有了。”
“如果有呢?如果是我们都搞错了呢?”
艾尔维斯的腿叠起来又放下。
“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不在我们的字典里,你很清楚,我们没法那样活着。”
“我现在不就这样活着吗?”胧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
但他面前的男人只是淡淡的问道:“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老戴,凭良心讲,OIU解散以后,你过得好吗?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两人的眼神相对,旁边的女仆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不是重点!好还是坏,至少我的人生握在自己的手里,不会因为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巨大的代价。”
“妈的,老戴。”艾尔维斯有些愤怒也有些鄙夷。
“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吗?凹分,申学,看那些混蛋的脸色,吭哧吭哧好多年,然后找工作,再看另一群混蛋的脸色...然后运气好的话,可以日以继日重复无聊的机械的,没有一丝美感的生产。你认为这是把人生握在自己手里,那我没话说。”
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艾尔维斯本来没想这么尖锐,胧一向吃软不吃硬。
“...”
胧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才能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不过,总得...”
艾尔维斯看着胧的琥珀色瞳孔,没再说下去。
咖啡馆陷入沉默,所有人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雷雨声。
“我可能只是在逃避。”
胧得出了这个答案。
“但那有用。我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没有挑战和机遇,就也没有风险。”
“唉...”
艾尔维斯长叹一声。
“我也不是想要逼你回来,没人能指挥你。我也不会假惺惺地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让你替我们完成这件事。还是那句话,决定权在你。”
胧很久没有冒险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那个能力。
现在的他,是否有些过于柔和了?不像以前一样,虽然圆滑,但是犀利。
“...说说细节吧,我需要更多信息。”
艾尔维斯的身高和胧差不多,但是因为没有站起来,导致他不得不仰视。
“那就说。”
“令狐挽笛。”胧一点时间都不想耽误。
“嗯,那一天她也会在那里。”
艾尔维斯也要了一瓶啤酒,他们这些人都对咖啡因免疫了。
“你们不信任她,不然没我什么事儿了。直接让她把那U盘插进自己的工作电脑,就全都结束了,耶,真棒,我们重新夺回了平等竞争的权利。”
“废话...”艾尔维斯回忆起以前的事,不禁摇了摇头。
“...她上一次背叛CSSA,直接把一切都搭进去了。你不得不靠玩扑克救她,然后失败了,导致你现在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胧重新坐下,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复。
“并不完全是这样,你得承认,你们都和她掰面儿了。以海伦为首,你们都把她当成叛徒...”
“我们有正当理由,说实话,你也应该有。”胧对面的男人还是保持着冷静,至少看起来如此,“她没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从着火的那天开始,一连串的事件,都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Innocent before proven guilty.”
胧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干练地用中文翻译出来。
“那就去证明啊。运气好的话,这一次,我们就能得知真相了。”
艾尔维斯缓缓摊开手,看到胧的表情,他知道胧在害怕什么了。
“老戴,你不能逃避真相。”
胧看着瓶底残留的气泡,印象里,挽笛也是个爱喝啤酒的人。
她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但世界并不接受她的温柔,她的教育让她必须残酷,必须能独当一面,这样才能在未来从父亲手中接过权柄。
她真的背叛了吗?
二零一八年六月七日的凌晨到下午,胧在那酒店宽阔的床上酣睡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本来应该躺在他身边的挽笛,又去了哪?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不敢知道。
“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呢?我宁愿认为,那只是一起事故,一起普通的天灾...”
“尽管事实很有可能不是这样?”
艾尔维斯厚重的眉毛轻轻一挑。
恍惚间,胧又想起,自己有一次就某些话题和雪乃的争论。
胧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们并不需要也不可能理解一切,但雪乃说,主动的无知是一种伪物,只不过是安全的茧。
她说得很好,但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即使睁开眼睛会很痛苦,会死,也该睁开眼睛,看向有光的地方吧。”
那时在他自己的小屋里,雪乃指着胧曾经写下的文字,这样地反驳他。
而此刻,艾尔维斯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胧就像那时一般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她是无辜的,那我们会重新回到她身边,我们会认错。”
艾尔维斯认为,这样胧就又多了一个去的理由。
但就连他也没有明白,胧根本不需要理由。如果心不动,则世界不动。
他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可能拒绝了。
正因为他已经心动,他不再憎恨以及摒弃生活,他想要重新拿回控制权。
因为雪之下雪乃,胧无法否认自己对她的感情,自己黯淡无光的人生也就无法逻辑自洽。
简单地讲,就是他没法再骗自己了。
这很荒唐,这太荒唐了。
这很合理,这太合理了。
“...我会搞定的,不管用什么手段。”
此刻,旁边的女仆小姐姐们就像追星族见到偶像一样开心地笑成一团。
艾尔维斯也笑了。
他眼中的黄金色的胧,不该有‘落寞’这个前缀。
“你们都听到了,所以,在V市的大家,全力支持戴老板的行动吧。”
“仅此一次。”
胧还是闭着眼睛。
“我不会回到OIU,也不会参与什么CSSA和五校联盟的破事儿。我只是想把头上的剑拿掉,顺便...看一看所谓的真相,尽管那毫无意义...”
艾尔维斯点点头。
“这样就够了。”
“但是啊,老戴。”
他的手指交叠在了一起放在下颚上,像一个面试官那样。
“会议室里永远都会有你的位置,在国旗以及会旗的正下方。”
...
“啧。”
胧刚想要离开,却有什么东西使得他停在了原地。
“...我们去吃饭吧,好久没吃饭了。”
心动,则世界随之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