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号这一天，胧先是做了一场噩梦，然后做了一场美梦。
回到家里时，也只有七点钟，天才刚刚亮，平时的他这时肯定还在呼呼大睡。但刚在室外走了几个小时的他，虽然疲倦，但却毫无睡意。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男人坐在雪乃的躺椅上，他轻轻剥开巧克力的包裹，品尝着那醇厚的甜味。他不禁感叹，这种青涩的高中生般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美好，胜过自己经历过的那一切浮华。
不，他很快纠正了自己，因为这两件事大概没法放到同一个标尺上比较。
不管如何，胧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恋爱了。
窗外雷声大作，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因为今天是情人节而对这座城市有一丝怜悯。胧想起，今天林洵还约自己去参加CSSA的活动。据说他要在活动中想北川铃子表白。CSSA财务部部长和OIU俱乐部女主人在一起，这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和令狐挽笛。
活动的地址更换了两三次，最后锁定在名为‘八猫’的女仆咖啡厅。那也是OIU的资产，老板是艾尔维斯。胧想，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很愿意在情人节这种日子把场地租借出去，因为这大概是宅宅们最悸动的日子，会有很多人为了那少有的与异性接触的机会，来店里送钱的。
而胧，今天也算是约会了，他很满意。
...
“您好，戴先生。”穿着白色丝袜的美艳小姐姐毕恭毕敬地朝胧鞠了一躬，胧记得这个妹子，也算是咖啡馆的元老之一了。
八猫咖啡厅位于C校和P高的正中间，是一个从两所学校步行即可抵达的位置。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有八位女仆和八只猫，这都是当年杰克和海伦的想法。不大的咖啡馆内，布置十分暖色调，一楼喝咖啡，二楼撸猫，价格十分亲民——比起OIU俱乐部那种极高的定价，显得更适合普通的学生和上班族。
“没有见到我要找的人呢。”
咖啡馆里并没有看到CSSA成员的身影。
“抱歉，老板的新规定，今天，CSSA成员不得入内...”
她好像憋着笑。
“是我搞错了？”胧掏出手机，林洵的微信明明白白地写着，“九点在八猫咖啡馆见面。”
“你没搞错。”
熟悉的声音。
面相柔和的男人抱着一只橘色的猫从柜台走出，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运动裤，符合他极客的身份。那黑框眼镜，好像从初中起就没有换过。
那是咖啡馆的老板，艾尔维斯本人。
“啧，我就知道，你小子玩我。他们才不会选在这里。”
胧摇摇头，好像早预料到了一样。
这是他两年以来，第一次和OIU的同僚在线下见面。
艾尔维斯把猫放到地上，伸出右手，胧也放下了手机。两人的指尖和掌心相抵，这是他们特有的握手方式。
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又是“正事”。
“你瘦了。”胧尽量说一些不太尴尬的，毕竟当年是自己退的圈嘛。
“你胖了。”艾尔维斯对胧的退圈表示理解，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旁边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仆捂着嘴笑了起来，被刚才的短发小姐姐拉开了。
“喂，那可是OIU的传奇人物...老板的好哥们，人称‘落寞的黄金’。你在附近上学，没听说过吗？”她小声地凑到对方耳边说道。
“看来，要出大事了啊。”另一个年长一点的女仆在柜台后面擦拭着杯子，满眼期待的神色。
这几位，自然都是艾尔维斯的亲信。她们把窗帘拉上，门上的牌子翻转过来，咖啡馆里就不再有别的客人。
“要喝点什么吗？”短发妹子问刚坐下的胧。
“...”胧沉默了几秒钟。
“来瓶啤酒吧，今天看起来会很长。”
————
“杰克呢？今天可是情人节。”胧知道，这两年，艾尔维斯和杰克可以说是一心同体。
他不知道同性友人的相处模式，但应该比异性恋更亲近一些？尤其是在事业和生活中都是彼此唯一支柱的时候，就更加会是这样。
这也许和性别无关。
“他在家里，忙正事儿，他才不在乎这种节日呢...而且，匹城那边还挺忙的。我们也有CSSA要应付。”
艾尔维斯接过女仆手中的猫，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副主人的做派。
不过，其实胧也可以算是这家咖啡厅的主人，除了出钱的人是艾尔维斯以外，其他事情都是大家一起做的，包括装修、进货、物色漂亮的妹子以及可爱的小猫...
那时的他们真的完全没有在上学。
“你们在和他们合作。”
艾尔维斯点点头。
“协会本身挺好的，烂的是总部。”
胧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朝日啤酒，气泡在翻腾。
“你还真够开门见山。我猜，你已经和北川铃子聊过了。”
寒暄没有意义，他们实在是太熟了。
“的确如此。海伦不好意思麻烦你，但她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在那之后，我联系了北川，她告诉了我重启OIU计划。”
胧喝了一大口凛冽的酒，刺激了一下自己疲惫的神经。
自己现在并不是刚刚起床，那没换的衣服上，还留有雪乃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水味。
所以她还是做了准备来着？巧克力也是。
话说这个地方，带雪乃来好像也很不错，她也是猫党呢。
...
正事，胧啊，正事！
咳咳。
胧知道，艾尔维斯是他们当初一行六人里，最想要复兴烂人协会的。
“我猜，利用五校联盟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艾尔维斯有些惊讶。
“搞什么，我还以为当了两年普通大学生，让你的智力变低了呢。”
胧苦笑一声：“确实变低了，不过这点事儿还是猜的出来的，很有你的风格。”
“所以，什么事，值得你大费周章地从那么远的地方开过来？”
艾尔维斯抚摸着怀里猫猫的后背，用手示意女仆拿东西。
“还能是什么？CSSA给所有人都寄了聘书，当然得查查是怎么回事了，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伸出手，从短发妹子手中接过灰色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部手机。
“这个人，就是你查到的？”
胧凝视着手机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穿着奢华，满脸贵气的男人，照片大概是某个高级酒店的大堂里拍的，他的表情目空一切，但身旁的女人不过只是个网红脸。
是个帅哥，但是很油腻，一看就是个大公子哥。
“这个人叫袁英，总部新委任的三角洲主管。这人富得流油，家里是煤老板。而且不像咱们一样，几辈子没见过钱那样子花...这厮是冲马桶都用高级蒸馏水，擦屁股都用百元大钞的那种人...”
“啧，真恶心，聘书就是他的主意？”
胧和艾尔维斯一样，也不喜欢这种人。
艾尔维斯怀里的猫猫跳到了地上，所以，他把帆布包放在它的位置上。
“这个蠢货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被总部那些老鬼们委任三角洲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毕竟三角洲。有...不，唉，至少有过咱们嘛...”
胧不屑地冷笑了几声。
如果招安他们这批人真的有那么容易，那他们就没法混了。虽然是被逼上梁山的，但胧可不是什么及时雨宋江，他对朝廷没有好感。
“...所以，你、海伦、杰克、肯尼，都认为现在是新OIU的好时机？我觉得恰恰相反，把咱们拉拢过去，和彻底干掉咱们，对于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斯文败类来说，可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可能更简单，因为他们手里拿着能让我们每个人都面临多起指控的证据。”
一直以来，胧都不愿意提起这些事，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过那灰色的人生，就不会有人来妨碍他。因为他不再有任何影响力，也就不再算是个威胁。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永远不会有好的时机。”
艾尔维斯怎么可能没想过这些。
“对方有我们的把柄，就等于是把手放在了核弹钮上，我们完完全全地处于下风，只能听他们的摆布...除非...”
胧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想要找到他们的把柄...当年不是试过了很多次吗？”
“现在不同了。以前我们是他们的敌人，假如现在不是了，就不会处处被提防。”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胧的面前。
“只要**连接总部服务器的任何一台电脑里，我就可以下载整个服务器的数据。”
胧看着眼前的好兄弟，原来你在D学院学的就是这个啊。
‘网络安全’，哈，真是太安全了。
旁人可能会觉得艾尔把他当枪使。但是，OIU一直是这样运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胧恰好是个作为间谍绝好的人选，因为他拥有看透人与场合的能力。
“时间地点人物，交代一下吧。”
艾尔维斯知道，这并不代表他同意了。
“CSSA一月一度的高级晚宴，地点正好在C校。时间是三月二号，你们的曲会长会在这个活动上做有关于什么春日庆典的宣传，这将是极好的机会，毕竟你也是东道主之一嘛。”
“艾尔，你是想让我接下CSSA的聘书吗？”
看着脸色变得僵硬的胧，艾尔维斯连忙摆了摆手。他也知道，那也太过分了。
“...只是顶你好兄弟林洵的空缺而已。说起那家伙，真希望他表白顺利啊，据说他要折什么玫瑰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喜欢女人的男人我不懂，也不敢多问，是不是...”
...
晚宴，啊。
作为OIU的首脑，胧曾经不得不出席很多这种他讨厌的活动，面对那些假惺惺的人，穿着并不舒适的正装，吃着味同嚼蜡的食物，努力忍住讽刺那些衣冠禽兽的冲动...
胧善于扭曲自己，为了自己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吃点苦也无妨。
但那些都是有限度的。
“还有谁知道这个计划？北川？林洵？张涧青？”
“都不知道，到现在，只有我们四个知道。”
这很合理，他们都信不过别人。
“老戴，我们都商量过了，和当年一样，选择权在你。如果你想要重新回到舞台上，这是必须的。而如果你不想，那就像那古月明说的，没有你我们什么也办不成。”
胧摘下眼镜，揉搓着干燥的双眼。
“你觉得能找到什么？”
“太多证据了，偷税漏税，行贿舞弊，选举暗箱操作，私吞家长捐款，大吃中介回扣...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没准还能挖出更多猛料来，谁知道呢。”
艾尔维斯并没有显得很激动，他也忧心忡忡，因为他知道，这也是一步险棋。
如果胧被抓个现行，那就代表了他们先撕毁了当年的协议。结果是...
轻则社会性死亡，重则交罚款，最严重的可能是...
蹲大牢。
这一辈子就算全完了。
所以这件事只有胧做的来。
在所有人里，他是最会走钢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