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是只能远远仰视的东西,如果近距离接触,便不再美丽,而显得有些恐怖。
很多事物都是这样,只有停留在朦胧的想象和憧憬中,才那么美好。
...
“这里就可以了吗?”
正如平时的行事风格,两人站在大树的阴影之中,但也因此,彼此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胧提着那把破损的吉他,他无视了老头神神叨叨的关于火焰的预言,带着雪乃离开了——他不想让她再翻译那些不太浪漫的废话,这不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你不冷吗?”
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眼球不看向雪乃赤裸的腿。胧自认为是完全自制与理性的生物,但正如老友肯尼所说,所有人都是自然的奴隶,男人、女人、圣人,无一例外。
但美丽的雪之下却毫不在意,她多少习惯被周围的人们这样对待,美丽的少女总是会招来无数目光,不论意图如何,有的人甘之如饴,有的人避之唯恐不及,而她,不是很在乎。
如果总是有人要看的话,还是让自己也欣赏的人看比较好吧。
“习惯了。”
她微微抬起头,夜空中像是命中注定般有很多星星。
“看啊,晴得就像水洗一般,一片云都没有。”
胧是夜行动物,夜晚的天他看过太多次了,星星,月亮,它们总是在那里。无论自己的生活中发生什么波动与涟漪,星空都是不被改变的。但他却从来没有一次,体会过现在的心情。
胧是一个不懂浪漫的人,即使经历过许多,身边有过各种各样关系非同寻常的异性,但他从来没经历过,那种一瞟向身边的人,肌肉就稍稍错位的感觉。而现在,这种极其细小的心痒被仿佛琉璃般的夜空折射又放大,让自以为老成的男人像个懵懂少年一样有些无所适从。
“是啊,很美呢。”
胧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伤痕。
“我说啊,雪乃。你之前,来过这种场合吗?”
她的手不自然地揣在外套的兜里。
“很多了。和父母、和姐姐、一个人...但和朋友一起,这还是第一次呢。”
朋友。
雪乃想,这个词在不同的语言里,有着不同的含金量。
但无论用什么词,仿佛都没有办法形容异世界平行的同居客这种关系。
她侧过头,想要在胧的脸上捕捉到一些什么,但是徒劳无功。
“你一直在微笑呢,从我们认识开始,到现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一个无聊的表情。”
胧的嘴角又些许上扬了一些。
“是吗?我都没察觉出来。”
“很虚伪呢。”雪乃没有看他的眼睛,尽管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下颌的弧度上。
“想听实话吗?”
她点点头。
“我只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样。不知为何,我从见你第一面就打算这么做了。”
“为什么?”
雪乃的心跳陡然加速。
“一种感觉,没什么道理。我一直觉得,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值得被温柔以待的人。”
“...”
雪乃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字面意思,也许不是。
“那你呢?”
“你值得被温柔以待吗?”
她这样反问道,试图掩盖心中的情绪,也许有些苍白,但胧就像往常一样地毫不在意,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胧帅气地拨弄了一下刘海,又把难题丢回给了少女。
“那当然是,由你决定了啊。”
————
烟火在空中爆燃的那一刻,人群变得躁动起来,欢呼声,欢笑声,恋人拥吻所发出的零碎的噪音,喷泉旁滑板少年落地的声音,远处传来的歌谣以及民乐...
有生气的世界,五彩缤纷的世界,正如烟火的颜色,人们头发的颜色。
但站在阴影里的黑白灰色的两人,仿佛与这种状态也没有关联。他们只是静静地欣赏着那点缀天空的艺术,一言不发,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恰到好处,不会让神经脱缰。
他们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但总有人要打破沉默,他们的视线数次相交,却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是几号来着?”终于还是胧先开了口。
好蠢。
“二月四日。”雪乃回答道。
胧这时才想起,自己的世界是十天以后,也就是情人节的那一天了。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只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雪乃有些犹豫,终究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包巧克力。
“在你那边,是情人节吧。总是在你家吃你的喝你的,我也应该有些表示,不然显得有些过于无赖了。”
胧轻轻接过那精细的包装,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些异动。
“...就只是人情巧克力而已。”
雪乃又补了一句,说出口便觉得多余。
“谢谢,不过...”
胧很快想好了该说什么。
“送礼物时没有笑呢,难道我不值得被温柔以待吗?”
“绝了,真是讨人嫌的男人,你要不要吧?”
雪乃嘴上这么说着,但却转过头笑了。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柔软起来。
她心想,胧也太会说话了,曾经一定是个现充。
————
“小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放烟花,直到他们不让了。”
回家的路上,昏黄的路灯,在人流中间,雪乃和胧两个人静静地闲聊着。
不知为何,烟花本身并没有成为这一次二人世界的重点,但没有人抱怨。
“所以呢?过年时候做什么呢?”
“哈,什么都不做。”胧呼出一口冷气,他真的很好奇,雪乃难道就一点不冷吗?
雪乃讥讽道:“那不是和平时也没有什么区别?你还没过够那种日子?”
“当然不够了,那可是我毕生所愿啊。”
她还在思考该如何评价,在十字路口顺着人流一路走着。
就在那一刹那,胧抓住了她纤细的右手。
“你干什么?”雪乃有些害羞地躲开了,并不太严厉地斥责道。
“不是,妹妹,地铁站在右边,左转是西,右转才是东...”胧松开了她的手,本来是想抓手腕的,但那软糯的手指像是有磁力一般...
真是失策。
“你该不会是路痴吧...”胧用有些嘲笑的语气说道。
“...”
胧手里拿着那包巧克力,自顾自地走在前面:“真是的,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却要我来带路...”
“…适可而止吧,胧君,挺没品的。”
两人的对话从此都只浮在浅层,因为那些很隐秘的想法与挣扎,都不想让对方知道。
————
“今晚真不错,谢谢你。”
豪华的公寓里,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少女,已经有多少次没有体验过和别人一起回家的感觉了?
哦,上一次好像离得挺近的,下雨的那次,也是和雪乃,在自己的世界。
他突然才想到,自己和她认识已经很久了。
“确实应该谢谢我,我可是冒了很大风险。”
“什么意思?”
雪乃的体力不是特别好,此刻已经有点疲惫了。
“被人看到我带奇怪的男人回家,会被当成不检点的女孩子的吧?”
两人走出电梯,周围并没有别人。
如果换个时间地点角色,胧很精确地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以及之后会怎么发展。但他在处理与雪乃的关系时,付出了让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小心。或许他真的认为,那是一个应该温柔以待的人,又或者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在意这一段关系。
总之,他的很多黄段子都憋了回去。
“那或许,我应该随便找个酒店住一晚?”
“胧君,不要搞笑了,你有钱吗?”雪乃抱起胸,用鄙视地眼光看着贫穷的男人。
这还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人对胧说这句话。
太妙了,胧觉得,雪乃简直不能再可爱了。
————
雪乃坐在床上看着书,胧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着她简洁的桌面,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半。
胧不想回去,今天好像是个有活动的日子,但他现在没有那个心思。
而且,雪乃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你家这么好,以后还是我过来吧。”
啪地一声,雪乃合上了手中的书
“一点都不好。”她很认真地说道。
“一个人住两百平米的房子,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况且,你愿意一直说英文吗?这几个小时下来,我有一种舌头都要断掉的感觉。”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飘萍屋,怪不得每天都要过来。
这其实是雪乃很久之前的心结,她到底是喜欢那有时空门的魔法小屋,还是喜欢它的屋主呢?
但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
“唉,我真应该收你房租的。”
胧终于准备回家了。
他挥挥手里的精致包裹,打开了那衣柜里的门。
“晚安,雪乃小姐。哦对了,以后多做点巧克力吧。情人节,可以每天都过啊。”
门关上了,雪乃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开了。
她摇摇头,不禁感叹自己是多么享受这种暧昧和拉扯。
假如这就是自己想要的,那么,就一定要让它持续下去,让它成为所谓的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