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MON TREE’酒店,七楼,总统套房。
房间里流淌着埃尔加的交响乐曲《爱的礼赞》,明亮奢华的琉璃吊灯照亮了整个客厅。苏若坐在沙发上,柔软的红座椅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了起来。她刚刚洗过了澡,此时浑身上下只围了一层薄薄的浴巾,几滴残存的水珠从锁骨处滑落。伸出腿交替摆放在茶几上,修长白润,微微泛红。
侍者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苏若说。
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女式西装,很是英气的女秘书走了进来。她毕恭毕敬地向苏若行了一礼,然后开口道:“小姐,酒店的经理刚刚向我递交了酒店的服务人员名单,按照您的要求,他已经将工作人员都更换了一遍。您需要亲自过目吗?”
“不必了,你把关就行。”苏若端起红酒杯饮了一口,鲜红的酒水从她的唇瓣滑落了少许。用软巾将其擦净,苏若的眼神朝女秘书看了过来:“虽然爷爷对场面功夫没有要求,但我这个做孙女的既然接下了为他祝生的活儿,那自然就得做得漂亮些......要求严格一点,明白吗?”
“明白,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女秘书应道。
她转身告退,却被苏若又叫停了步子。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小姐。”
“我听说...最近深圳这边出了件挺有趣的事?”苏若拿起手机,屏幕对外,朝女秘书晃了晃。“神秘的海啸,有卫星拍到海洋被切开了一条口子,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夏董还因为这件事提出过变更生宴地点,但被老先生驳回了。”
女秘书苦笑,她哪里不知道这是自家大小姐又犯病了。自家小姐就是这样,总是对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感兴趣。
“爷爷不信鬼神,爸他拿这个当理由肯定是要被骂的,活该。”苏若幸灾乐祸起来。火红的头发抖了抖,她又问:“那海啸的事现在出结果了吗?是什么原因?政府肯定有调查的。”
女秘书摇了摇头:“听说进展不大。政府那边有传出消息说,对事发海域的封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毕竟查不出原因,他们也不敢放任市民往那里瞎跑,虽然这次没有人员伤亡,但万一再出一次,那可就说不定了。”
“这样啊......”
苏若静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了几下。
女秘书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苏若缓缓开口:“那,宋姝,你说我要是想——”
“恐怕不行,小姐。”
“嗯?”苏若皱眉看了过来。
“小姐,这不是可以任性的事情,不说夏董不会同意,即便他们都同意,您也是没办法过去的。”女秘书苦口婆心地劝道:“就忍忍吧,小姐,这次真不比以往,政府现在很重视这件事,不光是封锁了事发地段,甚至连这段时间来往过那块地方的人都没放过。生宴在即,你可千万别给老先生惹麻烦啊。”
听了这话,苏若有些不太舒服,但她也明白这位照顾了自己许久的秘书是在为自己好,便也耐下了性子,淡淡地解释说:“你想多了,我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在生宴结束之前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眼下还是爷爷的生宴最重要。”
所以只要生宴一结束就会躁动起来吗?女秘书在心底吐槽。
“我其实是想让你帮我找几个目击者过来。”苏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那些无良媒体我信不过,海啸发生的时候不是有很多看见的人吗?去不了我听听总没事吧。”
这倒是可以。怕苏若变卦,女秘书连忙点头:“好的,小姐。我马上就去办这件事。”
“......那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苏若摆了摆手。
“是。”
离开了苏若的房间。
站在门口,女秘书宋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中有些犯愁。
钱真难赚,训练新侍者的工作还没做完,现在又要去找什么神秘事件的目击者。
的确,那天看到海啸的人不少,但小姐要的肯定不是只能说出“啊,我看到了海啸,海啸好高好大好突然”那种类型的人,她想要了解的,只会是能对具体发生了什么说出个所以然的人。
这种人就没那么好找了......不过现在政府也在调查相关事项,如果在那边通通关系,不知道能找到几个靠谱的目击者,来给小姐过过探险家的瘾......
快速在心中拿定注意,女秘书叹了口气。她回过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两侧的两名保镖。
这两名保镖都是夏老爷子特意为孙女找来的,他们两个是两兄弟,姓周,故也被苏若戏称为大周小周。此时大周小周两人正跟雕塑一般竖立在套房的门口,穿着黑西装,面容肃穆,跟《黑衣人》里的MIB特警似的。
稍微看了几眼,女秘书就发现了不对,皱着眉开口问道:“我为小姐安排的服务人员呢?她应该跟你们站在一起才对。”
大周没有说话,小周则是耸耸肩,解释道:“被小姐赶走了。小姐说她不需要无趣的人陪着。”
女秘书噎了一下,这个理由还真是很有小姐的风格。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被用这种理由赶走的侍者了。除开自己与大周小周,待在小姐身边的手下总是很难长久。
但她又不能真不给苏若安排个打杂的人,眼下她很忙,不能随时跟在苏若身边,苏若一有什么小事就会使唤大周小周去做......这两人可是小姐的保镖!他们若是去忙别的了,万一这时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所以,我还得再去给小姐挑个丫鬟是吧。
女秘书宋姝越发觉得心累。她的手机响了起来,简简单单“叮咚”的一声,是微信的提示音。她打开微信,发信人上的标注是“人事柳女士”。
人事柳女士:【宋秘书,你们哪边还缺人吗?我这边有个很合适的人选,想给您推荐一下。】
宋姝皱眉,这也太迟了,酒店的服务人员名单已经定好了,这两天就要进行短期培训,哪里还有空闲去应聘一个新人?
【抱歉,我们这边的人选已经......】
她下意识地就想要打字拒绝,可话还没打完,对面就把推荐人的照片和资料发了过来。
顾怜,女,27岁,履历是......
人事柳女士:【宋秘书,不瞒您说,这次给您推荐的是我的熟人。但您也知道,在这方面我向来是注重信誉的,我给您推荐她,那只会是因为她足够优秀。我相信她肯定能让宋秘书你满意。】
人事柳女士:【至少,她的长相肯定能过您那一关#大笑#大笑】
照片里的顾怜身穿白色的正装衬衫,留着一头垂到脖颈的短发,刘海恰恰好掩住了她的眉梢,一双狭长的双眼暴露在外,宁静平视,看上去有些冷,却又像是没干劲的慵懒,左眼角下的泪痣更是显出了一副狐mei子像。即便宋姝是个女人,也不由得生出了些可惜的感觉。
这般的美人,要是能娇嗔活泼一点,定是个祸国殃民的妲己。
在短暂的惊艳过后,宋姝很快就回过了神——都到网络信息时代了,谁还没见过几个天仙般的人,如果算上P图更是一大堆。光凭外貌就能生出魅惑效果的人终究是不存在的,现实就是现实,再美的人也会生出皱纹,肌肤也会损伤,只能说,从普罗大众的审美出发,顾怜会是个绝对的美人。
考虑到她的性格,或许还可以加个“冷”字。
“这样的人,拒绝了好像还真有些可惜......”
宋姝低声自语。依她的见识,自然能看出这是一张证件照,或许花了点妆,但绝对不多,P图更是没有,素颜如此只能说是上天青睐有加。要是培养得好了,指不定能在这次生宴上大放光彩。
苏若小姐可是个标准的颜控,不然也不会强烈要求更换掉酒店颜值不够的服务人员了。
能有这般姿色的人参加生宴,肯定能让苏若小姐更高兴一点。心中打定主意,宋姝不再犹豫,轻快地给柳笙回复了短信。
【可以,明天早上9点,让她到酒店的大厅等我。】
......
“顾怜,在宋秘书面前你可得认真点,推你的时候我都快把你夸到天上去了,要是你忽然犯了混,我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我懂得的。”
第二天清晨,柳笙陪着顾怜一齐来到了‘LEMON TREE’,酒店的保安似乎是认识柳笙,点点头,没有太多过问就放两位女士进入了酒店。
这还是顾怜第一次来到如此高档的地方,在她的印象中,所谓的高档场所都是像电影中的豪宅一般金箔满身的,地板要用漂亮的大理石铺就,吊灯得全放上让人目不暇接的琉璃灯盏,服务人员也得个个都亲切得跟见着亲人一样对你热情洋溢,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所谓高档的含义。
但事实上却完全不是如此,‘LEMON TREE’虽然是一家酒店,却不像一般的酒店是一栋或几栋高耸的光秃秃的楼房,反而它很低矮——相对来说很低矮,它的大厅并不大,可顾怜抬头,却能看见挑高起码七八米的穹顶。酒店的工作人员也不热情,前台小姐静悄悄地待在她该在的位置,没有迎接,也没有说太多话的意思,只是为顾怜二人安安静静地上了两杯酒水。
与其说是酒店,倒不如说是一栋静谧的洋房。
“这栋房子是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真正住人的地方不在这里。”柳笙适时地说明道。
她带着顾怜坐到了大厅右侧的沙发,沙发是棕色的,前方茶几上摆放着几个观赏用的瓶装船模,配上大厅的榆木地板是那么相得益彰。顾怜向右边看,右边的墙面上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有林荫路,林荫路边有流淌的小河。阳光洒在河水上,哗啦啦的。
稍微等了一会儿之后,女秘书宋姝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门口。她步履匆匆,神色上有难掩的疲惫,显然是工作繁忙所致。但在见到柳笙跟顾怜的时候,还是适时的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好久不见,柳女士。”
“居然这么久没见了吗,明明上次见面与宋秘书你的会面我还记忆犹新呢。”
“真的?”
“毕竟美好的记忆总是值得经常回味的。”柳笙笑,伸出手与宋姝轻握了一下。
简单的寒暄过后,宋姝很快就将目光转移到了一旁的顾怜身上。“这位就是顾小姐吧?还真是跟照片上的一样漂亮。”
打量了下顾怜,宋姝心中暗暗点头。顾怜今天依旧穿着相当简朴的工装白衬衫和黑裙子,头发也是不经烫染的齐颈短发,一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对工作认真负责的职场精英,这让宋姝很是满意。
说到底待人接客也没什么难的,真正对服务人员有要求的,还是他们的气质。
顾怜就很有气质,她一矗在那里就跟个夏日的冰沙似的,虽然散发着丝丝冷气,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吸引他人向她靠近。可能是少了些亲和力,但高端有高端的玩法,也不是要所有服务人员都要舔着个脸凑过去的,适当摆几个别样气质的花瓶有助于让人产生耳目一新的感觉。
像这种正经的冰山女,看上去就很让人有征服欲。宋姝暗搓搓地想着,脸上虚伪的笑容也不禁多了几分真意。
“嗯,感谢宋秘书让我有这个机会来面试,我就是顾怜,希望第一眼有让您留下好印象。”
“像顾小姐这样的人,很难让人第一眼不留下好印象。”
瞧见顾怜很顺利地跟宋姝接上了话,柳笙心中安定了不少。她笑了笑,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这里,给顾怜和宋姝留出了空间。
两人很快就进入了正题。宋姝没有为难人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提了一些工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基本都是些“如果怎么怎么样,你会如何如何做”的问题。顾怜回答这些问题也很经验,基本没有多做思考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双方越是对答,宋姝就越是对顾怜感到满意,在她看来,眼前这位美人只是做服务员绝对是屈才了,即便给她个经理当也不为过。
毕竟是做过运营主管的人,宋姝想起了顾怜的履历,顾怜虽然话不多,表词达意也很是言简意赅,却也是在销售相关公司做过主管的人,在表达方面绝对是合格的。
最后,宋姝额外询问了一个问题:
“我看顾小姐的履历很不错,为什么会主动辞去之前的工作选择这边呢?”
这不算是个刁钻的问题,很多人事在面试都会询问类似的问题。之所以额外问,主要是因为宋姝对顾怜起了惜才之心。
如果顾怜实际工作表现确实优秀,似乎挺适合转岗留下来给我当助手的。
宋姝就是这么想的,最近繁忙的工作让她焦头烂额,她迫切地希望能有个优秀的下属替自己分忧。
但她却没想到,正是这个不怎么刁钻的问题让顾怜卡了壳。
“之所以选择来到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一份临时的好工作,您也知道,最近不是找工作的好时候。至于离开之前工作的原因......”顾怜迟疑了。
“没事,如果感到为难的话你不回答也可以。”宋姝笑了笑,虽然她有些好奇顾怜的反应,但这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
“......不,倒也不是为难。”摇了摇头,顾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道:“只是在公司出现了一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我直属上司传出了绯闻,有人说我是做了上司的情人,才得到了主管的位置。”
“你没尝试去辟谣,去处理这件事吗?”
“我尝试过了,但我的上司没有表态......他默认了这件事。”不含多少感情,顾怜的声音很平静。
宋姝恍然...这种事要是作为上司的那方不主动表态,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同为女性,她很理解顾怜那时的处境,也有些同情对方。
但感性是感性,工作是工作,在得知这样的信息之后,她又有了新的问题。
“顾小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也不得不提醒你,若是选择这份工作,恐怕类似的问题以后还是不会少。”宋姝郑重地说道,“想必顾小姐你对自己的魅力有些了解,之后你要接待的可都是些身份尊贵的人物,这些人未必全是涵养满分的绅士...或者说,他们中有不少都是色中饿鬼。你得学会在跟他们打交道的同时保护自己才行。”
“我知道。”顾怜点了点头。
“不,你没理解我的意思,顾小姐。”宋姝严肃地说道:“我已经决定录用你了,但你接下来要迎接的是一场非常重要的生辰晚宴,在这段时间内,我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有关侍者跟客人相关的流言蜚语!你以前可能接触过一些人物,但我敢肯定,他们中最高大上的人也及不上这场晚宴中的贵宾分毫,这些人有可能会想跟你‘玩一玩’......难听点说,我希望你管好自己的腿。”
顾怜笑了一下。
宋姝皱眉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只是您多虑了。”顾怜轻轻扣上自己的双手,抬眼看宋姝,自然而然地说道:“我是个蕾丝。”
“什么?”
“我是个蕾丝,同性恋的意思。”
像是某种宣誓,又像是在做某种证明。顾怜轻声对宋姝说道:
“这才是我离开之前公司的主要原因,我是个蕾丝边,是不可能忍受住那种环境的。您能想象吗,就像读书时同学间的玩闹一样,所有人都在起哄着你跟另一个男生,他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你,你却只觉得难以适从。”
“可你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敢反抗,于是就只能逃避,只能默许。”
“对这样的自己的未来感到害怕,所以,我就从那里逃了出来。”
“我不会张开自己的双腿的。”顾怜轻笑着,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除非宋秘书你对我有想法,那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您还满意吗?”
片刻沉默。
宋姝忽然起身,摇了摇头。
“不太满意。顾小姐,我不能接受自己手下的服务人员有厌恶男性的心理。”
“那看来我是——”顾怜遗憾道。
“但,也还行。虽然不适合做服务人员,但我这里恰好还有个别的,很适合你的工作。”
宋姝笑了起来,朝顾怜伸出了手。
“不知道顾小姐你对照看缺爱儿童有没有兴趣呢?”
......
协商好明天上班的事宜,顾怜从‘LEMON TREE’中走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午间时分。
柳笙早就走了,现在她只好自己独自打滴滴回家。
门口还站着另外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似乎是在等人。瞧见身旁顾怜掏出手机打滴滴的动作,她不由得有些诧异——也不怪她诧异,一般能来到这里的不是社会精英,就是像她一样被包养的小情人,酒店的停车场跟个豪车展似的,像顾怜这种会在酒店门口打滴滴的人自然稀奇。
明明长得不错,怕不是被自己的金主给甩了?
女人瞟见顾怜漂亮的脸蛋,不无嫉妒这般想到。
但她很快又抛开了自己恶意的想法,在道路的远方,一辆法拉利GTC4Lusso忽然就蹿了出来,像是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它猛然横空出世,引擎响得跟火箭发射似的。在浓妆女人发愣的目光中,以一个风驰电掣漂亮的甩尾扫起她的衣角,停在了顾怜的面前。
轮胎在刺耳的尖鸣后归于平静,车门缓缓打开,发出了无声的邀请。
女人都给看愣了。
还有这一手?在豪华酒店门口打滴滴,就能招来几百万的豪车驾驶员?
靠,这他妈才是高手啊!
在浓妆女人敬仰的目光中,顾怜一屁股坐进了车里。
她先是打量了一下车里的内饰,这还是她第一次坐这种豪车,即便是她,也是会有好奇的心理的。真皮赛车级座椅的感觉很是舒适,挪了个舒服的姿势,顾怜扭头问道:“这车你哪儿弄来的?”
“停车场里随便捡的。”
“会不会有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摄像头拍不到我的。”驾驶位上的女人回头,那双空洞诡异的双眼,除开夏沫还能有谁?夏沫轻笑着说:“而且我也不是不还回去了,要是车主知道是两个大美人开走了他的车,想必也会很高兴的吧。”
“最好如此。”顾怜轻声道。跟外表的冷淡不同,她挺怂的,倒是不想做这种事。
但夏沫喜欢,神仙女孩无法无天,顾怜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去管她。
法拉利很快就再次风驰电掣地跑了起来。
“学姐,面试的情况怎么样?”夏沫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问起了正事。
“比预想中的还要好上许多。不出意外的话,我明天就能见到那个首富的孙女了。”
“那就好。”夏沫点了点头,又说:“其实我们没必要这么麻烦的,那个女人不是喜欢刺激的东西吗,我们直接将她扔到世界1去,她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要跟我们合作了。”
“也有可能她会直接死在那里。”
“那就让她死在那里,我们去找下一个。”
“这样我们不是白做了吗?”顾怜无奈,“我们找她,就是希望她能作为我们的白手套,帮我们做一些我们不方便做的事。毕竟这个社会不是有钱就行得通的,与其依靠你慢慢赚钱,还不如直接去找个有钱人做代言人,通过她来省去麻烦的过程。”
“......好像也是。”夏沫蹙起眉毛。
顾怜忍不住瞥了夏沫一眼。不知道怎么回事,夏沫有时会显得很孩子气,有时却又会显得很冷酷。【他们死便死了】这种话一般人大概是说不出来的,即便说出来了,心中也会有少许凉意。但夏沫没有,她说这种话的时候毫无愧色,似乎生命的消逝只是常态,人死了,跟只蚂蚁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顾怜总是在心中称呼夏沫为神仙,但实际上夏沫并不像个神仙,她爱看电视剧,爱吃各种美食,还爱娇嗔,爱耍小聪明,人也没多少飘渺如仙的神仙气质。
唯有在言及生死的时候,她会展现出一许神仙的冷漠。
遥想以前看《未来日记》的时候,我妻由乃说愿意为天野雪辉杀死任何人,当时还不理解为什么天野雪辉会为此感到恐惧,现在看来,这种凉薄无人性的态度的确很是吓人。
但......
我毕竟不是天野雪辉。
顾怜感觉自己也挺不正常的,大概是从小缺少朋友的缘故?夏沫的这种态度竟让她感到很是温暖。
不,不对,我这才叫正常吧。
颓废过半辈子,突然某一天有个女孩来到你身边,告诉你你很重要,她需要你,是人都会有些感动吧。这就叫士为知己者死。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看着车窗外的景象逐渐进入了闹市区,顾怜忽然开口道:“谢谢。”
“什么?”夏沫奇怪地看了过来。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会羡慕家里有钱的同事开好车上下班,‘都是家里帮忙买的,啃老而已,别提了’,‘贷款要还的,每个月供车辛苦死了’,他们有意无意的在人面前提,我知道他们只是希望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所以每次也就点点头。久而久之,他们都以为我没什么物欲。毕竟‘顾姐一看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顾怜淡淡地说。
“我还是挺在意的,我当时最想的事就是有一天能开着几百万的法拉利撞烂他们的破丰田。”
“实话说,不一定能撞得过。”夏沫说。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开法拉利。”
顾怜仰躺在副驾驶位上,看着车顶,喃喃道:“刚刚你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旁边那个女人以为我没注意到她,其实我一直有在意她的眼光......感觉很不错,没想到这种廉价的意淫也有实现的一天。”顾怜扭头看夏沫:“夏沫,你说,如果这车不还回去,会有麻烦吗?”
夏沫呆了呆,又忽然笑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挤满了整个车厢,她笑得花枝乱颤,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了,整辆车东摇西晃,惹来了无数司机的白眼。最后在顾怜羞恼的眼光中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只是秀色可餐的白皙臂膊仍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两下。
“哈...哈...”夏沫憋笑看了过来,“学姐,你要是活得好了,一定是个又闷骚又小心眼的坏女人。”
......可能吧。顾怜不置可否。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做个随心所欲的坏人呢?
“开你的车。交警看过来了。”心底没有否认夏沫的话,嘴上却是不能认输。顾怜冷冷地说:“你没驾照的吧。”
好歹也是要脸的人,被学妹笑话了,怎么可能在她面前低头呢。
“是是是。学姐,今天中午我们去你以前公司的楼下吃吧?”
“为什么?”顾怜奇怪道。
“装逼啊!”夏沫猛拍了下方向盘,“现在你有法拉利,这不去以前吃饭的地方装个逼?!十二块钱的米粉叫两碗,还要加十个蛋!”
“......我以前也没穷酸成这样。”
“无所谓!最主要的是要给所有人看到你有法拉利了,到时候你同事往楼下一坐,餐馆老板就笑呵呵地跟他们说:‘诶,你们以前那小顾啊,现在可有钱了,开着法拉利过来的呢。’然后他们就会大惊失色,天呐,我们居然没发现顾怜居然这么有钱!”夏沫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顾怜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尬得满脸通红。
这也太丢人了。到底是哪本三流爽文的情节啊!
......
第二天上午,LEMON TREE。
今天天气不好,屋外浮起了白茫茫的雾气,天气预报说等下还有雨,暴雨,像一桶污水倾泻而下的那种。对于夏日久近蒸晒的深圳来说,这大概算不上个坏消息。宋姝踩着高跟鞋,穿行过长长的走廊,从大厅来到了潇湘馆。
潇湘馆就是‘LEMON TREE’负责住人的地方,这家酒店虽然起了个外国名字,却是不折不扣的中国人办的,为了营造出一种高端的感觉,酒店的大部分地方都用了外国名,唯有住人的地方被老板坚持用了潇湘馆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老板喜欢林黛玉。
到潇湘馆之后,宋姝一眼就看见了早早等候在此的顾怜。
“抱歉,事情有点多。”宋姝笑道,“顾小姐,衣服还合身吗?”
“很合适。宋姐你叫我顾怜就行,毕竟我以后就在你手下做事,再叫顾小姐什么的,就太生分了。”
顾怜礼节性地笑了笑。她那张冷淡的脸蛋不管在说什么都像是在交待正事,如果不笑一笑的话,怕是连这种套近乎的话语也能讲成命令式的语气......她因此吃过不少苦,现在不会再犯那种错误了。
她现在身上穿着的是跟宋姝相似的执事服,黑西装灰衬衫红领带,在这身衣服的映衬下顾怜显得很是英气。她本就挺拔,笔直地站立着,用带着白手套的双手去整理自己的领带,简直就像跟劲松般强硬。浮白的雾气为她添上了一丝朦胧。
“这两天你就跟着我熟悉一下工作,把该认识的人认识一下就好。”跟着宋姝一齐走在潇湘馆的实木拼花地板上,宋姝不断向顾怜交待着工作的相关事宜。“我们目前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之后的生宴,这原本应该是酒店的事,但小姐她不放心全由酒店办理,就让我去跟酒店的工作人员共同筹办这件事了。作为我的助手,这些事马上也会交到你手上,你要做好准备。”
“我会的。”顾怜点头。
“也没必要那么严肃,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宋姝笑道,“只是琐事多,我一个实在没那么多精力,到时候交给你做,你可要有足够的耐心明白吗?千万别在那些小事上出差错,这可关系到你能不能正式入岗。”
“请放心,夏阳集团的薪资待遇如此之好,我不会让自己错失机会的。”
“哈,还真是现实。不过我不讨厌就是了,我们这种打工人就是该功利一点才对啊。”宋姝笑着摇了摇头,“来吧,我先带你去见一下其他人。”
顾怜其实不怎么关心这份工作。她之所以来此,只是需要一件方便自己行动的外衣。在她原定的计划中,能混成酒店的迎宾人员,可以自由在酒店中行动就足够了,能得到宋姝的欣赏实属意外之喜。
这位宋秘书不仅将顾怜的岗位转成了她的助理,似乎还有意将她带进声名远扬的夏日集团中去。跟在宋姝的身后,宋姝的的确确在教导顾怜每日的工作该如何完成,即便她真的很忙,她要跟许许多多的人接触,从酒店这把你的工作人员,到各种活动用品的经销商,再到餐点、活动流程的一一确认,她都要亲自过目才放心。她甚至连迎宾人员的微笑够不够甜美也要关心。一边完成工作,一边对顾怜灌输经验,这种好心让顾怜稍稍有些愧疚。
人家对自己这么好,自己的目的却是对方的老板。
顾怜莫名有种自己是小三,要靠走捷径上位的怪异感觉。
“夏小姐差不多要醒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宋姝看了眼时间,“我带你去跟小姐见一面吧。我是她的秘书,你要当我的助理,总要跟上司的上司打个招呼的。”
终于要见到正主了。
顾怜心思流转。站在去七楼的电梯里,她假作不经意地询问:“宋姐,我听说小姐很喜欢神秘事件?”
“怎么,想要打探一下老板的喜好?”宋姝戏谑地看顾怜。
“嗯,总得跟大老板打好关系。”顾怜说,“网上说夏阳集团的千金喜欢寻求刺激,是真的吗?”
“是真的。”宋姝叹了口气,“小姐她不是个安分的人,性子也比较怪异,你要有点心里准备。”
“怎么,她会刁难我吗?”
“那倒不至于,你是我的助理,小姐不会太难为你的。只是......”
“只是?”
“只是小姐不喜欢‘无趣’的人。”宋姝看上去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她判别有趣和无趣的标准是什么,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老老实实地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就好。除非小姐要求你去做什么,否则你就当自己不存在,这样她很快就会对你失去兴趣的。”
什么鬼?这三次元也有人活着在追求愉悦的吗?
顾怜心中聚起了些许忧愁。
她此行也算是为了给自己招队友来的,心里想着这有钱人家的富千金有冒险精神挺不错,结果一听,合着还是个大龄中二?
可别把。
顾怜很难想象自己这么呆的人要怎么跟中二病相处。她自己再清楚不过自身了,实在算不上什么有趣的人。真要进了FATE ZERO,她就是个久宇舞弥,麻婆和金闪闪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听上去不太好相处。”顾怜只能希望对方中二程度不深了。
“是有点。我也是从小陪在她身边才能留到现在,给她安排的其他的下属就没长久过。”宋姝说。
“宋姐厉害。”
“哈哈,可别掐准时机拍马屁了。对我有用,对小姐可是没用的。”在出电梯前,宋姝最后警告了顾怜一句:“千万别在小姐面前耍小聪明,自以为能逗乐小姐的人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我知道了。”顾怜点了点头。
“那就好。”
带着顾怜来到七层,整个七层就只有一间房,地板上铺满了红与黑与紫的绒毛地毯,郁郁葱葱的盆景植栽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大白天,走廊上却点满了灯光。一尊门神耸立在红木门扉前,背手而立,面目被灯光打黑,宽阔的肩膀夸张的体格,看上去简直跟个黑猩猩般粗壮。
“大周。”宋姝跟黑猩猩打了个招呼。
然后她对顾怜交待道:“大周是小姐的保镖,他还有个弟弟也是,现在应该是换班去休息了。你以后肯定少不了跟他们两个打交道的。”
顾怜点点头,礼貌地冲黑猩猩说了声你好。
可对方没有回应,只是冷漠地打量了顾怜一会儿,将视线挪到了宋姝身上。“她是?”黑猩猩开了口,声音低沉如洪钟。
“我的助理,新来的,带过来给小姐看一下。”宋姝说,“小姐醒了吗?现在能进去不?”
“醒了,能进去。”大周瞥了顾怜一眼,“但有陌生人。”
顾怜挑了挑眉梢,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批判起来了:这人真没礼貌,我原本以为自己就已经足够不懂人情世故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比自己更呆的,像他这种人要是没这身体格怕不是会饿死吧......好讨厌,要不之后让夏沫教训他一顿吧,把他从黑猩猩揍成熊猫......
“那她待在门口,我先进去。”宋姝歉意地看了顾怜一眼,“顾怜,你就先在外面等一会吧。”
“没事,我理解。”顾怜轻轻微笑,“刚好我也可以跟大周先生多相处一会儿,大家以后都是同事,多多接触,也有利于他了解我。”
“你能这么想就好。为了小姐的安全起见,有些流程还是不能少的。”宋姝满意地说道。
她现在是越看顾怜越满意,这是什么,这是完美的助理啊!话不多,心态好,行动力强,如果之后的工作能力也不错的话,她是要定了。
至于蕾丝什么的,宋姝觉得是小事。
她虽然长得也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又不像顾怜这样不显老,顾怜长得这么好看,就算真要找对象也不会找她,她安全得很。
什么?小姐?
小姐那就更安全了!别说小姐那恶劣的性格根本不讨人喜欢,就算顾怜真打算向小姐下手,那也是没机会的。小姐是直的,百分百直女,这点看着苏若长大的宋姝可以拍着胸脯保证。
熟练地用指纹解开门锁,门扉滴的一声,宋姝便钻了进去。剩下顾怜跟那个黑猩猩大周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好聊的,两个都是闷葫芦,不喜欢说话的人站在一起不要几句便能认清对方的本质了,大周一看就是电影里那种只干人不开口的狠角色,顾怜知道自己就算主动开口也肯定是热脸贴冷屁股,就干脆也没说话。
窗外的云层渐渐暗了下来,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次,一声暴雷,千万颗珠子很快就落了下来。它们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发出不停歇的清脆响声,化开了清晨的雾气。不一会儿,门扉又开,宋姝把头探了出来。
“顾怜,你进来吧,小姐想见你。”
没等大周发出反对的声音,宋姝又说:
“大周你也进来。”
这次大周总算没再阻止顾怜入内,他让开位置等顾怜先走之后,再紧随其后跟了进来。虽然看不见背后,但顾怜知道,那个黑猩猩一定是在盯着自己。
有必要这么警戒?即便是顾怜这般冷淡的人也有些不爽了。
她长得就这么像个坏人?好歹也是个美人,虽然从小得到的评价不是女版陈浩南就是终结者T-X,最好也就是个两仪式,但那也是美人啊。这跟防贼似的盯着也太不尊重人了,要我真是个危险分子,一定回身给你下面一脚,然后抓着你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你敢看爷?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收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顾怜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几乎整个墙面都被改成了玻璃,暗红的窗帘打开,视线广阔无际。阴沉的云层在天空中翻腾着,隐约雷鸣,爆裂的雨滴狠狠地打在玻璃窗上粉身碎骨,溅成水流又成千丝万缕地从窗户上流了下去。
流水万条,狂风呼啸,一杯温热的豆浆升腾起了白雾。
外面的走廊开了灯,屋内反而没有,苏若坐在暴雨画作的幕布之前,伸出两条修长的腿搭在了茶几上。慵懒地倚靠着,手上拿着一小块面包,她只穿着轻薄的丝绸睡衣,锁骨若隐若现。
“你是蕾丝边?”绯红的双眼看了过来。
......
什么叫你是蕾丝边?
哪有开口第一句这么叫人的,这人也太没礼貌了。
“是。”顾怜应道。
顾怜对苏若的第一印象不算很好。
这个女孩估摸二十出头的年纪,青春无敌,有一头漂亮的、染成了红色的长发,坐在沙发上,肌肤嫩得仿佛能捏出水。可她的背后却是漆黑的云层与爆裂的狂风骤雨,身旁却是恭敬的执事与沉默的保镖,她看过来,眼神肆无忌惮,充满了天生人上人的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很是自然,就如同一副帝王将相图,担当君王的人就该坐在正中心以睥睨天下的眼神看一切。苏若就是那个君王。
也正是因为如此,站在苏若对面的顾怜才会感到不适。
装什么呢,有钱了不起么?
这个年头从脑袋里蹦出来的时候,把顾怜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以前可是个坚定的“有钱就是大爷”主义拥护者,若换成一个星期之前,让她见到这幅阵仗,估计当时就纳头拜倒了。谁叫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配装逼呢?苏若这幅姿态不会让顾怜觉得任何不适,只会认为自己的新老板这么拽,能在她手下打工肯定前途远大。
别说低头当个下人,就是苏若喊她‘小怜子’,她也会欣然接受。
但是现在不同了,顾怜会觉得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这股自信来源于何处。
直视着苏若,顾怜将自己脑海中嬉笑着的夏沫赶了出去。
“有点意思。”苏若从沙发上起身,迈着步子在顾怜身边转了一圈。顾怜立在原地目不斜视,她则是用那双带了美瞳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怜。
终于,她站定在了顾怜身前。带着傲慢的笑意,饶有趣味地问道:
“你看我会有感觉吗?”
顾怜看了她一眼,轻薄的丝绸睡衣根本掩不住外泄的春光,顾怜甚至能透过那薄薄的衣衫看到苏若胸口白皙的肌肤。挺挺胸,苏若故意让顾怜看得更明显了些。
收回眼神,顾怜平静地说道:“没有,小姐。”
“为什么?”苏若问。
“我只是喜欢女人,不是喜欢每一个女人。”
“可你总有个标准,外貌、性格、气质,我不够格?”
“夏小姐你是人间绝色,”顾怜轻轻地说,“只是我并非人间色魔,我还没有到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动心的地步。”
“哦...原来是这样。”苏若重新回到了沙发上。用手撑住脸蛋,她又颇感兴趣地问道:“也就是说即便是同性恋,也是要看感情的是吗?没感情就没性趣?”
站在一旁的宋姝实在看不下去了,弯腰在苏若耳边低声道:“小姐,你这不礼貌。”
“我知道这不礼貌,但她不是要担当你的助理么?难道我还要一直跟她礼貌相处?”苏若冷笑,“想待在我身边,这些问题我迟早会问,还不如在这时候问个明白。这都受不了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没事,宋姐,我愿意回答小姐的问题。”顾怜摇了摇头。直视着苏若,她平淡地说道:“我没遇见过其他与我一样的人,所以没办法给小姐你答案。但于我个人而言,我更看重两人的相处。”
“不是感情,只是相处?”苏若敏锐地说。
“至少,双方都要觉得乐意。”
“嗯......”
看着苏若因自己的话而陷入思索,顾怜心中不由得有些怪异。
虽然苏若问了,她也答了,但她其实还是彻彻底底的处......不管是身体,还是感情。
顾怜距离恋爱最近的时刻,是高中毕业的那天。那也是个阴沉的雨天,顾怜从教室中出来,竖起衣领一路狂奔。班上最漂亮的女孩从背后叫住了她,顾怜转头,看见女孩举着伞,一路小跑,来到了自己身边。雨水溅湿了她洁白的棉袜,污浊了她好看的连衣裙,她来到顾怜身边,发丝上还沾着些许水珠。她冲顾怜微笑,她拨开顾怜粘在一起的额发,她为顾怜送上了一把伞,她说我们一起走吧。
暴雨下成了静河,花草疯长。
顾怜跟她走了一路,心突突地跳,每一步都变得很漫长,漫长到时间从指间溜走了,空气静滞下来,直到终点。青春期少女的爱恋来得也是这么简单,一次无意间的回眸,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藏在心底的柔软被触动,仿佛虚无缥缈又仿佛伸手可及。最后顾怜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像是看见了一缕缥缈的轻烟消失在倾世的雨幕之中。
“我不太喜欢你。”苏若忽然开口了。
“小姐——”
“我总感觉你在审视我,”苏若挥手打断了女秘书宋姝的话,她紧盯着顾怜,双眼中的火红跃动着,“明明我才是你的老板,但从进门开始,你似乎就在给我打分......而且,你好像还很失望。”
顾怜心中闪过了一丝诧异。她看了苏若一眼,没说话。
“我很好奇,为什么?”苏若说。
“对自己未来的老板抱有预期,我想,这不过是一种人之常情。”
“我不是指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失望。”苏若不爽地说,“你觉得我不行?”
无视掉疯狂给自己打眼色的宋姝,顾怜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小姐你可能不是那么好相处。”
“这很重要吗?你的上司又不是我,你能跟我相处多少?”
“......也是。我有些自不量力了。”顾怜说,“看来我是没机会拿到这份工作了?”
“你很想要这份工作?”苏若反问。
“之前是的,现在的话,一般般吧。”
“顾怜,你——”女秘书焦急又失望地开口,但话说到一半,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在她看来,顾怜要么是心气高得受不了委屈,要么就是想要耍小聪明博得小姐的青睐。天可怜见,哪有那么多特立独行吵起来就会被打动的霸道总裁,像小姐这种恶党,你要是把自己当成了灰姑娘,她怕是直接帮你把姑娘去了,直接变成灰。
果不其然,苏若直接冷冷地开口了:“倒是胆子大,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只是一份工作而已。”顾怜说。
“只是一份工作?”苏若笑了,火红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打了个响指,身高起码有两米,之前一直沉默如石膏的大周忽然动了起来。他默不作声地站在了向门的路口,冰冷地观察着顾怜的一举一动。
咣!
一声脆响,盛装红酒的酒瓶被苏若在桌子上砸了个两截,一截在地上碎成满地,一截留下了锋利的开口。鲜红的酒水落下,四散开来,白绒的地毯被浸湿,染出了数条红艳的河道。
苏若握着酒瓶的瓶口,来到顾怜身边,将玻璃尖抵在了她的脸上。
顾怜觉得有些疼,又觉得脸上有些冰凉,她伸手往上一抹,只觉得有些湿润。蔓延的红酒流到了她的脚底,手上的湿润滴落,也没见多少异色。
是血。
“现在呢?”苏若幽幽地说道。
——窗外一声暴雷!
风雨更加急骤了,它们尖叫着拍打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像是骑士的狂涌。明明此时是白天,翻滚的乌云却像是黑夜,明明此时是黑夜,暴怒的闪电却将世间万物照亮如白昼——在这忽明忽暗的闪光中,顾怜透过层层的雨幕,似乎看到了远方的夏沫。
她坐在一处广告牌上,雨水未能打湿她丝毫。她的面貌冷如冰山,伸出手,像是扼住了虚空的咽喉......只需轻轻一握,就会有人的脖颈短成两截,就像碎裂的酒瓶,就会有人的鲜血四溢,就像散落的酒液。
是幻觉吧...夏沫她明明还在家中没起床呢。
深呼吸,顾怜将眼中的模模糊糊的幻觉驱逐了个干净。不知为何,哪怕利刃在前,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胆怯。
“小姐你要杀了我吗?”她侧头看苏若,“还是说要在我脸上划几道口子?”
沉默,沉默了许久。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苏若似乎很是扫兴,她将手中的酒瓶甩到了一遍,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你这女人怎么回事,蕾丝边都像你这么大无畏的吗?”苏若撑着脸,不爽地问道。
“显然不是。可以给我一张创口贴吗?脸上有些疼。”
“宋姝,去给她拿。”
酒店的套房里显然是有备用的医药箱,宋姝驾熟就轻地就从一个抽屉中翻找到了创口贴。“谢谢宋姐了。”在接过创口贴的时候,顾怜倒了声谢,宋姝却只是摇了摇头。
顾怜感受得出来,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有讶异,也有敬佩。
“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吗?”顾怜将目光转向了苏若。
“走?去哪儿?你的活儿还没完。”苏若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慵懒地下令道:“给我把地打扫干净,我要地上看不见一颗玻璃碎屑,还要空气中闻不到一丝酒味。”
“我似乎没有必要做这些。”
“哦,那你觉得你上午就可以下班了?”苏若的眼神瞟了过来。
顾怜稍微愣了下,然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看来我是通过小姐你的考验了。”
“是的,还不错。虽然你看我的眼光让我很不爽,但——”苏若扯开嘴角,“你还挺有趣的。”
“这种面试题目是不是有些过分,如果我不想再入职了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医药费我让宋姝给你三倍。”
“好吧。”顾怜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还不算无可救药。”
......
在顾怜勤勤恳恳地扫除活动中,时间很快就转到了中午。
宋姝这位事物繁忙的秘书小姐早已离去,她好不容易招进来的助手算是栽在了苏若手上,老板要顾怜留下来,她自然不可能去抢。在给顾怜留下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之后,她踩着高跟鞋离开了房间。
保镖大周则是留在了室内,看上去是不放心顾怜与苏若单独相处。
午餐是苏若、顾怜、大周三个人一起吃的。
夏大小姐没有之前表现的那么轻狂,在她仅存的良心中,大概还有着些许对自己员工的人性,没让顾怜饿着肚子擦一中午地板。在午餐时分,她的伙食也比顾怜想象得要朴素很多,揭开餐盖,也不过一份量不多的简餐。
“怎么,你以为我就是天天大鱼大肉吗?”苏若挑眉。
可能是刚刚的事让这位大小姐产生了一种【输了】的感觉,她现在时不时会在细枝末节上找点顾怜的茬。
“我还不至于揣测一名美少女天天吃高热量的食品。”顾怜夹起一小块炒蛋塞进了嘴里,“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会选择这么简单的食材。”
眼前的餐盘上摆放的都是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菜肴,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烧茄子......再加上米饭,如果不是餐盘上漂亮的纹路,顾怜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吃哪家街边的小炒。
苏若用筷子敲了敲装炒蛋的盘子:“它们的价钱可不简单,你刚刚吃进去的那个炒蛋起码100块。”
顾怜愣了下,“这是从宇宙归来的转基因鸡下的黄金鸡蛋?”
“当然不是,这些钱是付给厨师的。他可以做价值数千的菜肴,你却只让他做一份炒蛋,你总是要付给他一些辛苦费的。”苏若一副看土鳖的眼神,“买的是厨师的时间,而不是一道菜。要是真按炒蛋的价格收费,这家酒店怕是连厨师的工资都付不起。”
“......好吧,有钱人的消费观。”
顾怜默默地将苏若的话记在了心里。
钱现在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了,说不定以后出去吃饭的时候也有机会拿这句话出来显摆呢?
餐后,酒店的服务人员殷勤地收整了残局。在路过客厅的时候,他们还特意询问了需不需要酒店的工作人员更换一张地毯,客厅的地毯被红酒泼湿,酒液早就渗透了进去,现在想弄也弄不干净了——苏若一口回绝了他们。
“不,这张地毯留下来,要是全被你们做了,我的秘书助理做什么。”
在说这话的时候,夏大小姐勾起嘴角,用那双漂亮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瞧顾怜。
真是小心眼。顾怜想。
这有钱人家的女儿还真是一点气度都没有,不就是在刚刚的冲突中没认怂么,居然一直记在心里。
按照一般的套路,碰见自己这种看上去就很骨气的手下,不该是像曹公一样“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么?最好再“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最后“抚掌欢笑,携手共入,先拜于地”......像你这么小心眼的主公可都是要亡国的!
似乎感觉到了顾怜在心中说自己的坏话,夏大小姐狐疑地看了过来。
“嗯?怎么,顾怜怜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清洁使我快乐。”
下午风雨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
从七楼往底下看,路面上甚至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风一吹,水流便像浪潮一般往低矮处涌动。顾怜拿起抹布,在地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手上都快气泡了,空气中的异香仍旧顽强不去......所谓“看不见一颗碎屑,闻不到一丝酒味”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这只是夏大小姐惩罚顾怜的一种方式。
她捧一本书靠在落地窗上,一边慢慢阅读,一边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时不时抬起来头来瞧上顾怜一眼,相当自在。能欣赏到顾怜苦兮兮的身影,书本中的故事都有趣多了。
不过看得久了,她也有些好奇。
真是怪了,这个冷淡的女人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吗?
明明自己刁难了她,却毫无怨言,只是顺从又面无表情地跪倒在地板上,用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永远不可能洁净的地板......
顾怜没有反应,苏若想要报复的心思也就淡了,莫名的,她竟然真的生出了些许顾怜如画一般好看的慨叹——深黑色的执事西装,灰色的衬衫与顾怜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那脖颈、手腕处,与服装拼接在一块儿,简直如同白玉一般细腻。
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神却无比专注......顾怜躬身认真清洁着地板,发丝垂在耳侧,若隐若现显出一点嘴唇的红润,领带吊在空中一荡一荡,让苏若有一种想要将它抓起来,再也不许动弹的冲动。
晃荡、晃荡......
“行了,你别再做了。”终于,苏若忍不住了。她不想再看到那晃荡又晃荡的红领带了,真是像猫儿一般抓人的心。
顾怜没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她将毛巾放到一边,轻轻拍去了自己西服上的灰尘。
“请问接下来我的工作是?”顾怜问。
苏若白了她一眼,吐槽道:“你是从哪篇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面瘫管家吗?”
“面瘫管家?”顾怜怔了下。苏若不说没发现,现在苏若一提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打扮,貌似还真有几分塞巴斯蒂安的感觉。“小姐你不喜欢?”想了想,顾怜侧头道,“我并没有特意去模仿,但如果你要求的话,我也可以保持微笑。”
她倒是不介意微笑,又不是真的面瘫,笑一笑她还是会的。
虽然这样会很累,也会更像几分塞巴斯蒂安。
“......倒也不必。”苏若纠结地说道。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有钱人又不是外星人,她的XP系统也是正常的。哪个女孩子没个公主梦,没幻想过自己有个帅气的三无执事的?这可是跟三无全能女仆同一性质的阿宅杀手好吧!在这方面,男女平等!
可惜是个女人,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苏若可惜到。她借着玻璃的反射观察顾怜,清冷的面庞和略带中性气息的短发,顾怜站得笔直,深黑的西服在她身上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黑色的丝绸手套调整了下领带的松紧,手臂从掉落的袖口处露出了一抹洁白......“小姐?”顾怜轻声道。
该死,有点小帅。
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苏若避开了顾怜的注视——让她承认自己有点被戳到了是不可能的,大小姐的尊严不容侵犯。“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找宋姝吧。”雨水打在冰冷的玻璃外侧,苏若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你是她的助手,上班第一天,她应该还有许多事要跟你交待。”
“是。”轻轻点头,顾怜转身向着门口走去。这次大周没那么不友好了,淡淡地瞥了顾怜一眼,很自觉地为她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在顾怜拉开门扉,光芒从外面洒进来的时候,背后又响起了苏若的声音。“等等——”
顾怜转身,苏若靠在落地窗上,千万条雨水自她的背后滑落。她侧过头,绯红的卷发便遮住了她的容颜。冷风拍打玻璃,寒意透进,整个房间都凉了。
“下次,我让你害怕的时候,记得害怕。明白吗?”苏若盯着顾怜,低声交待道。“我不喜欢别人顶撞我......装的也可以。”
顾怜略略有些惊讶。
她以为苏若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皇帝,坐在被簇拥的皇椅上,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天生的权力。不太懂事,却也没多少错处。第一眼见时如此以为,现在,还是如此以为。
只是这离去时的一瞥,角度却又不一样了,压力一泄而空,反倒见着了些许阴凉的孤寂感。落地窗外狂风扫落叶,窗内温暖如春夏,苏若站在窗前遥望外面,倒像只失了暴风雨的海燕......眼神微微闪动,顾怜轻声道:
“夏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本来已经放弃了的,但现在我忽然又提起了问这个问题的兴致。”
“什么?”苏若皱了皱眉头。
“如果是你的话,刚刚被刀口抵住脖子,会害怕吗?”
苏若怔了一下,然后很快脸就涨红了起来——她以为顾怜是在阴阳怪气她。这话听起来也的确有那么几分的讥讽意味,苏若阴沉着脸,冰冷地说:
“你在羞辱我?”
“不,我是诚心的好奇。”顾怜摇了摇头,她的眼中没有波澜,“这关乎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会改变夏小姐你的一生也说不定。”
盯了一会儿,苏若发现顾怜好像确实没有羞辱自己的意思,这让她没那么气愤了——虽然还是很不爽就是。双手抱胸,苏若没好气道:“不会害怕!当然不会!你以为我是谁?我走过危险的地方比你待过的城市还多,面对深海中的鲨鱼我都没害怕,怎么可能会怕一个半截的酒瓶?”
“是么?”顾怜抿嘴轻笑起来——并非公式化的虚伪笑容,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她的眼角弯下,能叫人联想到阳光。
这种冰山初化、寒花盛开的美是如此让人不舍。这还是顾怜第一次在苏若面前露出笑容,以至于苏若都微微的有些出神了。
轻轻躬身,顾怜有意地模仿着塞巴斯蒂亚向苏若致了个礼。“那,希望苏若小姐你今晚能有个好梦。”
房门轻合,与门框清脆的撞击声惊醒了呆愣中的红发大小姐,怔怔地望着顾怜离去的方向许久,一股奇妙的不安逐渐浮上了她的心头,就像这阴沉的雨天从窗外蔓延到了她的心里似的。冰冰凉凉的,叫人发愁。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低声自语,苏若突然有些后悔让顾怜入职了。
她窝回自己温暖的小沙发,扯上薄被,紧张兮兮地往空荡荡房间四周扫了几眼。要不是大周刚刚才随着顾怜出门,苏若知道他就站在门外,只怕是已经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了......
顾怜,这个面相冷淡的女人,似乎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