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三月底,开学一个月了。
天气在冷热交替中反复无常地横跳,连绵的阴雨持续了多久呢,好像至少有半个月没看见过太阳,潮湿的地板随时会拽倒一个倒霉蛋,墙上的瓷砖能拧出一桶水。但好在这种日子到头了,起床之后能看见清晨的第一缕朝阳,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
小宜走在路上的时候,习惯性地在开小差:每天晚上最后离开教室的人要负责拉电闸和锁门,早上第一个到的要负责开门,而并没有一个能够固定承担这个职责的铁人存在,所以,门钥匙不会随着某个人移动,多半是藏在那个地方,免得有人被堵在门外,又或者留了扇窗户没有关紧。那么,谁都有可能潜伏进这个固若金汤的教室,第一个开门的人,可能得承受拆开匿名情书的快乐。
也许是和巫师混熟了,又或者她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小宜也是一闲下来就乱想,不是头顶上的风扇砸下来,就是排水管爆了水淹七军,这种大概率不会发生的小概率事件,总归是要妄想一下的。如果连想象的能力都失去了,那就彻底败给这无聊的生活了。
早自习在六点半开始,二十分的时候还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一到了二十九分的临界点,其他人仿佛坐了时光机被传送过来,永远在最后一秒进入教室。当然也有迟到的,一般是男生,就像往常一样。
就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抱着这样的心情,小宜跌跌撞撞走到座位上。拉开椅子,下面有一只猫。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是的,她应该是醒的,不是从宿舍一路梦游到教室的,虽然每天早上的精神状态和梦游相差无几。一只猫,很小的,降世不久的小猫,静静地卧在她的座位下。
她小心地双手捧着猫,端到了课桌上。应该是橘猫吧,这个毛色和课桌的颜色很配。小宜坐下来,肘部支在桌上,盯着手中的可爱的小生命。像是回应了她的愿望,猫也抬起头,对着她说:“喵~”
是的,猫不会说话,如果猫发出的声音不是“喵”而是“你好”,那她收获的就不是全班人羡慕的目光了。她愉快地舒气,她还是能遇到美好的事情发生的。
小宜随即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教室里是不能有猫的,喵喵叫会扰乱课堂秩序。在开学的第一天,这里是有很多猫的,一半多是新面孔,它们从原住地迁徙而来,扎营在中庭的绿地上。可是人类一回来,学校的土著就被遣返了。学校倒是对这些猫没有意见,只要它们在生活区不越雷池一步,过界的挑战者会被掐着脖子撵走,于是彼此相安无事。
那么,这只送上门的猫命运会如何呢?看着不大,就算天赋异禀,也不可能靠着自己捕食活下去吧。会有大猫来找它吗,万一不是父母而是那些要欺负它的坏猫呢?对了,它是怎么进来的,就算是窗户没关上,窗台的一米高度对于它来说也是跳不过来的吧,只能是趁人不注意溜进来的,那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呢?哎,这个想法太自恋了,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中,早自习结束了,好在,小宜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这只猫很聪明,始终保持着安静。下课把它抱到桌子上时,它才会对着人友好地喊话,那软绵绵的腔调简直就是在哀求留下来。啊,这该如何是好呢,不能放着不管,至少也得等它长大点。养大了就有了感情,更不会放走了,不过家里应该是不同意养猫的,毕竟住校不能照顾。不过这里是学校,有那么多的猫,她要是被赖上了,那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小宜,这个碗你拿去喂猫用吧。”巫师推过来一个塑料碗。
“巫师,你什么时候在的?”
“什么叫我什么时候在的,我好歹是你的同桌啊,都坐了一个月了,你一看到猫就忘了一切,我姑且是作为你的朋友存在的,而重要性却不如一只猫。”巫师装腔作势地摆出伤心欲绝的姿态,“而且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那里啊哈哈地笑个不停,这一点和在宿舍看到猫是一样呢。”
诶,有这么得意忘形吗?小宜立即顾左右而言他:“你哪里来的碗?”
“之前买牙膏送的。”原来如此,也不知道为什么,买牙膏的赠品会是茶杯碗碟这种不搭边的东西。
“你打算喂什么呢?”巫师发出灵魂的拷问。
“诶,我不知道啊。”小宜确实不知道,食堂的饭?学生自己都嫌弃,虽然没有养过猫,但是她想,猫毕竟是食肉为主,总不能用树叶对付。啊,小卖部有猫粮吗?正常一点的肯定没有吧,但是又出不去,她也不知道哪里有宠物店。“火腿肠怎么样?”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总比从食堂买一块华而不实的鸡扒要划算。
“我能试一下吗?”小苏问道,少年手里提着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新鲜牛奶。诶,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围在这里?习惯性的,小宜觉得有一丝尴尬,就像是她从哪抢来的这只猫。“请便吧。”小宜有些不自然。
小苏倒了小半碗牛奶,猫看见了,立即凑上前去,伸出舌头舔食。果然是动物啊,这样也太麻烦了一下,不过猫要是和动画片里一样,举起碗来一饮而尽,麻烦的就是人类了。
猫舌头的搅动速度就像是公园里的游船的螺旋桨,白色的湖面上泛起涟漪。就像是动画片里一样,猫是可以喝牛奶的,吧?
“不能给猫喝牛奶的啊,猫是乳糖不耐受。”一个男生一边啃着手里的面包,一边过来观战。小宜记得,男生的外号是卧龙,只不过班上还没有凤雏与之并论。
“可是……”小苏看猫喝得兴起,大有武松三碗不过岗的气势,他还想加点,手悬在半空。“你是真的养过猫的,你有经验。”可是猫反对了,它抬着头,喵喵叫着,于是人群中爆发出满足的轻叹。
“这只猫应该有三个月了吧。”小苏的手倾斜了十度,涓涓细流贴着牛奶盒直落九天。
“不,这怎么看也只有一个月吧,我家的猫捡回来比这只大多了。”卧龙发表着隆中对。
“捡的?”小宜想,看来捡到一只猫也不算稀奇。
“跑得比猫快就算是捡的。”小苏无情地戳破了真相。
“你要是这样养着玩就还好,如果是当宠物的话,一开始教小猫是很烦的。”作为一个过来人,卧龙这一次是在演说出师表。“像是要教用猫砂啊,到处乱爬乱跳,抓沙发,半夜跳到你的床上把你吵醒啊,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烦。”
“只要不尿到身上或者抓伤了多了比打疫苗的支出,就算成功。”小苏再一次补刀。
新鲜感迅速被现实击败,小宜感到了焦虑。但是,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东西进食,是最好的解压方式。在心灵上,她所缺失的那一块就此补上。确实会很麻烦,不过,这只猫看上去很乖,够聪明,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像小宜希望的那样,猫很配合,一整个上午,都躲在她的椅子下没有发出声响,过着吃饱了睡的幸福生活。小宜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塞进课桌的抽屉,但一想到其中的风险,还是算了。就算猫再聪明,也不能直接和人对话,不然就可以签订契约立法三章了,倒是省事。
中午放学后,小宜又一次地把猫抱上桌,睡得真是死啊,姿势也是四脚朝天,相当随意。虽然看上去全身上下通体金黄,但是肚子这一块是白色。以前小宜也听说过,猫的品种会影响颜值,那种培育的宠物猫更漂亮,比起随处可见的流浪野猫,在外貌气质上就已经赢了。这实在是宠物店的谎言,只有适合的才是最好的。这应该算是送上门来的吧,不会有爱猫保护协会指责她拐骗幼猫吧?
小苏在座位上走神,思考着班主任的弱点。要用什么借口混出去呢?要是装病的话,就太生硬了,也许没必要这么上心,这东西虽然只能出去买,但也不是必需品。暂时凑合一下,又不是放着不管,大约,不成问题吧?
此时,班主任过来开了扇窗:“呃,你们几个男生,有谁愿意跑一趟?”这是个过于年轻的新手,作为班主任的管理水平就像是十二点半的食堂:你不能说里面没有东西,但有时宁愿饿着找其他零食,也不愿在这个点去吃剩饭。所以,这多半是个没什么好处的差事,男生们集体退了一步,于是停在原地小苏等于自动前进出列。
“帮我去外面的店里取点东西,这个花,你可能得去找一下,旁边的花店好像没有,也别去太远的地方,你往医院那个方向找一下。其他的,能买就买,买不到就算了。下午上课前一定要回来。”结果,是一个跑腿的任务,这算是支线还是主线呢?
“没有报酬吗?”小苏接过列着清单的淡黄色便利贴,文字的居住条件十分恶劣。
“能放你出去不就是报酬吗?我也是从学生过来的,尤其是寄宿学校,能在上学的时候溜出去的那种成就感,我还是记得的。我也是紧急收到的,两手空空身上也没钱记,得拿小票,回头给你报销,。”班主任随便就搪塞过去。在使唤人这一点上,他又过于熟练了。
“我还有得忙,你快去快回,回来到办公室找我。”如暴风骤雨般,班主任出现了一分钟就消失了。
“最近的超市在哪里?”小苏问巫师。
“如果你说的是那种大型的,在我家旁边有一个,不过你最好是打车回来。”巫师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这么多的东西,我看一下钱够不够。”小苏翻出钱包清点,哪有老师临时叫学生去买东西还不先给钱的?考虑到上面写的是鲜花和水果,而又比较紧急,虽然他想发点牢骚,但还是希望不是那种突发事件。“啊……卧龙,你有钱吗?”小苏自己的钱也不多,还得留出回来的路费。
“钱包在宿舍。”可惜,卧龙不是鲁肃这样的富豪。
那就没有办法了,自己这么点钱,还要先垫付老师的任务,只能到时再看吧。
“小宜。”巫师摇着小宜的肩膀。
“嗯?”忙着逗猫的小宜没有把视线转向巫师。
“再不去食堂的话就没有东西吃了。”
“嗯。”于精神食粮饱餐过后的小宜暂且忘却了肉体的饥饿。
“是我重要还是猫重要?哎呀,快走吧。”如果巫师真的是巫师的话,她一定会把这只猫封印起来。
下午,小苏带回了从超市买的,最常见的,紫色包装的猫粮。这让小宜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首先,猫不是她的所有物,别人来喂猫,她是无权反对的,更何况他早上就喂过了牛奶。其次,就其他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大约认定了这是班级的宠物,属于集体共同所有。而她,只是被猫特别亲近了而已。因此,如果有人时常来照看,大约第二天早上猫就会出现在那个人的座位下。这种恐怖的事情,小宜决不能允许发生。于是她必须宣示主权了。
要有一个猫窝,只要放在这,就不担心猫找不到自己。那么,得怎么做一个呢?据说,猫喜欢钻箱子,只要摆一个纸箱,就会自动跳进去。纸箱的话,得先找原材料,然后再裁剪一下。于是只能求助万能的巫师。
“我说,小宜,”巫师放下手里的漫画,“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单纯没有改变啊,沉迷下去就忘了其他。且不说明天这只猫还在不在,就算它还是这样粘着你,老师一定是不同意的吧。到时候肯定会扔出去的。”巫师扶着额头,教训着不长进的友人。
是的,小宜一直忘了一件事。本来,教学楼这里是不允许猫存在的,就像开学那一天,上上下下把所有入境猫驱逐出去。在宿舍楼那边的生活区,猫是很多的,每天都有人停下来,观赏学校的保护神。只不过,这只猫有点太乖巧了,从来不在上课的时候乱叫,隐匿在桌子底下,所以反对猫的老师不知道它的存在。要是它忽然忍不住喵了一声,那么她和它是注定要分离了。
巫师起身去前面找人。“寒笙,把仓库的钥匙借我一下。”然后回来对愣在一旁思考现实的小宜说,“去仓库找一下吧。”
寒笙是学生会的成员,小宜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这个名字,还真是有一点,专为言情小说而生的意味呢。本校的学生会存在感并不高,多数人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学生会而已。据巫师说,学生会的主要工作是在校庆,晚会这种课余活动这方面,所以有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惊喜的宝库。其实就是之前历次活动曾经使用的道具物品,全都堆在了一起,成了个无人问津,也没人愿意整理的废品站。
两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合适的纸箱,这个仓库堪称迷你版万国博览会,从泄了气的足球到折了两半的招牌,上至一人大小的巨型风筝下到端午划龙舟的船桨,小宜觉得,她们要是时间充裕,说不定能从这里面翻出一台万能机器,从回到过去到自动写作业无所不能。
之后的自习课,巫师就在利用捡到的纸箱裁出一个猫窝。虽然小宜觉得这是自己的事,但巫师以“无论美术还是手工都是我更擅长”为由拒绝了,坚持一个人做。自己好像确实自作多情了,从早上看到了这只猫开始,就自顾自地沉浸在这种满足感当中,好像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一样。虽然,能在学校里养一只猫,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不过,猫粮是别人买的,猫窝是别人做的,她只是恰好碰到了猫出现在她的座位上而已。要是猫会说话的话,那倒是可以询问一下当事猫的意见。说到底,她想要有一只猫,只是想有一个情感的寄托罢了。当她在热闹的喧嚣中的一瞬感到孤独时,知道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完成了。”雕像师米开朗琪罗完成了大卫像。虽然在规划阶段,巫师拿着尺子来回比划,仿佛画了完善的施工图,施工过程却是简洁的,三两下就剪了出来。余下的时间,都是在修修补补,满足她个人的强迫症。小宜看着满桌的碎屑,那是追求完美对称的证明,想起了之前老师讲到的托尔斯泰,还是哪个她记不住名字的外国作家,因为总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完美而拒绝发表,被家人收走了手稿才得以成书。如果那位文学大师的能够藏得更隐秘点,那今天的语文试卷就又少了个知识点。
由纸箱裁剪而成的猫窝,迎来了它忠诚的主人。小猫在纸箱落地的第一时间,莅临它的皇宫。旁边的白色塑料碗是它的御膳房,上面画着橘子,与猫的颜色相应。小苏买来的猫粮被流放到了教室后排的储物柜上,这种最基础的食物理所当然地被主子嫌弃了。没有人知道的是,为了这一袋宝贝,小苏跑去了几公里外的大型超市,用手里最后的二十块钱买了下来。即使做出了最大的努力,成果还是被否定了。
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小宜回顾了一下,但是这只猫还是对自己表现出了独有的亲近。当课间的时候其他人围观,它会不停地蹭着小宜的手,引得旁人好不羡慕。
到了放学时间,走廊已经被夕阳染黄。对了,可以起一个名字,这是小宜能做的独一无二的事情。
于是她抱起这只小橘猫,猫配合地张大了口叫着,可爱地咆哮。啊,这还真是……
“窝晨。”就像之前巫师叫她小宜那样,没有任何理由的,小宜给猫起了个极富跳跃性思维的名字。
不知道哪里的声音:
看,我还是能够对这个世界的人类作出指示的,随便捏的理由牵强了一些,但是目的达到了。不过这个猫粮的味道太糟糕了,我也是第一次当猫啊,比起猫粮,我还是更愿意吃人类的食物。啊,接下来还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接近她的目标达成了,我想想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还是得打开麦克风进入频道交流。这个世界的后台操作系统也要改,一点也不方便,好歹做成可视化的那种啊,所以他们拿的是日常恋爱的剧本,而我却是来开荒种田搞建设的吗?真是的,咦,怎么这里又有一堆东西,未来的事情谁想管啊?啊,乱七八糟的,我不想在仓库办公啊,下一步就是给自己换一个新的办公室。喂,人呢,人呢?我这个名字什么意思,好歹起一个正常点的,带有美好含义的名字啊!喂,来人啊!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