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到多少岁才算成熟,从不相信大人的鬼话开始,明白童话只是他们编出来糊弄小孩子的玩意儿。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开着飞机坦克的老鼠,也没有会弹钢琴指挥的猫,言情作品里的浪漫情节也许不是捏造的,但原型是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有趣的事情都是存在的,但就像是写作文时灵光一闪想到的得意句子,除此以外通篇依旧无聊。新学期会和上学期一样,之后的几个学期也是这样,平静地复制下去,然后毕业成年。要是可以的话,最好能在青春期的这个年纪来一次童话般的冒险,普通的同学太没意思了,要是有未来人,救世主,忧郁的孤独症患者和意识流大师,好像没有哪部童话有这样的主角。算了,要是有只猫就好了。
当她站在新班级的门口时,她这么想。
“猫的话,在座位下找找可能会有。”一个男生的声音,她回过头看,是一个穿着单衬衫戴着眼镜的少年。诶?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她感到有些窘迫。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分班前的同学,脸回忆起来了,名字还没有到位。
“楼上楼下都在抓猫,过了个寒假教学楼多了好多猫,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先进去吧。”男生的怀里抱着一大摞崭新的教材,摇摇欲坠危如累卵。这么一催,她才醒悟过来自己在这里堵塞交通了。
啊,终究还是要踏出这一步的。文理分科后的新班级,依然是按照成绩分配,如果所有人都没有降级的话,平均一个班会有五个旧相识,她已经用掉了一个份额。也就是说,还有五十多个新名字要记,和人打交道真是件痛苦的事。
于是她就被推着走了进去,她有一种错觉,好像已经走过一次,这就什么,既视感,还是即视感?这两个词应该是一样吧。
“小宜——”她一进入这个新世界,便立即被不可抗力拉走了。这算什么,绑架吗,推销吗,还是说,经历了一个寒假之后,人类已经超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有,为什么是,小宜?
被拽到座位上之后,她看清罪魁祸首的策划人,“巫师……惠?”又是上学期的同学,那么名额已经用了一半。
“叫巫师就好了,小宜。”头上没有戴着尖顶帽,身后也没有披风的巫师说。巫师的头发已经留长了,只有这一点和传说中的智者类似,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可以留这么长的头发吗?因为之前并不相熟,她也不记得巫师以前的形象了。
“诶,为什么叫我小宜?”难道作为人生的新开始,与之相随的是一个新名字吗?
“啊,习惯了。”巫师露出了那种没有交作业被老师抓到的表情,随后开始强行解释:“因为啊,樱苏,要是叫小苏,这个是小苏,那个也是小苏,就和他重名了,所以就是小宜了。”哪里有逻辑可言啊,她搞不懂,不过,小宜是比小樱好一些,吧?这算是外号,还是昵称呢?
被巫师叫作小苏的,就是那个在门口推了她一把的男生。以我之名冠你之姓,噫,这样的展开太幼稚了。小宜转头看去,却发现小苏就坐在她们后面,是最靠近后门口的位置,女生的座位则是靠窗。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小宜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捏着里面的手绢。
果然,那个什么墨菲定律生效了,巫师转过身去问道:“说起来,你们两个上学期不是很熟吗?”
“啊,你说的是那次吵架啊……”小苏抽纸巾擦着刘海下额头上的汗,头发被他搅得乱糟糟的。这种吵架的经历,还是不要提比较好,而且,他也很难确定,那是一次吵架。
“不准说!”小宜立即转过去,伸出左手指着他,涨红了脸。她突然间开始理解了课文内容,那种寥寥数笔勾画出的人物形象浮现在眼前,“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她想起了这一段。
小苏识趣地停止了话题,站起来,去拽另两个男生的衣服,“还有一箱书,走吧。”于是响起了哀嚎声,“啊,现在转去理科还来得及吗,我感觉以后每次开学都得是我们干活。”
“他们三个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啊。”巫师感慨道。这么一提醒,小宜才想起来,她和巫师,还有男生三人组之前是一个班的。不过,小宜对人际交往过于吃力,以至于根本记不得二人,要不是之前吵过一次,估计她连小苏也记不起。走在路上看到,也许能记得是同学,但要把人脸和姓名对上号,又是一项诺贝尔奖级别的科研攻关了。
“小宜——”“嗯?”“帮我个忙。”“你没写寒假作业吗?”
很奇怪地,两人开始这种简短而默契的对话。第一学期,她们应该是没怎么说过话的,小宜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她们的关系仅停留在知道对方的存在。而现在的对话,无论是称呼,还是内容,都好像已经熟识了多年的朋友。也许在以后她们会是这样好的朋友吧,小宜对此深信不疑,没有任何理由的,莫名其妙,就好像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对,即视感。
“寒假作业,不用做啊,你想啊,那是分班前的老师布置的作业,现在都换了新老师,查无对证。”巫师得意地介绍自己的论断,完全看不出有一个重点班学生的自觉。这么一想,好像是认真学习的自己亏了,小宜有些失落。
“是这个了,”巫师从课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书,一看封面就知道是漫画,标题是英文:LOVE DIARY。小宜想了一下,才把大写的字母转化过来,恋爱日记,看来是一本恋爱漫画。“我看了这个之后就在想,我也可以学习漫画里的做法,用绘画日记的形式记录一下。”巫师把这本漫画递给小宜。
“你让我帮你画?”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小宜有一种预感,巫师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以后受罪的肯定是自己。
“是女主角,你来当主角吧。”巫师一本正经地恳求道。
“不行!你照镜子画自己不也一样。”算了,已经无力评价她了,小宜只能坚决回绝。
“诶,因为你的形象比我好啊,要画就画美少女嘛。”嗯,然后下一步就是摇着胳膊求可怜了,小宜已经预判了巫师的下一步动作,她的右臂如同钟摆摇晃。
“只要你看了这部漫画,你就能够理解我的心情了,现如今,这种纯粹的美好甜蜜的爱情故事已经不多见了。”经不住巫师的攻势,小宜妥协翻开了书。
“日语?”
“啊,我忘了,这是原版。”
“你看得懂?”
“看得懂呀,我是学过的。”
“看漫画学日语?”
“标准日本语教程。”
结果,这还是一个重点班的学生卧虎藏龙的展开。好像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有那种,独一无二的,无可取代的优点特长。要是没有考级证书,都不能称之为才艺。小宜心想,虽然自己也是学过音乐的,但也忘得差不多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只有你是普通人。
小宜一边叹气,一边翻着漫画,虽然她是完全看不懂文字内容的。就像是知道她看不懂内容,巫师开始了解说:“这个漫画就是用绘画日记的形式,记录主角的恋爱日常,从小学到成年,跨越了十几年呢。现在终于是要画到结局的篇章了。”美好的故事将要迎来结局么?小宜持怀疑态度。
“那万一作者忽然画了一个感情破裂的结局会怎么样?”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绝不是小宜不相信这种故事的真实性。
“那倒不会,漫画的开头是他们的女儿翻出了这本日记,所以说这是既成事实了。”原来是那种回忆性质的作品啊。“不过现在的这个结局很有意思,从小学到大学,看来已经是最后关头了,下一步就是结婚了,然后呢,翻日记的女儿突然就回去了。”
“回去了?”这个发展确实有新意。
“是的,主角的女儿回到了过去,就是父母年轻的时候,怂恿父母结婚,然后回到未来,应该就是这样的结局。”像是已经看过了结局的终稿,巫师对漫画未发表的内容娓娓道来。
“那对于女儿来说,岂不是一定要撮合他们俩?毕竟如果父母不结婚的话,就没有女儿了。”小宜知道,这在科幻作品里算是一个穿越悖论。“就算能回到过去,也不能改变什么,否则自己就不存在了。”小宜想起自己对于学校的看法,学校的生活就是一成不变的日常,即使石沉大海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故事呢,回到过去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让历史照常发生。你想啊,如果你回到学生时代,如果不利用知晓未来作弊的话,就算发誓要重新努力,但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费尽千辛万苦而回到原点,也算是一种人生态度。”巫师说得认真,不知道这是对漫画爱的深沉而做出的热情推荐,还是一名白袍巫师智者的教导。
“但,我们不是高一吗?”小宜不知道这么回应,只能这么岔开话题吐槽。
“对哦,但是,看了这些虚构作品之后,就会感慨我们平时的校园生活太无聊了,而且又是寄宿,每天就是宿舍,教室,饭堂这三个地方,一点意思也没有啊。如果学校里有宇宙人,未来人,超能力者,那就好了。”巫师趴在桌子上,发泄完情绪,已经成了咸鱼。
“你忘了异世界人。”小苏在后门口出现了,这次是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咚的一声砸到地上,复制了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实验。“我的妈呀,什么书这么沉。”和小苏搭档的是没有见过的新面孔。
“好像是校庆的纪念册,去年该发的,加了一堆未来展望的内容,就是初中的那种,等我们毕业了,新的操场宿舍教学楼就盖好了。”小苏叉着腰,不住喘气。“我就奇怪,你这个理科天才怎么来读文科了。”
“因为不想再参加竞赛了。”天才如是回答,这算是逃避吗?
“我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早就认识了。”巫师一个咸鱼打挺,参与了男生的话题。
“初中的时候一起参加过比赛,你们不是认识的更早吗?”小苏说,他本来是想说,你们俩在漫画里绝对算是幼驯染青梅竹马,又憋回去了,这种玩笑不能乱开。
“小宜,我给你介绍一下,赵子一,是我的小学同学,兼邻居,兼仇人。你要记住一点,他是个人渣,不要走太近了。”巫师的神情就像是在给临出远门的女儿打点行李的老母亲。
小宜只能尴尬地朝着赵子一点一下头,算是说过你好,她不擅长应付这个。这应该是学名吧,不是外号什么的,不过,巫师和他这么熟的话,肯定私底下有其他的称呼,这种稍微正式的场合,初次见面,还是要介绍学名,呀,小宜并不是学名,算了,只要别人不问,自己还是别主动说话。
但不得不说,气质是真实存在的,每个人光是从神情上都能猜出一部分的性格。巫师是典型的妄想中二病,大约小时候也是带着其他小孩呼风唤雨的孩子王。赵子一则是那种社交专家,神似退休健谈的老大爷,不管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小宜自己呢,就像总是被妈妈说的,不够自信,怕生,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那么小苏呢,虽然他看着也热闹,但是她总觉得,有时候的某个瞬间,他们两个有一点相像。
“只是欠了钱而已,又不是不还。”赵子一低下头去,不愿意提及,可是巫师依旧不依不饶。
“那是我从小到大攒起来的,不光有本金,还要有利息,情感上的伤害,精神上的赔偿。”等一等,什么时候换到情感剧场了?
“你这是欠了债还是砸了她的传家宝啊?”小苏吐槽道。
“这里面的细节就别问了,要是能轻易理清也不用拖到现在了。”赵子一捂着额头,露出头疼的表情。赵子一的就像是到店的孔乙己,尽管已经欠了钱,被笑着,依然要两碗酒,一碟茴香豆,腆着脸吃完。
小苏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还欠十九个钱呢。”
怎么又和那家伙想到一起去了,感觉像是中了邪,小宜可不愿意再去想,她今天已经见到一对欢喜冤家了,她可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对。
于是她趴在桌子上,假装累了,在睡觉。在教室里睡觉的定律就是,只要你趴着,你就肯定睡不着。小宜听着教室里的动静,人越来越多了,桌椅不停拖动,逐渐坐满,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是沉闷的,无聊的。好像就这么睡去的话,也不会察觉到这里少了一个人。
今天是几号来着?2月25,26,27?她忽然想起小苏,他只穿着短袖衬衣。这个天气就是这样啊,过不了多久,夏天就要来了,然后一直赖着不走。她好像已经能够看见夏日的光景了,昏黄的夕阳照在窗帘上,渗到室内把世界染黄,燥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暖黄的光芒看得昏昏欲睡,只有睡着了才能感到一丝平静。
似乎真的要睡着了,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飘飘然的,浮在半空中。
小宜又一次站在了教室门口,和上次不同,这一次背景是黑色的,人物身上却发着光。她看见年轻的班主任,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即使是第一天相见,学生们似乎也组成了小集体,三五个并排走着进去;有戴着眼镜,夹着书的文静女生,也有每个班都会有的胖子,如果没有就算不完整。大家都进去了,走廊空了,她身后没有一人。不对,还是有的,有人推了她一把。
教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前面坐着一位巫师,这一次,她全副武装,配齐了巫师帽和黑色长袍,把她瘦小的身躯包裹在黑暗中。
“我是巫师,所以当然是会魔法的,关于时间的魔法。”巫师揭开桌上的黑布,露出发光的白晶球。“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呢,又有什么愿望呢?”
要是有只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