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成立社团吧。”巫师看着漫画，突然这么说。
小宜已经习惯了巫师这个样子，大概，她手里的这本漫画，对于社团活动的刻画十分出色。只不过，“学校里有社团这东西吗？”小宜觉得这是大学生才会有的生活。
“有的呢，我看见寒笙在发学生会的问卷，好像是打算增加社团的数量呢。”
“因为学生会只能管社团了。”坐在第一排的寒笙也转过身加入谈话，自从前几天考试结束后换了新的座位，她们三个就被调到前面来了。
“学生会的工作，主要是就是上学期的运动会和校庆，到了下半学期就很闲了，所以能做的事情就很少，最近学校的领导说要加大学生会的自主权，所以就试着做了个问卷。”寒笙说话轻声细语，几乎不带有情感的波动。简直就像是个机器人一样，小宜这么想。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因为第一学期小宜还无法适应新的生活，对于周边发生的一切，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我想想啊，如果要自己办一个社团的话，就一定得是独一无二的那种，这样才能有意思。以后毕业了回忆起来，也是重要的一部分啊。”这段发言还真是符合巫师的性格。
上课铃响了，这一节是班会。班主任随机挑选了一名幸运观众，抓来了这段时间迟到最多的学生上台示众。“你过来，坐着，记录一下班会的内容。”讲台旁有一套空桌椅，近期的迟到标兵是小苏，他不幸地要充当书记员的身份。
班主任的心情很不好，或者说，这个世上的班主任里，能保持心情愉悦的绝对是凤毛麟角。台下的人也清楚，这次月考的成绩不好，即使班主任再怎么年轻了解学生，脸上也是挂不住的。果不然，一开始，他就发作了。
“这一次考试的成绩已经出了，我相信你们查成绩是比我积极的，啊。但是，啊，你们看一下平均分，有没有发现问题的严重？虽然这一次从尖子生的排名来看，我们班进入年级前一百的人还可以，但是一平均下来，就惨不忍睹了。我和其他老师聊了下，如果不是楼上有个倒霉蛋涂错了答题卡，以一己之力拉低了0.5的平均分，我们就是倒数第一了。”
正当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时候，小宜注意到座位底下的猫忽然蹿了出去，跳上了讲台的台阶。
“我希望你们能够努力一点，虽然我以前当学生的时候也不喜欢这些话，但是，好歹有一点集体荣誉感，怎么说也是重点班，你们是有底子的，不要总是倒数。”啊，又是这一套啊，这种说教在场的诸位早已烂熟于心了。接下来是要向优秀模仿学习，再下是批判一下落后分子。
“就拿隔壁班来说，六个主科老师，有一半也教我们班。本来分班的时候，都是平均分配的，第一次大考就有这么大的差距，实在是不应该。”嗯，完全和预期的一样。“当然，我作为班主任也有责任，你们有什么建议，意见，现在可以提。”虽然如此，下面都知道说了和没说的效果一样，努力做出的改变就是以不变应万变。“总之，五月份的期中考试，别再这样了，把心收一收。人生只有一次啊，高中三年很重要，已经过了一个学期了，要进入状态。”
猫忽然一个闪现，如同的卢马跃檀溪，跃然桌上。本来提笔对着笔记本走神的小苏被天外来客吓了一跳，手中的笔如同刘皇叔青梅煮酒时的筷子，掉到了地上。这样一闹，下面立即笑起来，严肃的氛围旋即一毁无余。
“……能不能把这只猫赶出去？”班主任脸有愠色，鼻子里出着大气。
“但是目前还没有违反规定，自从它入住以来，上课的时候也没有乱叫。”饲主小苏选择站在猫的一边。
猫也对着讲台上的老师耀武扬威，面目狰狞，不断做出咆哮的动作，却始终是张着大口，不发一声。
这大概就是作茧自缚，作法自毙最直观的体现了。就在不久前的班会上，班主任架不住学生的闲言碎语，同时也是为了缓和班级氛围，选择留下这只主动找上门的猫，只做了一条要求：如果因为上课乱叫扰乱了课堂秩序，就要赶出去，流放走廊以示训诫。结果，仿佛通晓人性，猫在那以后就化身徐庶，不发一言。
“你们要是对学习也有对猫这么上心就好了。”班主任无奈，他打开电脑上的成绩单，对着投影到电视屏幕的表格，准备逐一发落。
“啊，又是这些东西啊。”巫师一看到屏幕上的成绩单，就知道后面的大体内容了。只不过她这一次不是那种只有小宜能听到的小声吐槽，台上的老师也听见了。
“你有什么意见吗？”按照往常的惯例，基本上，就没有人还嘴了，老师也是从学生过来的，这一套流程也算是烂熟于心。只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变得不一样。
“我是说，请你不要再说这种‘正确的废话’了，沙老师。”不知道是触动了哪一根神经，巫师看上去很不耐烦，完全厌倦了老师的刻板说教。小宜看着她，这个同桌好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新人。
“正确的废话？”沙老师有点被气笑了。也许是他太年轻了，还不知道怎么对付顶嘴的学生。
“说教就是正确的废话，因为不管是说的人，还是被说的人，都知道这是对的，但是，正因为如此，说教才会被讨厌。讲道理的问题是知道对而做不了，而不是一直说我这个道理是对的，你们要听我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开始切换到辩论模式。
“就像你说的，人生只有一次高中，这当然了，如果有两次三次的话，那你的时光机又在哪呢？正因为青春是只有一次的，所以才要珍惜，你这个意思，就像是喜欢怀旧的中老年人，因为是回不去了，只能回忆以往的辉煌。”巫师叹一口气，仿佛她眼前的这个老师不是和他们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而是个早已失去了锐气的暮年老人。
小宜吓得悄悄拉着巫师的衣角。这种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吧，但巫师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老师的意思是学习很重要，但是，先不说高考还有两年，是不存在一次考试决定终生那种事情的。实际上，当你回忆你的高中，你的大学生活的时候，会想起每次考试得了多少分吗？你觉得青春很美好，是因为认识了你忘不掉的人，是一整个学习，生活的过程，而不是最后的成绩。换句话说，就算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也肯定和第一次一样胡闹，即使知道努力学习会有更好的成绩，会去更好的学校，但是，就像每个老师的说教那样，是正确的废话，是知道而做不到的事情。”
“我好歹也是过来人，现在不努力，等到了考试的时候急了，也没有时间了。”老师的身份让沙老师保持克制，还没有到爆发的临界点。
“是，是，我也是个过来人呢，我也见过了。虽然考的好但遭遇挫折，又或者考的不好，但是把原因都归结在考试失利这一点上，就是完全否定了自己啊。从来就没有可以决定所有的事情，”巫师摇着头，看了一下隔壁的小宜，然后接着说：“有可能这个时候学不进去，过了一阵忽然就开窍了。失败也是成功的一部分，努力很重要，不过也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你是觉得玩比学习重要？”下面又是一阵笑声，老师转头一看，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小苏的肩膀上，盯着一纸空白的会议纪要。
“我是说，过程更加重要，过程是记忆最重要的那部分，结果是最不要紧的。如果每天都在看书，做题，日复一日，那又有什么可以回忆的呢？学习辛苦，这有什么好回忆的，就好像别人就没有在努力一样。相反，那些胡闹的日常才是最珍贵的，事情是人做的，回忆往事本质上是回忆人。你想一下，就算你去了其他人都去不了的学校，以后聚会的时候，你却一句话也插不上，这样的青春不是很可悲吗？那就成了局外人了，有你没你都一样。”
巫师虽然是在和老师辩论，但是她的视线却不在讲台上，而是不停地看着左右，摆出一副摇头叹气的模样。
“我觉得她的意思是，一切的虚度都是有意义的。昨天不管做了什么事，在今天看来，那都是逝去的，独一无二的回忆。”看着老师的脸色不太好，记录员小苏试图打着圆场。
“我希望你两年后也能这么想，你看你的分数。”沙老师把表格拉到了中间位置。
“这个不用担心，就算我不学，到时候也能多至少三十分的。”对于这一点，巫师信心十足。
“你会变魔术吗！你看看你这个年级排名，正好是临界线，努努力还有救。”
“你最好不要这么说，因为她的成绩正好是三十名，你这个意思就是，有一半的人是无可救药的。而且根据历年来的录取情况，学校给出的重点线，本科线都是保守的。”小苏把肩膀上的猫抓到桌子上，同时吐槽老师的发言。
“我只是英语不太好，只要到时候不考英语就行了，多个三十分，是没有问题的。”
“你是怎么做到高考不考必修科目的？”完全对巫师没办法的班主任，叉着腰，哭笑不得。
“高考只是要考外语，又不是一定得考英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都是可以的啊。”巫师眯着眼，仿佛在说，你这一点都不知道吗？“而且我是正经学过的，N1的水平不好说，但应付高考的难度是没问题的。”巫师完全不在乎。
原来是有备无患，小宜算了一下，如果真的凭空多了三十分，那巫师的分数会和自己差不多。
“反正我这个成绩啊，即使是拼命努力了，也是够不着清华北大的，所以呢，不如把时间精力留着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成绩这方面，只要维持现状就可以了。”一连说了这么一大串，巫师顿时觉得心情也舒畅了。
而另一边的班主任则扶着额头，作无可奈何状。他那时候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什么家长总是青睐四十岁以上的老师，自己还是经验太浅薄了。他只能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保证不会上课捣乱就是了，就像这只猫一样。这是我做出的选择，就像逃课一样，既然选了就要做好被发现的准备。”巫师坚定的眼神透露着自己的决心。
“算了，言归正传。嗯，我要讲什么来着？对，看一下这一个，我们班的平均分，你来说说，你看这个表格，我们的问题是在哪里？”沙老师拖动着表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把话茬转给小苏。
“呃，嗯，从每一科的平均分来看，我们基本上都处于第三名，虽然单科的成绩看上去还行，但是因为没有特别优势的地方，所以总分加到一起就在第四了。比如说单科最差的，哦，那是你教的。”话说完，台下同学都憋不住了，笑作一团。
“但也有好的地方，进步空间巨大。我们班的学习氛围是没有问题的，下课了和上课的时候一样安静，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学习， 或者假装在学习。我觉得态度是正确的，只是方法的问题，大家都在努力，或者假装在努力。”
“那你是怎么努力的呢，你说说。”此时年轻的老师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我不觉得我是努力学习了的，至少和其他人比起来，我是真没有那么努力。我觉得我能有这个分数是因为，聪明。”桌上的猫又扒在了小苏的身上。
“你还真是不谦虚啊。”坐在后排的赵子一应了一句。
“实际上，我一直不觉得我有努力学习，和其他人比起来，上课的时候总是想睡觉，从来不去问老师问题，也不会预习复习，写完了作业就看其他的，一节课开小差的时间要比认真听讲的时间长。所以，我是没有努力学习的，而且其他人的努力也只是看上去如此，毕竟一个真正努力的人，嗯，怎么说呢，如果努力了却没有提高，只能说明确实不聪明……算了我还是闭嘴吧。”
“话可以乱讲，实话不行。”赵子一好心提醒道，小苏的这番话可是会得罪很多人的。虽然他十分赞同这个观点，现实是残酷的，赵子一曾经是个理科天才，参加过无数竞赛，他当然知道天赋有多重要，但显然是与老师的意见相悖的。
“这是个逻辑学的问题，在条件没有限制的情况下，随便一句话都可能是对的。”小苏补充道，“我个人的经历只适用于我自己。这也是为什么说教总是引起反感，脱离了实际讲道理，那么有道理也没有道理。”
对此，班主任只能想到一句词，从高考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古诗词，而此时忽然从记忆深处奋勇直上喷薄而出，“竟无语凝噎”。他锤了下桌子，已经失去了思考和情绪波动的能力。“你们几个串通好的？”
“我觉得我的发言只能表示个人，只能说明在这里有人是这么认为的，不能说明全班人的思想。要结合具体的情况，用辩证法分析这个问题，哦，你是老师，你更懂这个。”虽然在前面说过要闭嘴，但依然喋喋不休的小苏，继续补刀。
“我出去吹一下风。”沙老师的声音已经如同机械一般，他的感情机能被完全抽离了。
“楼上四楼有一个咨询室，你可以去那里，这个时候应该没人，因为学生都是去那里看猫的。”巫师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接下来的行动就没有阻碍了。
“这个会议纪要怎么写？”小苏看着眼前的白纸，班主任已经彻底败北。猫从他的身上蹿到了讲台上，一样不乏地看着底下的臣民。仿佛是被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住了，本来还有些嘻嘻哈哈，幸灾乐祸的众人，忽然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约而同端正了态度，于是大地重回寂静。
“今日无事。”最终，书记员用最合适的四个字概括了这场荒唐而又真实的闹剧。
晚自习，据说除了沙老师不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的其他班主任也不在，估计是陪他喝酒去了。年轻的新人要向老人取经，未来的道路还长着。但要说今天是学生取得了胜利，也不恰当。这倒不是因为有一个更老道，更凶恶的主任跑过来骂了一顿，反正今天的辩手也不在乎这个。小苏因为被猫扒了一天，到晚上终于发作，鼻子对猫毛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巫师趴在桌子上，眼神也失去了下午的光芒。她找出了之前的试卷了，结果却惨不忍睹。“完了，太久没练，动词的变位已经完全忘了。”看来巫师预估的凭空增加三十分，也没那么容易。
看来这段时间应该会消停一些了。全场保持沉默的小宜，做出了唯一错误的判断。
附录
分科后第一次月考成绩：
小宜，第6名。卧龙，第8名。小苏，第11名。赵子一，第27名。巫师，第30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