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怜是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的。
她漂浮在幽暗的深海中,脚底下是尖刺般的光芒,身边是游曳的鱼尸。面对夏沫这个神秘的学妹,她往日迅捷的思维像是卡了壳,连稍微转动下都难,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太突然了,脑子跟浆糊似的,能说什么呢?
场面一时静默,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是米津玄师的《LOSER》。
顾怜并非是因为歌名才将其选做铃声的,但它在此时响起,总觉得带上了些许莫名的嘲讽意味。
“......接电话吧,学姐。”夏沫说。随着她的话语,黑暗透过玻璃一泄而空,脚底光明的深渊重新化作地板,僵硬的死鱼们也变成了空中的泡沫,一切是消失得那么快,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眨眼间,街道上嘈杂的喧哗声就重新传到了小小的公寓中。
顾怜侧头,看见了窗外的黄槐,黄槐花娇滴滴的盛开着,很漂亮。此前房间中的黑暗没有泄出一滴到外面的世界,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封住了这个小世界。
按下接听键,一个有些暴躁的女声顿时传了过来:“顾怜,你还有多久到啊!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是柳笙。顾怜看夏沫,夏沫朝她点了点头。
“抱歉,柳笙,刚刚有点事耽误了,我马上就来......”
站在窗边,夏沫看着街道上顾怜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八月的夏风忽然化作了冬雪,一点一点的,将整座城市埋了起来。路上的行人消失不见,耸立的高楼也如过眼云烟般倒塌腐朽,雪不停、风不休、海潮声不断,夏沫望着这熟悉的一切,眼中闪烁过了一丝厌恶的色彩。
一个嘶哑的嗓音从夏沫背后响了起来:“你吓到她了。”
夏沫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你吓到她了。”于是声音的主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越发冰冷。
夏沫的行为似乎让她很不高兴。
“我知道!”全无跟顾怜说话时的温柔,夏沫的脸色冷了下来,那双空灵的眼睛更是锋利起来,几乎如蝎子一般凶狠。
“我也不想这么急,但这才第三天,学姐她就通感到了你那边......”
“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你是白痴——好吧,我忘记你确实跟白痴差不了多少了。”夏沫讥讽地笑了笑。她没有兴致再跟某个连话也说不明白的傻子说话,挥挥手,漫天的风雪消失,她再次看见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街道。
目光沿着街旁的黄槐一路走,直至尽头。夏沫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也没时间了......学姐,你可要多陪陪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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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怜,你发什么呆呢,我在跟你说正事。”
听到女人不满的声音,顾怜方才从回忆中醒了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歉声道:“抱歉,柳笙。我有些走神了。”
“这幅模样的你倒是很难得,你不是病了吧?不是我说,我们也没那么年轻了,身体可比工作重要。”柳笙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根女士烟给自己点上了火。
咔擦一声,烟头燃起,柳笙舒畅地呼出了丝丝烟雾。
现在是下午1时,在南山区的一家咖啡馆内,顾怜见到了柳笙。
柳笙是一个稀有的深圳土著,她在本地颇有些人脉,也就是早上顾怜说的那个‘帮忙留意工作的普通朋友’,那通电话也是她打过来的。
她比顾怜年长几岁,外表精致而性格直爽,算是个新世纪典型的自强女性,顾怜能跟她说上话,也是因为她欣赏顾怜的个性,她觉得顾怜跟她一样,都是非常独立,很“MAN”的那种女人——顾怜一直对此难以苟同。
其实不光是顾怜难以苟同,凡是同时认识她们两人的人,都很难相信这两人能聊到一块儿去。
就从外貌上来说吧,柳笙坐在咖啡屋的餐桌前面,桌上摆着的是可口的冰淇淋雪糕,雪糕很大,她却只是尝了几口。她的注意力不在面前的甜点上,在跟顾怜说话的同时,她也在注意着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
主要是男人们的目光。
她穿着露肩的性感服装,一双长腿随意地搭在一起挤出媚感,时不时再交换一下次序,感受到男人假作不经意扫视自己的目光,柳笙脸上带笑,妆容精致而艳丽。
而顾怜面前摆放的则是一杯咖啡。
苦咖啡,顾怜不爱甜的东西。
即便是这杯苦咖啡,她也只是隔着固定的一段时间送往唇边,与其说是在品尝,不如说是仅仅是因为咖啡就在眼前,为了尽义务才喝上一口。
穿着打扮更是尽显简单,白色的衬衣、深色的工作裙和丝袜,一头简练的乌黑短发,眼神凝练而专注——让人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路边的猫咪咖啡厅,而是应该站在某栋办公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作为秘书,一边熟练地打理过所有文件,一边冷漠地提醒老板今天的行程有多满。
啊,还有那颗泪痣,不能忘了它,它太过妖娆,点缀在眼睑下,让顾怜一下子就从“死板认真,完美执事”的秘书小姐变成了“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秘书小姐。
“顾怜,上次你向我问的工作的事,现在有结果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柳笙就直接进入了主题。
此前失业的顾怜有拜托过柳笙帮自己留意工作——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认识的朋友恰好有几分人脉,为什么不利用上呢?七八月份失业其实是有些尴尬的,大部分招聘会都是在秋季召开,顾怜不可能白白等到那时再找工作,如果柳笙能介绍到不错的工作,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不过,这些也都是过去时了。
实话说,自从跟夏沫再次相见之后,顾怜就隐隐有一种平淡的日常即将离自己远去的感觉。
早上夏沫的话只不过是正式揭开了这最后的一层幕布,顾怜现在心里一团乱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入学前的哈利波特,正看着猫头鹰带着入学信敲打自己的窗户,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打开那一扇窗。
在这种情绪之下,找工作的事似乎也就变得不那么紧要,也不那么值得上心了。
“我向认识的人问了一遍,还真有个不错的,‘LEMON TREE’的高级服务生,那家豪华酒店最近要招收许多临时的漂亮员工——照它们的话说叫什么‘L女郎’,呵,听上去跟个高级鸡似的,也不知道那帮人脑子里咋想的。”柳笙嘲讽地笑了几声,随意地吸了两口烟。
吐出一圈烟晕,她继续道:“不过难听就难听吧,钱才是最重要的。那边待遇确实不错,工资过得去,工作环境也好。怎么样,顾怜你干不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说一声。”
“如果是要穿上暴露的衣服给人端盘子,我做不了。”顾怜下意识地拒绝道。
“没这么夸张,我只是笑这个名字蠢而已。虽然‘L女郎’听起来的确很像是哪家三流洗头店,但‘LEMON TREE’是正正经经的高档酒店,不搞那些软涩情,这点你倒是不用担心。”
“不搞软涩情,它们那种地方的正经工作,这种待遇,也会缺人?”顾怜很谨慎。
柳笙闻言笑了笑,她对顾怜的警惕不以为意——或者说这正是她欣赏顾怜的地方,一个漂亮女人独自活在异地他乡,若不警惕一点,聪明一点,大概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那得看是怎样的人了,如果是像顾怜你这么有气质的女人,那到哪里都是缺的。”
柳笙抖了抖烟头。
“我这不是在吹捧你,只是在陈述事实。顾怜,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跟你一样漂亮的女人,即便有,她们也没你有气质。不瞒你说,这次‘LEMON TREE’招人也是因为有突发事件才会这样,一个叫苏若的小女孩把酒店包了两个星期,说是要给自己的爷爷祝寿,她嫌酒店的服务人员不够多,不够漂亮......”
将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通,柳笙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顾怜配合道。
“土豪,财神,上帝。”狠狠吸了口烟,柳笙的脸上满是艳羡。
“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现在她就是‘LEMON TREE’的女王!别说她只是要好看一点的服务员,就算是她要一群大象,酒店也会想方设法给她弄过来的。相信我,这不是什么陷阱,这就是个难得的机会。也就是人家不要我,不然我也想去试试,这种有钱人的聚会肯定有不少显贵,如果能趁机巴结上几个,那才是最宝贵的资源!”
“他们嫌我年纪大了——”柳笙相当不爽地将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靠,真是想起来就操蛋,老娘才三十出头,还嫩得出水呢!”
顾怜皱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有27了。”
柳笙瞥了一眼顾怜手上的皮肤,白皙紧致,话语中不禁带上了些许酸味:“别秀了,除了你自己,谁能看出你27岁?你就说做不做吧。”
沉默片刻。
顾怜承认自己有些被说动了。
她不太担心柳笙说谎,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很容易查证的事,如果真是高档酒店招收临时服务人员,那对她来说的确是份不错的工作。即便排除掉柳笙说的“最宝贵资源”,工作的待遇也足以让顾怜动心。
工作不难,时间不长,她也不清高,只要是正经的工作,给人家端盘倒水对她来说并不羞耻。
——如果没有遇到夏沫的话。
想到夏沫,想到早上的那一番对话,顾怜最终还是将答应的话语咽了回去。“我需要考虑一下......”顾怜这般说道。
“嗯,成,光我说你肯定会有些担心。这样吧,你回去自己也查一查‘LEMON TREE’的资料,看看是不是我说的那样,这些东西还是要自己知道才比较放心。”柳笙提议道,“那边虽然急,但这一两天的空余还是有的,在这个周末之前,不管你去不去,你都把结果说给我听,这样行吗?”
“可以,柳笙,谢了。之后我请你吃饭。”
“一份临时工而已,介绍费我也收过了,有什么报不报答的。”柳笙摆了摆手,“你如果真想报答我,哪天飞黄腾达之后提携我一手就是——说不定就在这次呢,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以你的长相,这不是没可能的事。”
“可能,但我觉得不会。”
“哈,也是,你要是愿意做这种事,也不会坐在这里找我帮忙了。知道吗顾怜,我就是喜欢你这点。”将没吃几口的冰淇淋遗落在桌上,柳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事,我不能耽搁太久。”
“再见。”
“再见,我等你的好消息。”
随着玻璃门的一开一合,夏日的光辉透过玻璃洒在了桌面上。望着柳笙消失的背影,顾怜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她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明明闻起来那么甜的,喝起来却这么苦。
早上夏沫的话还回荡在顾怜的脑海中,一边是晨间无比魔幻的对白,一边是下午无比现实的生活,奇幻与现实的世界交错在一起,一时之间竟给了她一种不真实之感。这种情况,在她的人生中,实属第二次。
第一次便是她发现自己是蕾丝边的时候。那时的她无措又愚笨,在慌乱中选择了逃避,选择拒绝真实的自己来保全“健康的自我”,等到终于后悔的时候,自己已然演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人生的确不能重来,但错误,或许并非不能弥补。
而今再来一次,自己又会怎么选择呢?
盯着烟灰缸中的灰烬发了会儿呆,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顾怜从包中翻出手机,原来是夏沫发了短信过来。
【学姐,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