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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够认出我来吗。”陆久问。
“当然啦,你的样子,和那时几乎没有变化嘛。”老妇慢悠悠地说着,“但是我也因此不敢认啊,因为都已经过去四十年啦。我连你的名字都早就忘记啦,只记得他们一直叫你‘士官长’。”
四十年。陆久心里一颤。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关于自己过去的线索。他勉强能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执行任务,以及任务的一些模糊的细节,但是他没有想到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本以为,自己受到干预的记忆只是发生在十年以内的事情。
“没关系,因为我也记不起你名字了。”为了掩饰自己的震惊,陆久努力笑了笑。
老妇人在摇椅上慢慢地摇着,和陆久随意地聊着年代久远的往事,而V则静静地坐在陆久身边默默倾听。当这位老人对陆久说这里没有什么雷区的时候,陆久真的以为自己的记忆已经完全错乱了。但过了一阵之后,他还是被这位老人请进了屋里。
“但是我不可能忘记你,毕竟是你手下的孩子们,从雷区里救了我的女儿。”老人缓缓说道,“那时还有个孩子牺牲了吧,真可惜。后来他们都去哪啦?”
“他们……”陆久说道,“我也不知道。应该都回去了吧,我们的任务结束后,国家把他们都释放了。”
陆久撒了谎,因为国家并没有释放他们。释放他们的是陆久,这就是他“抗命”罪行中的一条。但是陆久觉得没有必要说出这些。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事情,都已经实在太多了。
“是你把他们放了吧?”老人显然知道陆久说的不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事情,我从你的那位军官朋友那里听说了一点。”老人说,“我一开始还在一直打听你的消息,后来就打听不到了,他们说你被抓起来啦。”
“军官朋友”吗,陆久心想。他的这位军官朋友,到底是谁呢,他毫无印象。陆久记得自己在曾经的战斗生涯中有一位长官,陆久一直把他称作“中士”,难道就是他吗?但陆久完全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的,我……那时的我触犯了军法,但是好像所犯的罪行并不止这一条。”陆久点了点头,“之后我被清洗了记忆,所以你说的那些事情我虽有印象,但是已经记不起细节了。但是这个地方我倒记得很清楚。”
“这么说,你是被强制休眠、又被再社会化改造了呀。”老人说,“难怪你依然这么年轻啊。”
“……基本就是这样了。”
“不过你终于被放出来了,是洗脱罪名了吧?”老人问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你肯定不是那种为非作歹的人啊。虽然已经物是人非,但是沉冤昭雪终究是好事呀。”
“不……”陆久笑了笑,“不是沉冤昭雪,应该说是戴罪立功了吧。”
“……是吗。你真的犯了罪呀。”老人说,“不过,既然已经还清罪债,那以前的事情也就不提了吧。你来这里是干嘛来啦?”
“没什么。我在徒步旅行,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
“要在这里呆一阵子吗?”
“也许吧。也许会在这里挣点盘缠,然后再接着走。”
“哈哈,你还真是潇洒啊。”老人笑了起来,“不过也好。人嘛,活着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位女孩是谁呀?”
“是我的……”陆久摸了摸下巴,“我的朋友。”
“朋友啊。”老人点了点头,“真好。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她是个外国人吧?”
“啊,是啊。”
“你们结婚了吗?”
“呃,不……”
陆久再次摸了摸下巴。他不知道这位老人是怎么理解“朋友”这个词的,怎么就要“结婚”了?
不过陆久忽然想起,他和V之前一直是假扮配偶的身份一路逃亡的,现在如果否认的话,就和前边所说的不符了。
考虑到也许暂时要在这个小镇呆一阵子,陆久需要继续使用这个身份,所以他决定适当地搪塞一下。
“还没。”陆久敷衍地说着,“不过也许用不了多久……”
“要珍惜眼前人啊。”听到陆久的话,老人谆谆劝导着,“时下局势这么乱,遇到一个两心相悦的人可不容易。”
“是是。”陆久赶紧扯开了话题,“对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你的女儿呢。”
“她呀,”老人的声音变低了,“不在啦。”
“不在……”
“死啦。”
“……是吗。”听到这个消息,就连陆久都感到了一丝震惊,“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儿,很久以前的事啦。”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她不顾我的反对嫁了个当兵的,结果当兵的去打仗,战死了。她受不了打击终日郁郁寡欢精神恍惚,身体越来越差,没两年也随着去了。”
“没有留下后人吗?”
“倒是有个孩子,我还帮她带过几年。孩子五岁的时候她死了,孩子就被军队接走了。据说现在也当了军官,不过我后来都没见过他啦。”
“没有联系过?”
“联系过,但是联系不了。据说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生活严格保密,不能见面。但是他倒没忘记我,经常给我寄钱。”
“……是这样吗。”
老人的话让陆久听得有些烦乱。他隐约回想起一些当时在这里执行任务的事情,那时他是在这片海滩带队排雷,当时就寄宿在这个老人家里——当然那时她还是个年轻的少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老人的丈夫是本地人,在战乱中死去了,没想到老人的孩子也受了战争的牵连。
陆久微微转头瞥了一眼身边的V,发现她正听得入神,虽然端正地坐着,但是显然没有注意到陆久在看她。
这些事对她来说,就像是在听故事一样吧,陆久心想。不过,这些事情也确实该叫做“故事”了。
“没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就看开了。”老人笑了笑说,“人的一辈子啊,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完了。所以我才说你潇洒,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好。”
“哪有什么潇洒。”陆久也微微笑了笑,“无非是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现在打仗不想打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就走走停停吧。”老人说,“不过呀,虽然打仗不是什么好事,但总得有人去打。你去了,说不定就有人得救了;你不去,也许好多人就会死。你比别人能打,你不去谁去呢?”
听到这话陆久笑了起来。
这段话倒是挑不出毛病,不过这也太慷他人之慨了。打仗可是掉脑袋的事,能打的人就该死吗?陆久可不这么认为。
“我知道你笑什么,你肯定是笑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老人也笑了,“不过呀,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我那短命的女婿说的。他总是满口‘职责’啊‘大义’的,让我非常讨厌。不过他死了这么多年之后,想起他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陆久依然咧着嘴,但是他心里已经不笑了。那这倒算一番豪言壮语,他心想,听起来是个军人说的话。
不过这些已经和陆久没有关系了。谁会得救、谁会死去,他再也不想管,也不会去管了。
“这里,有住的地方吗?”陆久忽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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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个人住在三层的楼房里,房间自然多得是。但是陆久没有住在她家,而是在市场的另一端找了一个潮湿而阴暗的房子租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不想再和牵连到任何人。
那天午夜的时候,V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睡着了。而陆久则一直和老人聊到天色发白。
“我走了。”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陆久站在老人庭院的门前说着,“不用出来送了。”
“我不出去。我这老骨头也吹不得海风啦。”老人站在窗前说。
“我可能呆不了几天就走,到时候就不来和你告别了。”
“没事。我都没想到还能再见着你。已经挺好啦。”
陆久摆了摆手,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老人的家。
四十年,他心想。这个老人说不定是这世上他曾经认识的人里面,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了。而这次告别也一定是永诀了。
但陆久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牵挂。毕竟除了在这个老人(那时还是个年轻少妇)家里当过几个月房客之外,他们本来也有没更深一层的关系了。
救了老人的女儿的命的不是陆久,而是陆久手下的兵。而那个兵也已经死了。
属于陆久的过去,早就已经烟消云散。这位老人不过是那片残迹般的烟雾中的最后一缕。
陆久的找到的临时居所非常靠近海边。那是一套只有一间居室、一间洗手间和一间厨房的半地下室,而且所有门窗都朝向东方,过了上午阳光几乎就照不进来了,因此房租相当低廉。不过这所房子有一样优点,那就是坐在窗前就能看到大海。
陆久决定到镇上找一份工作。虽然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不少现金,但是他不打算再用这些钱了。他知道如果过多使用的话,那么顺着这些钞票的编号,公司迟早会找到他。
但镇上没什么陆久能干的活儿:手工艺他不会、叫卖的差使他也做不来,杀人的活计又没有市场。修理枪械他倒是很拿手,可惜这里的五金店里不卖枪。转来转去,他终于在码头上找到了适合他的工作——当装着鱼或者货物的船靠岸的时候,他可以帮忙搬运这些东西。简单说,就是靠出卖体力的装卸工。
而V则在屋里深居简出地待命,当满身疲惫的陆久回来时,她就帮着清洗一下他那满是鱼腥味的外衣。
生活就这样持续着,日复一日。陆久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是对于没有什么开销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虽然一开始V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几乎是无所事事的“居家生活”,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她也渐渐习惯了,并学会了做家务和烹饪一些简单的饭菜。作为战术人形她是没有搭载家政模块的,但是她拥有很好的学习的能力。虽然她下厨的手艺始终让人不敢恭维,但是陆久是个很好打发的人,他从不对现成的饭菜提意见。
两个人依然使用着夫妇的身份作为伪装,悄无声息地蛰伏着。他们的生活平静而规律:陆久每天早上日出时出门、日落时回家,两个人一起默默地过晚饭吃饭,然后V收拾好桌子就去休息。而陆久则会坐在窗户前,独自饮酒到深夜,然后在沙发上合衣而眠。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何时呢,V毫无概念。她所做的只是没有目的地陪伴在陆久身旁。如果说她对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希冀的话,那就是希望时间能抚平陆久心里的伤痕,希望他总有一天能走出那些灰暗的过往。
V在心里并不排斥平淡的生活——如果这平淡能够长久地维持下去的话。她从不期待陆久能再去够建功立业,甚至没有想过他能重回战场。就算是变成一个普通人,只要他能够安心平静地度过每一天,V就感到满意了。
如果真的能这样的话,那也算完成了她和那位闺中密友的约定了吧。V这样想着。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向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陆久虽然每天都是带着淡然的面容离开寓所的,但是每天他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变得比前一天变得更加沉默。而陆久对着窗外饮酒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休息得越来越晚。
V知道他依然被往日的回忆折磨着,而且因为无法排遣胸中的苦闷,他正在陷得越来越深。V的心里充满担忧,却又感到一筹莫展。她看到陆久正在不停下坠,她虽想把他拉出泥潭,但却从来都没有抓住过他的手。
终于,也许是因为他心里的压抑已经无法承担、也许是因为他索性自暴自弃了,陆久越过了自己从不曾触碰过的底线。一个下雨的夜晚,当陆久再次独自坐在窗户前喝酒到深夜的时候,V凭着直觉感到陆久已经到了极限,他需要一个出口来发泄心中的积郁。所以当她被那个男人压在身下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反抗。
如果自己能成为他发泄的出口的话,那这样就很好,V在心里想着。如果这样能够派上用场的话,那她也就不再那么一无是处了吧。
然而虽然有所准备,但是V总归还是毫无经验,只能静静地任由陆久摆布。当陆久粗暴地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只感到撕裂般的疼痛,这样的交融毫无美感可言。
那一晚他们做了一整夜,一直到天光微亮才相拥而眠。当第二天V醒来的时候,甚至就连走路都感到疼痛,子弹贯穿身体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痛苦。
不仅是身体,V还感到了一阵心里的莫名刺痛,那是她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她也不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陆久,还是因为她自己。她明知在陆久心里自己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但她依然心甘情愿地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这让她第一次为自己感到可悲。
但她又觉得,陆久的痛苦也许更深。
她知道,只有曾经拥有过,失去的时候才会感到痛彻心扉。她生来一无所有,因此永远不必为失去了什么而感到悲伤;而陆久,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他的名字、他的过去,还有他爱过的女人。V不知道陆久到底失去了多少,也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感受。
但是她的心里又有着一丝感动,特别是看着陆久在她的身边安睡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这头牢笼困兽般的男人才变得像食草动物一样安静。V默默注视着陆久胡子拉碴的睡脸,发现女人不仅有被男人保护的需要,而且也有去保护受伤的男人的需要。
这具残破的身躯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V心想。虽然很疼,但是也很高兴。因为这微薄的安慰,也许就是她能给陆久的一切。
但不论是温柔乡还是英雄冢,女人的身体的确是男人的愈心良药。因为就连陆久,在那之后也似乎渐渐发生了改变。每天早上陆久在V的身边醒来的时候,他的面色都是安详的。白天的陆久内心似乎总是平静而柔和,仿如秋天远空的云朵、如春日午后的阳光。就连V甚至也因此产生了一种错觉,让她觉得陆久真的在自己身上得到了一丝的治愈。可是每到夜晚,陆久又会变回那头心中的饥渴仿佛永远无法填满的野兽,凶猛地撕扯着V的身体,似乎要将她的血肉和灵魂全部吞噬。
渐渐地,V对这种疼痛变得麻木了。她已经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感受,在她的心中,只要这个男人喜欢就可以了。
——是的,对于V来说,只要陆久喜欢就够了。就算世界在此刻终结,她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事情,因为她对曾经拥有的一切已经感到满足。
她本该像那些人形一样在无尽的战斗中不断轮回,直到彻底毁灭,但她却拥有了意料之外的这么多。她有过这段穿越高山和河流的旅程、有过这些缀满璀璨繁星的夜晚,还有这片不知尽头在何方的海。她有过冬雪有过春风、有过秋雨和夏日的骄阳,还有过一个凶恶如猛虎、又脆弱如伤兽的男人。难道这还不够吗。
虽然她根本不知爱为何物,却依然凭着自己的本能,去付出着她所有不多的一切。
虽然她的身体无法孕育生命,但那个人在这具残缺的身躯里注入的生命,让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变得鲜活。
虽然她不懂人生的意义,但她也开始确信自己是在真切地活着:因为那微感疼痛的身体,就是她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