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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四个月。
到盛夏来临的时候,V的头发已经披到了肩膀,为了保持清爽她在后脑勺上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陆久已经不怎么在寓所里饮酒了,他的习惯变成了下班后去码头上的酒吧里喝几杯再回去。而V也渐渐外出得多了起来,不再是只在采购日常用品的时候出门一趟。
她偶尔也会感觉着时间去酒吧找陆久,每次她走进酒吧都会引来一片赞叹的口哨,当她坐在陆久面前的时候,又会引来一片发牢骚的嘘声。不过好在V从来不会在酒吧长久逗留,她和陆久的对话总是只有两句:
“回去吧。”V说。
“好的。”陆久答道。
陆久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每次来到酒吧都会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默默望着窗外的海面喝到月亮升起才离开。陆久的酒量在酒吧的常客里是数一数二的,不过这一点只有酒保才知道,因为陆久从来不和其他人打交道。
但陆久后来也成了酒吧里的名人,在他离开北镇很久以后,人们依然会谈论那个外乡人的故事。他出名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因为他有一位美得让其他男人两眼发直的妻子,而第一个原因,则是他曾一个人阻止了一场酒吧里的大混战。
那一天,陆久如同往常一样坐在了靠窗户的角落里,他忽然意识到身边的气氛有些不对。
抛开面色如土的酒吧老板和几乎已经有点神经质的酒保不说,酒吧里居然同时出现了两伙不该同时出现的人——以“船长”为首的渔民们和以治安官为首的海上治安巡查队。
年老干瘦的船长和年轻彪悍的治安官正坐在一张桌子上沉默相对,而其他人则分坐在两边,正在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武器一边相互瞪视,显然都是有备而来。至于为何而来,自不必说,肯定不是要一起开个充满喜庆气氛的联欢派对。
这个小镇上巡查队和渔民之间的关系向来紧张。不过虽然私下冲突不断,但是在他们老大的努力协调或者说相互制约下,一直都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至少在台面上是如此。但是今天的局势似乎分外严峻。
陆久这一介草民是从来不关心这些“江湖”上的事情的,作为外乡人的他也鲜有受到帮派拉拢的时候,在镇民的眼中他只是个不为人知的小人物,为利益而斗来斗去的事情不会和他有关。不过那天陆久还是被卷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帮派斗争中,只因为他看似无心的一句话。
陆久向来是有自己的立场的,只要他的酒还在杯子里,就算外面已经打得血流成河,他也绝对不闻不问。毕竟他已经不想再去管别人的事情了。
如果他能把这一立场贯彻到底,那么明哲保身并不是问题。但遗憾的是那天陆久有些喝醉了。
“要是实在谈不拢,为什么不派个代表出来解决呢。”陆久站在大战一触即发的两伙人跟前说道,“简答快捷,还免得两败俱伤。
这话似乎深得手持武器的治安队员和渔民们的赞同,但是也深得两活人的首领的不满。
今天的事情,靠谈判显然解决不了。那么派个代表,又该派谁呢?恐怕每个人都会觉得是两个帮派的首领。不过这早就不是武将单挑的古代战争了,首领们之所以纠集这么多人火拼,一来是因为对自己的帮派战斗力很自信、二来就算战斗不利,自己也能保全身。首领亲自去械斗的话,养这么多部下还有何用呢?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年轻的治安官首先叫了起来。
“是啊。一个外乡人,凭什么对我们的事情指手画脚。”年迈的船长也冷声说道。
“没什么。”看到自己的意见不受欢迎,陆久摆了摆手说,“只是个偶然经过的路人。请诸位继续吧,我自便了。”
说着陆久朝着酒吧门外走去,但是他已经走不了了。他的话让两位首领都没有了台阶可下,怎么可能让他如此拍屁股走人。
“留步啊,老兄。”治安官冷笑着拦住了陆久,“搅浑了水就想一走了之,没那么简单吧?”
陆久看了一眼船长,发现他也正愠怒地看着自己,显然他也不会同意自己就这么离开。
“那你想怎样?”陆久微微一笑。
他并不是对目前的处境非常乐观。纵然陆久身手很好,但是赤手空拳面对一屋子面色不善、手持凶器的暴徒,他没有什么正面对抗的把握。
如果是V的话也许还能招架一阵,至少可以全身而退,但陆久只是一介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不过,他只是对此事不甚在意罢了。
“是你说的要派个代表的吧。那么要是现在派你当代表,你会代表那一边呢?”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狡猾,显然无论陆久说代表哪一边,都会惹怒另一边。不过,考虑到没有哪一边想被陆久这样的无名小卒代表,说不定他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同时惹怒两边。
“我代表我自己。”陆久想都没想就说到。
“代表……你自己?”治安官因为吃惊而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是想代表自己,作为第三股势力参与进来?”
“我不想参与。但是想要走出这个门外,看来没有其他办法了吧。”陆久淡然说道。
“哈哈,哈哈哈……”治安官大笑起来,“很自信啊,老兄!这个回答倒是出人意料!”
周围的人听到陆久这句话,也跟着纷纷哄笑了起来,但是陆久没有说话。
“你太狂妄了,年轻人。”一直沉默的船长厉声说道,“这里没有你的事情,赶紧离开吧。”
“放屁!”治安官喝道,“老头子,你放他一马我不管,但得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他和我们的事情没有关系。”船长说,“我们事我们自己解决。”
“无关?呵呵,少废话!今天的事情,见者有份!”
“既然如此,那这样吧。”陆久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我先和警长先生这边切磋切磋,等我输了你们再解决自己的事情也不迟,如何?”
“……想死的话我不管,可别指望有人救你。”船长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陆久说着转向了治安官,“我就一个人。您是要自己上,还是所有人一起来?”
治安官盯着陆久看了一阵。虽然对他来说所有人一拥而上把陆久制服更为轻松,但是那么做的话,难免会让对面的渔民笑话,在自己这边可能也难以服众。
所以他决定单独会会陆久,毕竟陆久虽然身材高大,但看上去也不像什么武林高手。而治安官则几乎每天都在斗殴,对自己的身手已经相当自信了。
“好啊……有种!就让我会会你。”治安官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扔给手下人,“都给我让开!”
巡警们纷纷向后退去,渔民们见状也后退让出了一块地方,两个人被围在人群中间。
当多年后治安官先生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的时候,他总结出自己犯下的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选择了和陆久单挑。
他很轻视陆久、完全没有把陆久放在眼里,这都不算错误。因为就算他很重视陆久,把陆久全都放在了眼里,他最后还是赢不了,顶多是多周旋几分钟罢了。毕竟实力悬殊。
那次两个人都只出了一招,就在这一招之间就决定了胜负。
治安官一记凌厉的直拳直攻陆久正脸,但陆久躲都没躲。他微微曲腿向前倾身,然后用额头直接顶向那个带风的拳头,同时挥出了自己的右拳。两个人的拳头同时击中了对方。
陆久的眉弓被打破了,血流了他一脸。但治安官中拳的地方是左耳后,这一拳打歪了他的下巴、强烈震撼了他的颈椎,几乎将他打昏过去。
“妈的……”不甘认输的治安官从腰里掏出了他的手枪,人们在惊呼声种纷纷趴了下去。治安官挣扎着想要击毙陆久,但是还没等他子弹上膛陆久就来到了他跟前。然后他感到手里的枪一震,听到咔嚓一声。
那把枪依然握在自己手里,只不过枪的套筒和枪机一起不见了。陆久只用了一瞬间就拆掉了他的枪——是的,是拆掉,而非卸下了那把手枪。
“1911式手枪不能上膛待击,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改进吗。”陆久淡然说道,语气里似乎有些失望。
治安官输了,这已经不需要他的承认。这个不起眼的外乡人在战斗方面远远超过了他,一对一的对抗,治安官毫无胜算。
“那么,我就告辞了。”
陆久说着,转身朝着酒吧门外走去,但是他再次被拦了下来。
“慢着。”一直站在一旁的船长开口了,“在下也想和你比试比试。”
说着,船长递上了一块抹布。
“哦?”陆久接过抹布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有些奇怪地回应道。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船长会拦住他,刚才这些渔民对自己的敌意并不太深。
不过陆久思考了一下明白了过来:此时自己就这样离去的话,酒吧里恐怕依然难免一场血战,因为士气受挫的巡查队肯定不会再派什么代表了。他们只会把自己的怒气都发泄到船长和他的人身上。
“好吧。”陆久微微点了点头,“怎么比?”
“‘拳怕少壮’,比拳头我这个老头子是比不过年轻人的。”船长笑了笑说,“比枪吧。看阁下刚才拆枪的那一手,一定也是个好抢手。”
“行。”
“去海边。”
两个人走出酒吧,朝着海滩走去,后边跟了一大群人。这些人因为好奇,也顾不上彼此之间的矛盾,结伴而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杀气。
“看见那个浮标了吗?”来到海边,船长指着远处海面上说道。陆久眯眼看向那个方向,那里的确有一个发光的浮筒,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着。
差不多有四五百米,陆久心想。
“拿两把枪。”船长对着手下的人说道,然后转向陆久,“选一把吧。”
手下人送来了两把步枪,陆久随手接过一把枪看了看。
……温彻斯特杠杆式步枪。陆久忍着心里的惊讶没开口问这两把枪是从哪来的,就算是在自己以前的那个时代,这种东西也算是古董了。
不要说光学瞄具,枪上就连卡尺都没有,只有一个照门一个准星。新手拿在手里,恐怕连测距都没法测。
“轮流射击那个浮标,谁先打中谁就算赢。怎么样?”船长完全没有注意到陆久的神情。
“不比。”陆久断然说道。
“……怎么?”对陆久毫不犹豫的拒绝,船长微微有些吃惊。
“‘枪怕老郎’,论枪法我这种毛头小子怎么比得过老猎人。”陆久用船长之前的话回敬道。
“那你说怎么比?”
“比不靠枪法的。”
“打枪不比枪法比什么?”船长奇怪地问道。
“手枪决斗。”
船长眯着眼看了陆久一阵,然后冷冷一笑。“手枪决斗”,这种古老的对决游戏,几乎和温彻斯特杠杆步枪的历史一样悠久。
在不远的距离上,一声令下,两人同时拔枪,谁开枪快谁就赢。不过人和人拔枪的速度,一般差不了太多,所以这种对决靠的不全是技巧……特别是老手之间,胜负之分往往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因此陆久的提议让船长一时有些犹豫。
“我同意这个人的话!”见船长犹豫不决,方才败落的治安官煽动地说道,“除了你自己,你那把老枪鬼才会用。手枪决斗谁也别说自己不会,很公平!”
陆久也点了点头,他就知道自己的提议会有人附和——毕竟有个人刚才挨了狠狠的一拳,不见血的比赛,他一定不想看到。
“……好!”听到这番话,不想在人前失了面子的船长说道,“就按你说的。换枪!”
说着船长把手里的步枪递给了手下人,然后撩起了衣襟。陆久看到船长的腰里别着一把****,看来他真的是对古朴武器情有独钟。
“用我的枪!”治安官走了过来,向陆久递上了他那刚刚装好的1911,然后颇有深意地看了陆久一眼。
陆久接过枪,发现枪很沉——里边的弹夹是满载的。
“小崽子,你想耍什么花招?”船长警惕地说道。
“放屁,我是怕你拿把哑枪坑人!枪在他手里,我能耍什么花招,我难道会给他一把假枪帮你获胜?!”治安官立即回敬道。
啪!一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两个人的争论,陆久朝着天上开了一枪。
“是把好枪。”陆久说着把枪别在了腰间,“这是一场公平的对决,没有人耍花招。准备开始吧。”
“我来发信号。”治安官说道。他对这次对决充满期待——无论是谁赢他都高兴,因为这两个人他都看不过眼。
船长狠狠瞪了治安官一眼,然后看向了陆久。
“这是你选择的方式。枪弹无眼,要是你死了,也不要怪我。”他说。
“持枪之人,自有饮弹之心。不用多说。”陆久答道。
说完,两个人站定,各自拉开了架势。
“就用这个吧。酒瓶落地,同时开枪。”治安官不知从哪掏出一瓶啤酒猛灌了几口,“预备——走你!”
啤酒瓶被高高抛上了天空,没喝完的啤酒洒得到处都是。陆久和船长专注地看着对方,用余光留意着空中旋转的酒瓶。几秒钟之后,酒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碎裂的声音。陆久和船长同时拔出了枪。
啪啪!
响起两个枪响,陆久倒下了,船长也跪在了地上。
但陆久马上又站了起来。
在酒瓶落地的一瞬,陆久没有立即开枪,而是在拔枪的同时倒了下去。子弹贴着陆久的肩膀飞了过去,而船长被打中了大腿。
“……你!”半跪在地上的船长再次举起枪对准了陆久,“你……使诈!”
“胜者生、败者亡,使诈又如何。另外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刚才我完全可以打爆你的脑袋。”陆久同样用枪指着船长说道,“战争之中,兵不厌诈。你输了。”
“你塔码的使诈!不公平!”看到陆久用计取胜,激愤的渔民纷纷举起了武器,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
“放下武器!”船长厉声喝道,“他的枪里还有子弹,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陆久举着枪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终于,船长首先垂下了枪口,渔民们也跟着放下了武器。
“说得好,兵不厌诈。”船长低下头说道,“我输了。我心服口服。”
陆久也收起了手中的枪。
“既然二位都输了,那么这次就算是平手了吧。”陆久说着朝治安官走去,把那把手枪递了过去,“作为胜利者,我希望以后,最好别再打了。”
说完,陆久朝着回去的方向走去。
“……不简单啊,这老兄。”治安官接过那把枪看了一阵,最后还是退出子弹把枪塞进了枪套,轻声说道。
他就不怕被人暗算吗?他身后的这些人个个手持武器,他却没有一丝防备,治安官心想。不过也许这才是胜利者的姿态吧,如果不能让人心服,那就不能算大获全胜。
“等一等!”被部下扶着的船长对着陆久的背影喊道,“你说战争之中兵不厌诈,莫非你……是个兵吗?”
“……”
陆久稍微停了停,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再次沉默着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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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久回到居所之后,已经是深夜。黑暗之中,陆久看到V正坐在床头等他。
陆久走进洗手间,打开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额头的血迹已经干涸,眉弓上被撕裂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他清洗了伤口,然后用胶布固定了一下。
“你受伤了。”陆久听到V在他的背后说道。
“和人斗殴,挨了一拳。”陆久头也不回地说。
“和什么人斗殴?”
“几个镇民。”
V没有再说话,她知道陆久经历的不可能是“斗殴”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个镇子上没人能够轻易打破陆久的脑门。她也想不出陆久会为了什么理由和人斗殴。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睡吧。”她说。
陆久走向沙发,坐了下来,然后睡着了。他那个晚上没有去V的床上,从那以后,也再没有去过。
陆久的离开是在几天之后。那天早上陆久如往常一样去码头“工作”,但是V已经敏锐地意识到陆久可能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在离去之前,比往常多看了V几秒。
“我走了。”站在门口,陆久说道。
“……早点回来。”V回答。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回应着。就在最后的诀别之际,两个人依然没有告别。
傍晚,有人推开了陆久居所的门,但走进门来的却不是陆久。
V警惕地作出了战斗反应,但是马上又放下了架势。走进来的是酒吧的老板,虽然见面不多,但V认识他,他应该不是带有敌意的人物。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V明白,自己的猜测马上将会被证实。
果然,酒吧老板用平静地语调对V说道:
“民用人形Vector,你的所有人陆久已经将你的使用权交付予我。你的所有人在我处借用了大量现金,并承诺由你在我的酒吧工作来代偿债务,因此你将在我的酒吧充当服务人员,直到你的劳动抵偿他所借的债务、或者其他人将债务偿清。现在请跟我走。”
说完,他递上了一份由陆久签署的文件的副本。V接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下面果然有陆久的签名,于是将文件还给了酒吧老板。
上面写的文字和条款,她一句都没看。
“知道了。”她轻声说道,“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