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就是秦市了吗。”V稍微有些怀疑地问道。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繁华，城镇规模和N17战区上的小镇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就是这座小镇建立在海岸边上，有着很多渔船和码头。
“不，这里不是秦市。这里是……”陆久思考了一阵，“我也说不上它的名字。这里是秦市南部的郊县，地图上这里应该是B-13海滩。”
“听起来像是什么军用地图上用的……代号。”这种描述让V有些纳闷。
“你大概没猜错。”陆久耸了耸肩。
两个人来到北镇是时候已经是下午，不过根据昨天晚上V目测的距离来推算，他们的速度算是比汽车还要快了。所以这里不是秦市——通过计算V也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他们的行进速度是和往常一样的。
但一直到目睹了城镇之后，V才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里就是我们……”V说，“这里就是您的目的地吗。”
“是啊。”陆久答道，“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这里是，您的故乡吗。”
听到这个问题，陆久愣住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稍微沉默了一阵后，陆久说道。
“没什么，只是猜测。人都会想要去到他熟悉的地方吧。”
是吗，陆久心想。也不一定。世上纵使有许多无辜女人的眼泪，但依然无法阻止一些人逃离家园。
不过，此刻V的推断逻辑上正确。
“嗯……你说得没错。”陆久思考了片刻，“这里的确是我熟悉的地方，但是我想不是我的故乡。虽然我的记忆**预过，想不起任何关于自己故乡的印象，但是我能确定不是这里。”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我想是我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吧。”
战斗过的地方，V心想。想来陆久的记忆中，大概也不剩什么温馨的回忆了，他能记起的大多数只是战斗。
……和自己一样呢。难怪陆久会说他和自己很像，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确有共同之处，那就是都是为了战斗而活着。
但是V现在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已经不只是战斗了。不知道陆久是怎么想的呢。
“那您来到这里，是要寻找，熟悉的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陆久笑了笑。
熟悉的人，自己哪里还有什么“熟悉的人”。自己被囚禁了多久，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虽然在陆久印象中他的牢狱生活只有两三年，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记忆不可靠。根据眼前的景象来看，他脱离这个世界已经远远不止两三年了。
“我也不知道。”陆久说，“就像你说的，只是觉得这里感觉很熟悉，所以就来到了这里。至于目标，很遗憾，完全没有。”
只是没有目的地前进吗，V心想，不过这样也不错。一路上都是没有见过的景色，虽然是出逃，却像是一场旅行一样。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公司发现和制裁吧。不过没关系。要是陆久不在乎，那V就更不在乎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环顾着四周的景色。这里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镇，有着整齐的街道和一排一排的住房。虽然房屋很多，但是街上人却不多，让人感到有些冷清。
“我记忆中，这里曾经是个避暑度假的圣地，在盛夏到来前街上都有些萧条。看来如今依然是这样啊。”陆久说。
V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度假”，她心想，又是一个新词。是指在没有工作的时候的放松和休息吗？她不知道。人形是没有假期的，除了养护时间就是待命。
“那我们，是要去哪里呢。”V轻声问道，陆久摇了摇头。他只是跟着感觉来到了这里，但是具体要去的地方他真的没有。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经过了小镇的市场。这里是镇上生活必需品的集散地，不过集市上除了海产、蔬菜和日常用品外，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特产。陆久和V漫步其中，他们引起了人们好奇的目光——不过人们主要是在看V。陆久和这里的人们外貌看上去完全是一样的，而V这种外国血统的人形则要受人关注多了。
不过在这个地域偏远的小镇上，人形的使用并不普及，没有人意识到V和其他人的不同，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异乡客。
“人们都在看你呢。”陆久对V低声说道。
“啊，我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V紧张地问道。
不自然倒没有，只是V的外表太引人注目了：高挑的身材比例几近完美、肤色白皙如雪，米色的头发稍稍长长了，有几缕已经垂到了肩膀。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孩，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陆久微微皱了皱眉。毕竟他们正在出逃，引人注目是他要极力避免的。
“过来。”他低声说道。V不明所以地朝陆久靠近了一点。
陆久却伸手揽住了V的腰，一把把她拉到了自己跟前。
“陆，你……”V大惊失色地说道，“你这是……”
“嘘，安静。”陆久轻轻说，“别紧张，继续慢慢往前走。”
“……好。”
V稍稍安定了下来，依偎在陆久身边慢慢走着，在旁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对关系融洽的情侣一样。看见V已经有了伴侣，人们渐渐失去了对V的兴趣，目光也纷纷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
“他们不看我了吗。”V小声问道。
“基本不看了。”陆久说。
“为什么？”
和人类的求偶本能有关……这种事要怎么才能和你说明白。陆久心想。
“没什么。”他说。
两个人慢慢走着，缓缓穿过了市场，来到了环绕小镇的沿海公路上。正当陆久心里如释重负的时候，他们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那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在举着木质的货架沿路售卖贝壳制作的工艺品。
“您好，先生。要买一串珍珠或贝壳送给您美丽的妻子吗？”那个老妇人带着微笑说道。
她把自己当做游客了吧，陆久心想。不，自己此刻扮演的确就是游客。
看来自己的演技过关了。这些沿街售卖的人眼光通常相当锐利，是不是本地人、兜里有没有钱一眼就能看出来，能骗过这样的街头小贩并不容易。
不过，这样的话……要说不买也不行了吧。真是高明的推销，陆久暗想。这个时候男人通常已经无法拒绝了，而女人对这些饰品是没有抵抗力的。一句话出口，生意就做成了一多半，不愧是位老手。
“怎么样，喜欢哪一件？”陆久在脸上挂出微笑着对V说道。
“嗯，我……看一看。”V支支吾吾地说着。虽然她不擅逢场作戏，但也明白了陆久的意图，于是她装作感兴趣地翻看着那些吊坠和项链。
那些造型各异的贝壳项链，确实让V很有些好奇。陆久给她的那个风化的贝壳她还留着，不过这些精心制作的饰品比那个贝壳精美多了。V从那些饰品里发现了一个海螺制作的吊坠，那是把一个海螺从中间切割开、再打磨抛光制成的，海螺玲珑而复杂的内部花纹一览无余，形状非常精致。
V把那件吊饰拿在手里，仔细地看着，明显已经爱不释手。
“就要这个吧。”陆久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钞票递给那位老妇。想不到她会喜欢形状复杂的饰品啊，陆久心想。
老妇人笑嘻嘻地找出了零钱，然后从货架上取下了那个吊饰，但却没有交给V，而是递到了陆久手里。陆久楞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
“给你。”陆久微笑着走到V的跟前，把那个吊坠挂在了她的脖子上，并为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谢谢。”V红着脸小声说道。虽然她知道陆久的行为只是在即兴表演，但还是因为这样亲昵的动作羞得微微低下了头。
“真是位可爱的女孩。”看到V的样子，就连卖饰品的老妇都忍俊不禁了，“祝你们永结同心。”
“谢谢您。”陆久笑着说道，挥挥手告别了那个妇人。
两个人沿着马路继续走着，陆久忽然感到气氛有些奇怪，因为他们似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虽然已经走出很远了，V依然保持着微微低着头的姿态。看到V略带羞涩的表情，陆久感到有些好笑。
毕竟是个不更事的孩子，陆久心想。也不知她昨晚说什么“合理使用”时的气势到哪去了。
“那个人已经走了。”陆久对V说道。V这才恍然回过了神。
她停下了脚步，然后轻轻从脖子上摘下了那个挂件，递到了陆久面前。
“怎么，不喜欢这个？”陆久奇怪地问道。
V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想还是不必了。”
陆久心里有些困惑。V明显很喜欢这件挂饰，但为何又不肯收下呢。而且就这样把它丢掉也未免有些可惜了。
陆久看了V一阵之后，轻轻把她伸过来的手推了回去。
“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至少挺漂亮，不是吗。”他说，“既然是你挑的，就拿着吧。”
V犹豫了一下，然后收下了陆久的礼物。不过这次她没有把那个饰品挂在脖子上，而是塞进了口袋里。
“……陆久。”V轻声说道。
“嗯？”
“我也有件东西……”
V说着，从腿上的包里取出一件黑色的东西。
V腿上的小包，陆久不是没有留意过，那似乎是V在公司领到的制服的配件。因为V的那套洋装除了连衣裙的侧面有两个口袋之外，身上没有什么能装东西的地方，所以她经常在腿上挂着一个小包来盛放杂物。陆久知道那个包里装着些物件，但他也没想过里边是什么。但今天V从里边取出东西来，陆久这才注意到。
他接过V递上的东西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幅手套，一幅皮革缝制的战术手套。
“这是？”
“很久以前……”V说，“在战区的时候，从镇上买的。不过一直也没有机会给你……”
陆久和V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没有机会”这样的说法显然是一种托辞，大概是指“懒得给你”或者“不想给你”之类的。不过陆久注意的不是这些细节，而是V提起的另外的事情。
在战区的时候，从镇上……
陆久仔细想了想，他对这件事有点印象。那次自己去参加公司的会议，V私自外出很晚才回来，自己还曾为此发火。但他没想到V居然还给自己带了礼物。
陆久把手套戴在手上，活动了一下手指。这幅手套不仅大小正合适、完全贴合了他的手型，而且触感十分细腻，戴在手上几乎和裸手无异。陆久又把手套脱了下来，放在面前仔细端详着。
不仅材质很好而且做工优良，掌心和手背关节易磨损的地方都缝有双层的皮革加固，整个手套还布满了透气的小孔。这绝非流水线上的产品，而是手工制作的高级皮具。
不过，她怎么会想起送自己手套呢？陆久感到有些奇怪。他知道V几乎一点都不懂世故，出门还为别人带件礼物这种事情，恐怕她是想不到的。大概是听从了什么人的建议吧。
陆久忽然想到，那天V并不是独自外出的，和她同行的人还有一个。
“谢谢。”陆久说，“非常精致，我很喜欢。”
说着，他将手套轻轻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然后，他对着V表示感谢地笑了笑。
但是V却没有说话。因为陆久虽然在笑着，但他眼里的那一丝闪躲却没能逃过V的眼睛。
V知道，他一定是又想起了某个人。
那时候，V本想等陆久回到军营就把手套交给他的，但是因为陆久提前回营后发现她开小差了于是大发雷霆，所以那时就没有拿出来。之后这件东西就一直放在V的包里。
她并不是忘记了，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陆久会作何反应。他会接受吗、会喜欢吗，这些问题让她反复踟蹰，最后终于不了了之。
今天，她在接受陆久的礼物时忽然想起了这幅手套，于是就拿了出来，但是想不到还是选错了时机。
或许，自己永远都不该拿出这件东西来。这样就不会让他想起那些伤怀的往事了，V心想。她想要为自己的冒失道歉，但是又想起自己昨晚已经答应过陆久不再说那些事情了，于是只好有点不知所措地沉默着。
但是陆久并没有沉浸在回忆中，他再次开始前进，于是V也跟了上去。
陆久走得很快，仿佛已经明确了要去哪里。他沿着公路走了一段，然后停了下来——水泥铺就的马路到这里就没有了。
这里大概就是小镇的边缘，再往前没有道路也没有房屋，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马路尽头的一侧有一片长长的房屋，风格古旧而且看起来有些破落。
这些房屋每一座都有三层，而且都带着院子。相比小镇里多数只有一层或两层的民房，它们显得更加豪华和高大。但是这些房屋多数似乎已经人去楼空很久，窗户上的玻璃很多都残缺不全，有些甚至房顶都塌了。海风吹过这些破败的建筑时，发出呜呜的响声，仿佛有许多人在同时呜咽和悲鸣。但也有几座建筑虽然破旧，但是门窗依然完整，依然有人在居住的迹象。
陆久走下马路，在海滩上踱着步子。他低着走慢慢走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停住了。
V走到了陆久跟前，她看见陆久正在注视着他的脚下——那里有一截从地面之下刺出的铁竿。
那大概是一个警示牌或者标竿残存的一段，但是上面的部分早就不见了，仅存的下部也锈蚀不堪，不仔细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陆久蹲下身，用手在那段铁竿下面刨起了沙子。在他往下挖了三四十厘米之后，终于挖到了铁竿的基座，一块方形的水泥块。
陆久拂去水泥块上的沙子，只见水泥上隐约用阴文刻着几个字：
“B13”
V俯下身仔细看了一眼那几个字符，感到有些熟悉。B13？
她想起不久前陆久曾经说过这里是B-13海滩，这个残存的遗迹应该就是海滩上的标识了。这么说，陆久果然曾经来过这里。
他说他没有目的，看来不完全是真的，V心想。他一直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但也许只是刚刚才下定了要来这个地方的决心。
陆久从铁竿出发沿着海滩走了几步，然后又折回去向另一个放行走了几步。最后，他抬起头，看向了那一片残破的旧房。
V知道陆久是在定位。他本应该用绳子绕着他确定的点来画出圆形的交点的，但是因为他要找的目标比较大，所以不需要特别精确。
果然，陆久在估算了一阵之后，举步朝着那片旧房走去。他来到了其中一座房子的门前，这座房子前院的铁门锈迹斑斑，已经关都关不严了。门没有锁，陆久推开了一条缝走了进去。
笃、笃笃。陆久轻轻敲了敲老房子的木门。那扇门同样也已经年久失修，而且很久都没有漆过了，腐朽的木头已经发白。
“谁呀？”门里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
“我是一个外乡的旅行者，想向您……打听一个地方。”陆久说。
“你沿着马路走，那边有个市场，去那里打听吧。”里边的人缓缓说道，“这里已经是镇子的尽头了，没有地方可去啦。”
“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但那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说这里住着小镇最早的居民，让我来这里问问。”
“这里除了几座旧房子，什么都没有。”里边的人说，“你要找的，是什么地方呀？”
“‘雷区’。”
“……”
里边的人没有说话。陆久等了好一阵，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上年纪的女人走了出来。
那个女人大约已经年过花甲，也许是因为长久缺乏运动的原因，她的身体看起来佝偻而虚弱，显得十分苍老。
“这里没有什么‘雷区’，你找错了吧。”她颤颤巍巍地说着，“我一辈子都住在这里，从来没听过你说的这个地方。”
陆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那个年迈的妇人。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点了点头。
“也许吧。”陆久说，“我也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可能是我记错了。”
说着，陆久转身朝着院子外面走去。但当他走到庭院的门前的时候，他听到背后的老妇开口说话了。
“这里的确曾经有一片雷区。但是你怎么会 ‘记得’的呢？”她说。
陆久停下了脚步。
“难道说，真的是你吗……士官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