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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餐过后,两个人开始沿河岸向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前进。
“秦市就在坐落海边。虽然有点绕远,但是沿着这条河应该能抵达入海口,我们从那里继续沿着海岸走,应该就能到。”陆久一边走一边说着。
“泅渡到河对岸,不是更快吗。”跟在他身后的V有些不解地说。
“我不喜欢下水,你又不是不知道。”陆久没好气地说道。
“……对不起。”V小心地说道。
听到V道歉的话,陆久站住了。
“对不起。”陆久轻声说,“该道歉的是我。你的确不知道。”
听到陆久的话,V明白了。
陆久不喜欢下水。这件事,自己……本该是知道的吗,V自嘲地想道。
自己是谁、自己算是什么呢。一无是处,就连个替代品都算不上。就连那个“自己”的替代品,都算不上。
“现在知道了。”V在陆久的身后,落寞地笑了笑说。
之后两个人默默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太过深入山林,他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太阳开始渐渐下山,也没能看到河流的入海口。如果不是流水在指引着方向,V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走错了。
“这可不好,难道今晚要在树林里过夜了?”陆久有些焦躁地说着,“早知如此就该走海边那条路。”
他是故意走这边的吗,V这才意识到。难道那时候他看出自己想往这边走了?
但这一切终究还是不得而知,陆久沉默地走着,虽然越走越快,但是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依然在山林之中。
“该死。”陆久骂了一句,“不能再走了,再继续前进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山里的夜晚可不安全。”
“这里有危险的动物?”V警觉地问道。
“非常危险。”陆久阴沉地说道,“北部地区最凶猛的食肉动物就在这片山林里出没,要是遇到它可就完蛋了。”
“没关系,我们加快速度。真有危险的动物出现,我来拖住它,你趁机脱身。”V坚定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它在这片森林没有任何天敌。”陆久摇了摇头说,“体重超过三百公斤、跑起来时速却能达到70公里,几秒钟就会把一个人撕成碎片。”
“什么动物这么凶猛?”V惊讶地问道。
“……虎。”
“那我们怎么办?”V的语气里明显开始担心了。
“这次可不比那次在雨林,这里的树又高又直,根本就爬不上去。”陆久低声说道,“最古老的办法,用火光驱散野兽。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已经不能再胡乱活动,因为对于这片山林里的掠食者来说,这夜晚和白昼是一样的。所幸山林里木材很充足,V和陆久急忙各自在附近收集了一些树枝,然后点起了篝火。为了防止背后遭遇突袭,他们把帐篷搭在了河岸和苟活之间。
“今天晚上睡不成了。我们必须轮流拾柴确保篝火不会熄灭。”陆久说道,“老虎的狩猎时间是黄昏到黎明,天亮它们就会回家睡觉,坚持到太阳出来我们就安全了。”
“好的。”V点了点头说道。
“趁着篝火还旺,赶紧收集一些柴火。随着附近的木柴被烧掉,我们将不得不去越来越远的地方捡树枝,到时候危险会成倍地增加。”
“知道了。”
“拿一根树枝当火把。遇到野兽不要跑——没用的,你跑不过它们。用火把驱赶它们,野兽都是怕人的。”
“好。”
虽然身处危险之中,听着陆久沉着地安排任务,V的心中莫名地涌起一种安心的感觉。在此刻V的眼里,陆久依然是那个可靠的指挥官。
V和陆久一起行动,迅速收集了附近能拿到的所有木柴,然后回到了篝火旁。所幸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野兽。
做好收集工作后,两个人围着篝火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不过这段时间还是太长了。虽然时间已经接近初夏,但是北方的夜晚至少还会持续七个小时,安安静静地坐着是很难熬的。
而且这几天一直在徒步行走,白天的体力消耗很大。V倒没什么,战术人形的精力要比人类充沛得多,但陆久就不一样了。前半夜刚刚过完,陆久的精神状态就明显有些恍然,他实在是又累又困很难坚持了。
V本想让陆久去休息自己放哨添火,但是她马上意识到这样不行。虽然她的精神还好,但是在这种环境里她没有任何经验去处理突发情况,就连森林里的野兽她都不能辨识,她需要陆久的指挥。
陆久虽然也知道这一点,不过看上去他已经无法拒绝自己正在拼命要求休息的大脑了。
必须做点什么来提提他的精神,V心想。
“陆……司令。”V开口说道。谈话自然是最好的选择,虽然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听到有人呼唤自己,陆久的精神稍稍集中了起来。
“那个……”V说。
根本没有话题可谈啊。V在心里叫苦。她本来就是不善谈吐的人,更糟糕的是陆久也一样。虽然曾经是他的副官,但是V和陆久一起共事时的一天里,说的话总共也就十几句,现在强行找一个话题去聊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V想了半天,终于说道。
“说吧。”听到V的话,陆久的精神稍微集中了一些。
“您刚才说道‘不比那次在雨林’。您曾经,在雨林里度过了几个晚上吗?”
“……这个,”陆久有些犹豫地说道,他没想到V会问这种问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啊,算是吧。”
“算是”?这种回答恐怕就连陆久自己都敷衍不过去。不过作为和陆久相处过一阵的人,V明白那就是陆久对“不想承认,但是又不得不承认”的事情的回答。
“那次……也是和我吗?”V说道。
话刚说完,V感觉自己的表达有点不对。于是她又纠正说:“我是说,和那个人……”
“……是和你。”陆久沉默了一阵,开口回答道。
“那不是我吧。”V的声音低了下去。陆久的这个经过思考但相当肯定能够的答复,让她觉得有点不快。她不想听陆久说“那个人”是她。
那个人不是她,V和陆久都知道。所以她不想听陆久这么说。
她不想听陆久为了安慰她,而故意这么说。
“那是你。”陆久加重了语气说道。
“……那不是我。”V焦躁地说道,稍稍将脸转向了一旁。
“那就是你。”陆久平静地说,“是和谁一起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那些事情。”
“你只是忘了。”
“我不是忘了!”V稍稍提高了声调说道,“我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些!”
“……你知道我是怎么判断一个人是谁的吗。”陆久轻声说道,“很多方面。说话的语气、做事的态度……一个人,在很多方面给我的感觉。那就是你——除了关于那段事情的回忆,那时的你,和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区别。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陆久曾经说过不想谈起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但是他现在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那个人为了他而牺牲了自己,她的身份陆久不容任何人否认、就算是她本人也不行。
“是吗……那么那时候,我们发生了什么?”被陆久坚定的语气所感染,V也不自觉地说出了“我们”这个词,仿佛那时和陆久在一起的真的就是她一样。这样的用词让陆久略感宽慰。
“我们一起穿越了敌人的封锁、趟过一片满是地雷的死亡地带,我们还在河流中央打捞撤离用的快艇。后来,我们遭遇了敌人的空袭,逃进了丛林。在丛林里我感染了疟疾,你四处奔走帮我收集草药,救活了我的小命。”
“后来呢。”
“后来……”陆久说着停了下来。
“后来?”
“后来,我们离开了那里。”
“我呢?”
“你?”
“是的,我后来怎样了?”V低声说道。
“……”
陆久沉默了。后来她……
“后来……你,失去了那些记忆。”片刻之后,陆久轻声说。
“……后来,我死了是吗。”V微微转过头,看着陆久说道。
当V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到陆久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不,你没有死。你还活着,就在这里。”陆久说。
V再次转过了脸。她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但是陆久没有看到。她的眼泪流淌得很平静,陆久甚至没有察觉。
她知道自己,或者说那时候的“那个她”,死去了——她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一开始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但是想起陆久最后对她说的那段话,她现在明白了。
“……因为他们,生而为人。”
是的。虽然没有了那几天的完整记忆,但是最后的那段话,她一直都记得。当她听到陆久说她拥有“天赋的人格”的时,那一刹那的感动依然铭记在她心中。
所以无论她到底是不是当时的那个人,她都感到欣慰。她为了这个自己或者那个自己那时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欣慰。
也许那真就是自己,V心想。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那么做。她将会无数次地、毫不犹豫地那么做。
那时那个V,在你心里是什么呢。眼前的这个V,在你心里又是什么呢。她忽然很想问这些。
但她终究没有去问,因为她知道,无论是什么,自己在陆久的心中,都不会是在她所希望的那个位置。V知道陆久昨天因为冲动而抱住她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他永远都无法再拥抱的人。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去问。
“……是吗。”
她只是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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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的事情,勉强维持着清醒。在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陆久终于因为疲劳而保持着坐姿睡着了。V虽然一直在默默地看着陆久,但终究没有忍心去唤醒他。
当陆久忽然惊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树叶的缝隙之中洒下。陆久在附近发现了一些粪便,是这片森林的主人留下的,显然它昨天晚上曾经来过这里巡视领地。但是很幸运,它没有把它的客人当做晚餐。
两个人再次踏上了徒步旅行的旅途,午后刚过一点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河口。河口的水流十分平缓,而且很浅,陆久和V卷起裤管就蹚过了河。越过河口之后,两个人用压缩饼干填了填肚子,然后开始继续前进。
河口的另一边依然是沙滩。沙滩上的沙子很细,为了晾干被河水打湿的裤腿,两个人索性就赤着脚在海岸上走了起来。
“这是……什么?”
走着走着,V忽然停了下来。她在脚下的泥沙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陆久转过身,看到V正好奇地低头看着脚下的一个灰白色的物件。那是一个小小的海螺,不过眼前这个是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空壳,海螺的表面都已经被海水腐蚀了。
“是海螺。”陆久说着,从V的脚下把那个贝壳刨了出来。
“海螺,是什么?”V不解地问道。
“海里的一种软体动物,这是它的壳。”
“它……已经死了吗?”
“死了很久了。”
“死了啊。”V的语气有些失望。陆久不明白V在失望什么,在他看来这些海里的又腥又咸的东西简直让他讨厌之极,但是V似乎对它们很感兴趣。
“据说把海螺放在耳边的话,能够听到海的声音。”为了安慰面色怅然的V,陆久说了一个成年人常说的故事。他把海螺甩了甩,然后在衣襟上擦干递给V。
“真的吗。”V将信将疑地接过海螺,放在耳边。
“真的呢,我听到呼呼的声音,就像海风一样……”V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还有一丝兴奋。
那不过是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罢了,陆久心想,但是他没有把这个故事说破。
一路上V都把那个海螺拿在手中,时不时地放在耳边听一听。虽然她依旧寡言少语,但是脸上那微微兴奋的表情是藏不住的,看得出她的心情很好。V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从某些意义上讲她就像是一张白纸,甚至比小孩子还容易哄。
两个人徒步走了一天,一路都是和前些天相同的景色。但是当天色渐晚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海岸线远处闪烁的光亮,那是城市灯火的光芒。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该到达那个地方了吧。”看着海岸线的远方,陆久说道。V没有出声。
那又如何呢,V心想。那个地方、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没有区别。此刻的她只希望能在这个人身边就好。
V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95牺牲后她就开始怀着这样强烈的念头,甚至就连公司的命令都被抛之脑后。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开始如此地在意一个人。虽然她很想要看一看那些山和海的另一边的风景,但是如果能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她就算哪都不去、就留在这片沙滩上也不要紧。
她的这种愿望已经远远不是“任务”范畴之内了,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不知道她只是得了一种病、一种这个年纪很容易患上的病,一种叫做“恋情”的病。
她没有出任何问题,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了一个,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男人。
当然,V也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对她来说只要能看到陆久就足够了。关于未来,她是毫无概念的。一个没有情感经历的人形,心里泛起的,不过是懵懂的悸动。
所以V更不会知道,这些事对于陆久则是不同的。陆久经历过很多事情,也明白很多事情。他知道自己就是这枪林弹雨的命运、朝生暮死的人,在这乱世之下,他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安稳地看到明天,所以感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不是必须的。他也会为了得到和失去而伤感,但是在那之前,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去面对。
他曾说他很后悔没能回应95的感情,但那更多的是追挽之词。如果他真的要回应的话,最后大概还是会婉转地拒绝吧。他知道自己无法对感情这东西负起责任。如果要爱一个人,他就要同样地爱惜自己,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去好好地去爱别人。但是对于陆久这种终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这一点是偏偏是他做不到的。
所以,他大概不会接受任何人,因为那种真切的责任,是他无法承担的。
春天的秦市天气通常很好,这一天的夜晚也一如既往地晴朗。当月亮升起到半空中的时候,陆久再次独自坐在帐篷旁边开始默默遥望远方,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酒可喝了。
V同样睡不着,于是也走出了帐篷,静静地站在陆久身边。
皎洁的月光之下,沉默的男人背后站着恬静的少女,他们的面前是正在微微起伏着的大海。这个夜里没有风。
这本该是一幅美丽而浪漫的画面,如果这两个人中间的任何一个,身上存在着关于“浪漫”的细胞的话。
“您是……在想她吗。”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V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陆久显然知道V是在指谁。
“没有。”陆久简单地答道。
“那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怎么可能。”
“是真的。”
“可您看起来有些……情绪低落。”
“那是因为你看的是我的后背。如果你从前面看我的话,你会发现我和以前是一样的。”
这话V无法反驳,她的确是在从后面注视陆久。她说陆久情绪低落,只不过是她自己觉得陆久情绪低落罢了。陆久的样子,和他们在N17军区指挥部初次见面的时候,的确没有任何的改变。
是啊,V心想,自己凭什么说他失落呢。他一直都是这幅样子,不会愤怒也不会喜悦、但随时都能应付突然发生的一切。而且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改变。
不过这种情况,也有一次例外。那是在那次战斗后,陆久回到N17战区的第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本应该被“隔离”V离开了她的隔离室——她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而陆久也在那片被隔离的区域里。
那天晚上,当时间已过午夜的时候,V从窗户里看到陆久的单人病房里还亮着灯。于是她走了出去。
她走进了陆久的病房,看到赤裸着上身、身上缠着多处绷带和固定板的陆久正坐在病床上发呆。
“你不该来这里。”陆久瞥了一眼那位不速之客说道,“你正在被隔离,而我想自己呆着。”
“您的情绪看起来很不好。”V说,“如果自己呆着有可能给您带来危险的话,那我就有必要多加关注了。”
“请你离开。”陆久说,“我的情绪的确不好,不好到我现在就想毁掉这里的一切。所以请你离开吧,让我自己静一静。”
“那就毁掉这里的一切吧,如果那样你就能感觉好一些。”V不为所动地说,“我不会阻止你,但也不会离开。”
陆久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他勉强地笑了笑。
“……算了吧,你说得对。”他说,“就算毁灭全世界又如何,已去之人不会再回来。我是这个战区的总指挥官,我得平静地面对这一切。明天战斗还会继续,就算激烈地宣泄自己内心的不满有又何帮助呢。不能改变任何事情。理智……是啊,我还没有失去理智。”
V默默地看了陆久一阵,然后走到了他的身边。
“请不要,再埋藏自己的心情了。”V说道。
“什么?”
“请不要,再假装若无其事了。”
“我没有假装。情况显而易见,我不能在这个时候……”
“请不要,再这样了。”V打断了陆久的话,轻轻将陆久的头揽在自己的胸前,“我知道您的心情。虽然无法说感同身受……但我知道您一定非常痛苦。”
“放手。”陆久的语气有些慌乱,“你在胡说些什么……”
“让我来为您分担吧,请不要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了。就算心里的痛苦不能告诉任何人,至少可以让我来倾听。难过的话就请说出来,我可以安慰您。就算所有人都来伤害您,有我来保护您。就算所有人都在指责您,有我来原谅您。就算所有人都对您冷眼以待,至少我会一直陪在您的身旁,直到……您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是战区的司令,怎么会需要你,区区一个人形的安慰?我是公司首屈一指的指挥官,我,我是……”
陆久的声音颤抖着,并且越来越小。终于,他把额头紧紧靠在了V的胸前。
V一手搂着陆久的脸庞,一手轻轻抚摸着陆久粗硬的头发茬。她感到陆久的肩膀瑟缩着,而且在不停地颤抖。
他是在哭泣吗,V心想。
他也许并没有他假装得那么坚强。他也许也需要什么人去抚慰他的伤痛。他也许,也需要一个人的陪伴。
但是他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些。
于是V轻轻地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离开了怀里的男人。
但是……这是什么。
V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潮湿。某种液体正在从自己的眼眶中涌出。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脸上的液体,涂在嘴唇上——咸的。这是……泪水吗。
V知道,人类在极端快乐或悲伤的时候会流泪。可为什么自己也会流泪呢。自己既不快乐、也不悲伤,而且自己根本就不是人类。人类的七情六欲,在自己身上本来是并不存在的。
忽然,V的胸口感到一丝异样的感觉,很疼。
很奇怪,这里没有受伤。可为什么,这里会感到疼呢?V也不明白。
她只能轻轻地搂着这个受伤的男人,一直到他彻底平静下来。
“谢谢。”良久,陆久终于低着头轻声说道,“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于是V缓缓松开了她的臂膀,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走出了陆久的房间。
那可能是陆久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流露出自己的感情。此后,这件事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这样回想起来,V和陆久之间其实发生过很多事情。但不知为何,到最后却都会变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个人似乎有时也有过亲密的关系,但只要一夜过去,他们的关系就会再次回到原点。
就像这些天一样、就像每一天一样,就像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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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睡吗,已经是凌晨了。”陆久说道。
“你还不睡吗。”V反问。
“我是想睡了,但是‘赶紧睡吧’这样的话说出口来有点太……让人尴尬了,所以我在征求你的意见。”
“那就赶紧睡吧。”
陆久摊了摊手。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绝对不是在等女孩子先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虽然这话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但V根本就不食人间烟火,她不会考虑任何话里的弦外之音。
而且两个异性呆在同一个帐篷里,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尴尬的事吧。
自己在纠结什么啊,她只是个人形而已。陆久有些无奈地想着,倒头钻进了帐篷。V也躺在了他的身旁。
“请问您那天……”忽然,V在陆久的背后轻声说道。
“什么?”
“前天晚上。”
“……怎么了?”
“您……喝了很多酒。之后,并没有睡着吧。”
“我睡着了。”
“您没有。您走出了帐篷,并且……“
“咳……”
陆久咳了一声试图打断V的发言,但是V并没有停下。
“您还拥抱了我。”
“是吗,”陆久难堪地说道,“我不记得了。”
“是的。”V肯定地说。
“对不起,那天我喝醉了。如有冒犯……”
“其实,您的确是在想她吧。”
“不,我……”
“然后把我当成她了吗。”
“……”
“我想您一定很难过。”
“……”
“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什么?”
“您知道的。女人的身体是对受伤男人的最好的安慰。”
“别说这种话。”听到这句话,陆久有些忍不住了。虽然有些愠怒,他还是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你该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是维持你存在的根本。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件任人使用的工具。”
他很反感V这样说,V早就该清楚。这话不仅毫不自重,而且简直就是对一个男人的挑衅。
他们见面的第一天,陆久就曾为这种事大为光火。
其实要说V一点也没有吸取教训,不如说她就是在故意找茬——一再地被忽视,总是让人开心不起来的。不过就连V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罢了。
“合理地使用,我认为不算是不爱惜。”
“别再说了!”陆久低声喝道,语调里已经饱含怒气。
“难道我,真的就什么都做不了吗。”V轻声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失落。
“不,这种事……”陆久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头的火气也瞬间消散了。
就算V说的是真的,对这种事她又能做什么呢。但是他又不忍对V说“没有什么你能做的”,V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一点陆久是明白的。
“你所做的我都非常感激,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陆久低声说道,“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就会改变,那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所以请不要再那样说了。”
V没有说话。陆久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好。”一阵之后,V终于轻声说道,“那么,能问个问题吗。”
又是一个问题,陆久有些凛然。V从来不问茶余饭后的闲事,这点陆久早就有所觉悟,不过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确有很多不想说的事情,但是却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他说过不谈以前的事情,但是昨天不也对着V和盘托出了吗。这里只有他们两个,V想问什么陆久都可以告诉她。
V曾经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对于陆久来说,他唯一不会怀疑的,就是V的忠诚。
“……可以,问吧。”陆久说。
“您,为什么要离开战区呢。”
陆久笑了笑。她终于还是问起这些了啊。
“累了、烦了。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想再干了。”
“您曾经说过,您亲自上阵是为了能把自己的士兵都带回家。”
“……只是,曾经。”
“已经不想保护她们了吗。”
“我保护不了她们。我做不到。”
“如果连您都做不到,那还有谁能做到呢。”
谁都做不到,陆久心想。但是这要怎么说呢。
只能实话实说了吧。
“……玩物、炮灰,战术人形在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地位,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改变的。我想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包括你在内。你们积极地响应我,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不想让我失望,其实我明白。对于你们的好意我很感谢,但我现在觉得没必要继续表演下去了。既然改变不了什么,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认为有一点您说错了,因为无论他人如何,我没有这样想过。在我看来,您的所有决定都是发自内心的,而且您也用尽全力去践行了自己的诺言。您所说的一切……至少我,从来不曾怀疑。”
“现实就是这样,就算你相信,但还是于事无补。相信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只能说你信错了。”
“我相信的并不是某件事,而是您做出的选择。所以就算现在您选择放弃之前的信念,我依然会相信并且追随您。”
“明知是错,你也依然选择去相信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不符合逻辑吧。”
“因为我是个战术人形——您是陆久司令,而我是您的副官。我会无条件地相您,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这是我的准则,高于客观上的逻辑。”
“……是这样吗。”陆久微微叹了口气。
“是的。”
“你的准则我无意置评。不过离开了战区,我已经不是指挥官了,所以不要再叫我司令了。”
“那我呢。如果你不是陆司令,那我也就不是您的副官了。我又是什么呢。”
“你是我的……”陆久思考了一阵,“你是我的,伙伴。”
“‘伙伴’?那是什么?”V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个词和“夫妇”、“钓鱼”一样,同样是她没听过的。
“关系亲密的人和人之间都可以称之为‘伙伴’。”陆久说,“和‘指挥官’与‘副官’不同,伙伴之间是平等的,没有上下级的区别。”
“可是我是个人形。和一个人类平等,让我感到自己的身份越级了。”
“我们初次相识就是在战场。那时候,我还不是指挥官,只是一个普通士兵,而你也是。那时我们的关系是‘战友’。”陆久说道,“战友之间是平等的。如同两个战友都解除了兵役,那么称之为伙伴不足为过,不算是越级。况且你对我而言,一直都是如此。”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直接称呼名字就好了。”陆久想了想说,“虽然那也许不是我的真名……但是,你不也这样叫过吗。叫我‘陆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