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的是，胧内心中的死结，已经开始松动了。
说是没有人知道，其实也不尽然。因为胧自己，百分百意识到了。就像经验丰富的医生，很清楚哪里疼对应什么病。
但胧不是很想医治自己。他知道，自己会去垃圾场，以及参加CSSA会议，接下白金卡，全部都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出现了变数。雪乃的存在，让他的生活不再只是简单的灰暗的苦行，在潜意识中，他开始对人际关系以及未来，出现了那么一点点渴望。
胧不去想这是好是坏，他自负地认为，自己的体系坚不可摧，茶余饭后用作消遣的那小小的感情，也并不可能带来什么大的影响。
但其实，精密的巨大机器，如果拔出一根关键的螺丝，那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在拔出螺丝之后，狠狠地踹上一脚。
...
“出来吧，别鬼鬼祟祟的了。”
今天的V市晴的就像讴歌青春与少年的剧集，暖和的下午，胧穿着一件朴素的毛衣，在别墅区的街道上遛弯。好不容易有一天没课，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去做，实话说，有些可惜。
他也早就习惯，烦恼在最放松的时候到来。
“唉呀，这么明显吗？”
那人从一棵树下走出，并没有窘迫的神情。
“北川铃子小姐...我知道，你就住在这附近。”
想不到，跟踪自己的人居然是林洵想追的那个日本妹子。
“这一带，您很熟悉呢。”她用正好能传到胧耳朵里的声音轻柔地说道。
胧没有停下，所以北川快步跟上。
关于这个P高女学生，胧只有垃圾场时的一面之缘，但他却能感觉到，她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是什么意思？麻烦的意思。普通的学生普通地上学下学，普通地谈恋爱，普通地娱乐，而不普通的人...脑子里装的大概都不是什么好事儿，或者说，不是简单的事儿。
“你不去上学？”胧随口问道。
“并不需要。您知道，P高几乎不计考勤。”
她侧着脸笑着说，胧摇了摇头。
“有时候，去上学也挺好的。”
“真的吗？以前的那个戴应龙，应该不会这么说吧。”
此刻胧真想问问，这个世界的人，就不能不提以前吗？
“有事吗？”他故意让自己显得有些不耐烦。
“还真的有。就算今天没有遇到您，我过两天，也打算上门拜访。”
两人停住了脚步，北川铃子确保四下无人，从她穿着的真皮夹克中摸出一张照片。胧不去看她暴露的腰身，而是将目光锁定在照片上。
“拍立得，很有JK风范呢。”
“不太清晰，请您见谅。”北川和胧说话很客气，尽管胧很清楚她不是这样的人，“最近，数据存储在手机里，不太安全呢。”
胧不置可否，因为那张照片已经完全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这是...”
“您的...不，东方烂人协会OIU的大本营，在那场大火之后剩下的残骸。现在，有三十多位工人正在进行它的重建工作。”
北川知道这条消息能引起多大的震动，她静静等着，看着面前的男人消化着每一个字。
良久，胧朝旁边吐出一口热气。
“我们借一步说话。”
————
“我有很多问题。”
黑色的四门迈巴赫里，胧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完全涂黑，外面的人压根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也就更没有人能知道胧现在的心情。
“请说吧，我向您保证，绝大多数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胧皱了皱眉，这货这么自信？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以前。”
“谁出的钱？”
“您的好友，岳晴小姐。”
海伦。
胧并不感到奇怪，毕竟这是她名下的地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北川也预想到了这个问题。
“抱歉，此前没有向您做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名叫北川铃子，是OIU俱乐部新一任女主人。岳小姐已经将所有权限交给了我，这代表您和其他人在OIU的两年间做过的所有事，我都一清二楚。”
这让胧始料未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OIU已经解散了。”他闭上眼，努力不想起那些已经被封印的记忆。
“确实，但我决定将它重启。”
胧心想，妈的，这妞儿很狂啊。
“下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为什么要找我？”
胧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她怎么说，自己的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以前的东西已经沉没，没有必要再捞上来，尤其是当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还挺好的时候。
“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北川有些忧郁地说道，“因为，那是您的心血。”
...
胧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会吃这一套的人，但是，他现在却感觉自己可以相信这个人。
“无所谓了...只不过，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也想赚这份钱？我看你也不缺钱啊。”
其实没有人缺钱。
“不，我缺的是自由。”
但每个人都缺自由。
北川见胧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东方烂人协会的座右铭，与我的价值观完全吻合。不如说，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努力学习考进P高的。要不然...要不然...”
她看起来有些愤怒。
“要不然，谁会做那些b题？”
语气十分强烈呢，用到了fucking和bullshit这俩词，胧突然感觉，这个日本妹子有点像当年的海伦，怪不得她挑了这个人。
“还有谁知道？”胧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还是想收集点信息。
“没有了。只有岳晴小姐和她的男朋友知道，但是，她告诉我，我需要一个团队。”
胧耸耸肩：“确实。”
“所以，我找上您，还有一个目的。我并不奢望您重新加入OIU，但是，我希望您可以帮我参谋一下，看看我的选择和计划是否合理。毕竟，这是一件大事。”
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柔软的车座上。
“你有选择了？”
“是的。目前我确定了三个人选。而这三位您也都认识：C校CSSA林洵先生，张涧青小姐，以及M校CSSA会长古月明先生。”
好嘛，全是熟人，而且tm全是CSSA的人。
胧有点想笑。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自从当年的那些事儿之后，总部就禁止所有CSSA接触与烂人协会有关的任何活动。所以说，这几个人，都被拴住了啊。”
北川铃子依然保持冷静的微笑。
“这就是我和您在这件事上的分歧了。您当年试图与CSSA这个更强大的组织分庭抗礼，这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靠着您和团队的聪明才智以及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却几乎成功了。我显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所以，我只能采取更加迂回的战术，从内部渗透，而第一步，就是获得现在身居高位者的支持，这很合理吧？”
好像有道理，但却又哪里不对。
“别的不说，一个日本女人想要瓦解中国学生会，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难看么？你猜猜，有多少人会因此跳脚？当坏人，也得看起来帅气，不能看起来猥琐啊...”
胧发现，她并没有因此感到被冒犯，这还挺好的。
“迂回的战术最好不要让人察觉到。而且，因为您提到的这个原因，OIU的会长显然不可能是我。我仅仅只是从岳晴小姐手中接下了烧掉的夜店而已。OIU真正的会长，我希望是林洵先生。”
卧槽，坏女人要对我兄弟出手了吗？
胧又想到当年海伦那套‘驭驴之术’，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不过，林洵很强，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猜，你想要利用五校联盟这个契机。”不然也不会挑这几个人了。
梳着单马尾的少女用力点点头。
“正是，因为这件事疑点很多。胧先生，您还记得，当年收到的聘书吗？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作为OIU的领袖，留学圈最臭名昭著的‘坏人’，您本应是被隔离的对象，但为何CSSA会主动请您出山？”
确实奇怪，胧一直也觉得奇怪。但他只当是曲一雯那个年轻的会长胡搞乱搞，也没当回事，毕竟自己啥也没干，只是出了个虚无缥缈的主意。
“你知道是为什么？”
“只知道一点点。有人希望招安您，这是肯定的。原因也很明显：在相似的时间点，岳晴小姐以及郑世东先生，也都接到了类似的信件。尽管没有确证，但我们猜测，当年您一行六人中，另外三人，很有可能也受到了影响。”
...
操！
胧被恶心到了。
就不能让这几个烂人好好过日子吗？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有人没事找事？
“他们显然也没有接下。”
“是的，岳小姐选择找上了我，她很生气，她想要反击。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理解她的感受...”
很像海伦的作风，被恶心了就要想办法恶心回去。
“你们有具体计划？”
“至少...先得凑齐团队，然后把总部重新修好，才能谈计划的事。她在西海岸，隔着那么远，手伸不过来，所以，很多事，由我代为执行。”
胧竖起大拇指表示同意。
“那你加油，我期待你的好消息啊。”
胧很想让CSSA和恶心他们的人吃瘪，没事找事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但是自己没什么心气儿了，现在突然冒出个北川铃子牵头搞这些事，他还挺高兴的。
这就是烂人心态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甚至连主意都不想出，看戏喊加油就行了。
但是，不知为何，北川又露出有些忧郁的神色，也许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胧都准备下车继续遛弯了。
“当年的森林大火...您真的认为不是有人故意放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钉进胧的心里。
...
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去的，都过去了。知道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
“您不想，报一箭之仇？”北川盯着男人在一瞬间变得疲惫的脸，“我们在遗迹里找到了一些证据...虽然您和大家当年仔细找过了，但是，您漏掉了一些东西...”
“北川小姐，别扯淡了...”胧也用了bullshit这个词。
当年的自己，发疯般寻找最细小的蛛丝马迹的那个人，那个连周围几公里内所有监控录像都看了上千次的人，绝对不可能漏掉任何东西。
绝对，不可能。
————
胧伸出手，想要挑一盒烟。
但是，他又缓缓将手收回兜里。
过去的，都过去了。
知道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
抽一支烟，更改变不了什么了。
胧再一次仰头望向天空，此刻，他反倒期盼天不这么蓝，而是下一场将一切都融解的雨，没有能扑灭那场大火的雨，熄灭自己心头业炎的雨。
...
Revenge is a fool's game.
——Red Dead Redemption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