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比鹤乃看到我们后,准确地说是八千代的时候,兴奋地挥舞着她拿在手里的扇子。
脱去那身校服后,红色的正装将少女变得成熟一些,看到她的时候就像看到了一团肆意燃烧的火焰。
“师——傅——”由比鹤乃飞快地跑过来,扑进八千代的怀里。
八千代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抚摸着小脑袋,另只手按住对方蠢蠢欲动的身子。
看到八千代这副无奈的样子,我憋着笑戳了她几下。
“就算开心,也不要太过得意忘形啊。”最后八千代弹了下由比鹤乃的脑门,后者吃痛地捂着额头讪笑。
“我这不是看到师傅来了太高兴了嘛。”
“美冬姐还有她的朋友们也来了,可惜桃子前辈没有空……”由比鹤乃收齐扇子,原地转了一圈,红色的裙摆像火焰般跃动,“师傅,我这一身好看吗?”
她的难过和欣喜起起落落,就像连绵不绝的潮水一样,又是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家伙啊。
“好看。”
得到八千代的肯定后,由比鹤乃欢呼着拉起她的手向那座名为“万万岁”的建筑走去。
那里已经有很多人了,虽然我和八千代都不怎么适应人多的地方,但那种热闹的气氛还是感染着我们。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嘈杂的话语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进我的耳朵里,激荡着我砰砰乱跳的心脏。
不过随着八千代的到来,这些声音很快被更加小声的私语所取代。
“那个人不会就是……”
“就是那个很强的魔法少女……无视规矩到别人的片区讨伐魔女……”
“可是她不是把悲叹之种留下来了吗?”
“所以说……”
“她怎么会来这里……呜呜看起来好可怕……”
“听说她有……不然怎么会……”
所有人看似小心有放肆地评论着八千代,当八千代的视线扫过去时又别别扭扭地移开视线,不过也有人回敬了挑衅的眼神。
我走到八千代身边,偷偷瞄了她一眼。
八千代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微不可査地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看来你的名声变得很差呢,明明帮助她们消灭了魔女的说。】
【看来你挖苦人的本事并没有见涨。】
【切,你就尽管嘴硬吧,只是希望不要给你的徒弟带来麻烦。】
【……】
由比鹤乃虽然没有听到我和八千代的心灵交流,但也本能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她松开了从刚刚一直抓着的八千代的手,咳嗽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将目光投向她。
突然被松开了手,八千代有些慌乱的抓着空气,担忧的目光投向由比鹤乃。
【稍微再相信一点她吧?她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你看。】
由比鹤乃像晚会主持人一样走到她的舞台中心,用她独有的充满元气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
“大家!真的很高兴你们在这对我意义非凡的日子来到这里!离那场灾难已经不知不觉间过去这么久了,我和万万岁也终于迎来了新生……真的,谢谢你们!”由比鹤乃诚挚地向所有人鞠躬。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后来就变的大声了起来。
“鹤乃,加油啊!”
“没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哼哼,就算你们这么夸我,也只能打六折哦,绝对绝对不能再少了!”
“欸小气鬼,不吃了不吃了。”
“等等,不要走啊,我开玩笑的……”
“哈哈哈哈……”
【干得很不错呢,是吧?】
【那当然,毕竟是我看好的后辈。】
【真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明明是那孩子自己的功劳吧?】
然而开始得意起来的八千代没有回话的意思,她只是向被众人簇拥的鹤乃笑了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了。
或许在她看来,此时被人遗忘是最好的选择吧。
只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相比 ,孤坐在礁石上的人鱼不会感到寂寞吗?
不公平吗?世人只知道她张扬跋扈的样子,却不知道她的理想,她的努力,她的挣扎;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给她扣上永远无法摘下的标签。
趁八千代闭目养神的时候,我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嘛,至少八千代旁边还有着我呢,没了她我可哪也去不了。
【来找我干什么,我这可没什么好玩的。】八千代睁开了眼睛,慵懒地往椅子上靠过去,又抬手将错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欸,你是怎么察觉到我来的,明明我不可能发出声响吧。】
“还有,我突然想起来别人根本听不到我说话,为什么还要和你心灵沟通啊。”
心灵沟通太过于便利,说不定用久了会忘记说话了。想想看八千代会不会因此变成一个自闭症患者,干什么的都不说话。
我天才般的发现显然已经震惊了八千代,她微张开嘴巴准备说话。
“小八!”
八千代和我循着声音找到了那位和我一样发色的女孩——美冬。她身边跟着的显然是那天的四人组。
那个……叫什么羽的红毛“哟”了一声,大大咧咧地向我所在的椅子走来。
“喂喂,这个椅子有人了哦,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来!”眼看红毛没有在八千代冷冽目光下败退的意思,我只好跳下椅子。
另外一边也被那两个蓝发姐妹占据了。还有一个粉毛无奈地站在美冬身后,后者对此浑然不知,紧张地握上八千代的手。
“你没事吧 ,有没有感到难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出事呢?”八千代轻轻一挣,没有挣开后就放弃了。
“因为……大家都说你这几天一直在讨伐魔女,你的灵魂宝石……”美冬担心地看着八千代,希望对方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虽然对方表现得毫无问题,但万一是在强撑着呢?大概是怎么想的吧。
但是红发的魔法少女显然不这么想,夸张地笑道:“别担心了美冬,八千代这不是根本没事吗?哎呀真是个难以想象的奇迹呢……”
我看到那两位蓝发姐妹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道:“呐,八千代,昨晚的白色光环你看到了吗?”
“我也听说了,”红发魔法少女舔了舔嘴唇,“就在三日月庄那一带呢。”
“是吗?”八千代平静地看着对面,“那天我也吓了一跳呢,从窗外看到一颗白色的流星划过……”
“它落在哪里?”终于想起来了,名叫赤羽的魔法少女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八千代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道:“谁知道呢,我对天文现象可不怎么关心。”
“啊哈哈……是这样啊。”赤羽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开始转移话题,“说起来八千代还和我们不怎么熟悉吧?”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藤宫赤羽。”
“这两位是天草姐妹。”
“我是天草月,是妹妹最喜欢的姐姐。”
“我是天草溪,是姐姐最喜欢的妹妹。”
蓝色头发的天草姐妹搞怪地笑着,拥抱在一起。
“神幽香。”最后一个姓氏有些罕见啊,而且本人也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虽然我在一边点评着,但八千代只是不置可否地点头,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她根本听没听。
“还有什么事吗?”这就要下逐客令了,该说不亏是八千代吗?
这场景就像冰山美人被小混混团伙堵在角落里欺负一样嘛。
或许我的怪笑引起了八千代的注意,她隐晦地瞪了我一眼。
藤宫赤羽显然有些挂不住面子,但还是赖着不走,将眼神投在美冬身上,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美冬,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和八千代见面了吧,肯定有什么想聊的吧?”
“小八……”美冬终于肯松开八千代的手,她按住胸口,“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说起来,神滨市里的丘比都消失了这件事和你们有关吗?】八千代突然问了我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当时我们剥夺了丘比的能力,它已经沦为了空壳,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
这倒让我想到另一个疑点。
【我说八千代,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这件事,大家都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八千代没有回话,她紧皱着眉头,显然正在思考。
可藤宫赤羽她们很快就打断了八千代的缄默,虽然顾左右而言他,但一直有意识地往所谓的流星上引。
可八千代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够了,不要吵了!”八千代失去耐心后,语气开始变得冰冷,“现在立刻离我远点!”
连美冬都看出来八千代是真正生气了,藤宫赤羽眼睛一瞪,可还是没敢说什么。
“……好的,明天见……”
“八千代小姐 ,你这样藏着掖着可不行啊。”出乎意料的话从神幽香的口中说出来,不只是她的直白,还有远超谈话该有的声音。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八千代和藤宫赤羽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大家,开宴了哦,再不来就要被我吃光了!”
这一片空间又被喧嚣填满了,仿佛刚才的空虚只是一个错觉。
“小八……”
“我走了。”八千代朝我看了一眼,我心领神会地跟着她离开了。
美冬的手举起又放下,最终没有伸出来。
她很快被人群吞没。
在最热闹的时候离开的人,未必是最孤独的人,但一定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人。
我本以为八千代一定会和我说些什么,可她只是站在万万岁外无喜无悲地看着魔法少女们。
我犹豫了一下,将手搭在她手上。虽然我们的手从未触碰在一起,但还是有一种并肩站在一起的感觉。
八千代回应了我,她的手指微曲,看上去想要紧紧握住我的手一样,虽然她什么也握不到。
她看向夕阳,赤红的火烧云像烈火一样燃烧,看来春之神还在眷顾着神滨,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万万岁和鹤乃迎来了新生,神滨市也迎来了新生,又有谁能从人们现在的欢乐中窥见曾经的苦难呢?
总有些东西在灾难中无法毁灭,那是人类最珍贵的宝藏。
八千代仍然静默不语,晚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的裙摆,少女的愁丝却像春雨,燕子的尾巴也剪不断。
我背着手跳到八千代面前,在夕阳中回首看着她怔怔的目光,露出我自认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
“呐,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