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察觉我根本没有消失之后,八千代停止了哭泣,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被她幽幽的眼神看着的时候,我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不过那一刻我确实抱着必死的决心去驱动灵魂宝石的,那看似即将破碎的白色宝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和八千代默默地看着它。
滴溜溜地滚到了八千代的脚边,似乎在炫耀它的顽强。
晚风吹动了八千代的头发,也吹散了她眼中的水雾。她……打了一个喷嚏,接着从耳根开始的红晕蔓延到整个脸上。
终于发觉自己正不着片缕地站在客厅的八千代急忙跑进了卧室。
正准备偷偷躲起来的我还没有开始行动,就被八千代小姐冷冷的声音吓到了:
“敢躲起来的话我绝对会把你的灵魂宝石踩得粉碎!”
“噫!”我只能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八千代套上简单的白色睡裙就出来了,似笑非笑地看着老老实实跪坐在地上的我。
“那个……啊哈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我干巴巴地笑道。
“你果然是个骗子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留在这里,我可不会给你去欺骗别人的机会!”
八千代捡起我的灵魂宝石,注意到我的视线,冷哼一声,攥在手里走进了卧室。
“欸——”
“嗯?”
“没事没事……”我连忙摆手。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在乌云散去之后,月光重新回到了大地。洁白的月光倾泻进来,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场虚无。
“进来。”八千代比月亮还要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我惆怅的思绪,像一阵晚风贴到耳边。
现在这个女孩身上找不到一点曾经的疯狂与绝望,有的只是无与伦比的平静。
“你知道吗?这里以前还是很热闹的。”
八千代经常在空闲的时候去擦拭那些放进橱柜的马克杯,这项不大的工程往往会耗费她所有休息的时间。
“将这一切兴奋都毁灭的就是我的愿望——永远幸存下去!”八千代终于把她所有的柔弱暴露在我眼前,“是我的愿望害了她们……”
八千代哭的时候也不肯放肆地喊出声,她紧紧地咬着泛白的嘴角,倔强地忍耐着。
“如果想哭的话,大声哭出来比较好哦。”
我站在月光里,月光下没有我的影子;八千代在黑暗里,黑暗里没有她的光明。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还劝彩羽姐早点释怀呢。”
“虽然现在变成这样,奇迹与魔法带来的绝望是那么的沉重,但还是要感谢奇迹呢。”
“就算此时此刻我们面临着绝望,但奇迹发生的那一刻的感动也绝不是假的……”
“所以八千代,尽情地哭吧……不过泪水是有限的,现在哭了,在遥远的未来可不许再哭了哦。”
“那种事,不需要你教我!”八千代狠狠地用手臂抹去泪水,“我已经不会再哭了。我不需要谁来给我建议了,也不会再自暴自弃了,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拯救魔法少女!”
八千代的声音逐渐坚定,哭腔也慢慢隐去,几乎让我以为刚才那软弱的一面是一场错觉。
大人就是这样奇奇怪怪的生物啊,不过你的话我记下来了,要是以后再哭的话我可要狠狠地嘲笑你。
虽说灵魂宝石没有破碎,但来自灵魂深处的疲倦感还是让我哈欠连连。而且这几天八千代在房间里不停地吵闹,根本让人睡不着。
这下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吧?
这样想着的我,意识渐渐模糊……
我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房间,这就是人们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窗台前放着一束风信子,灯花正在小心地摆弄她。
音梦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厚厚的大书,小脚不停地敲打着床沿。
“唔……”
听到动静的灯花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醒了啊?”
灯花跳下椅子,跑到我跟前,用力地揪着我的脸皮。
“嘶——好痛啊,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
梦境里面能感受到痛苦什么的还真是够了。
“还问我干什么……”灯花叉着腰,哼了一声,“你一直睡在我的宝贝上面,怎么叫都不醒,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原来你刚才的笑容是这么回事吗?我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将身下的画册递给了灯花。
“明明画得很烂,还把它当作宝贝。”
“什……你竟然侮辱我的作品?也对,像你这样的凡人又怎么能体会到我这样天才的构想?”
黄昏时分的日光已经很微弱了,它随着晚风一起进来的时候,也只沦为了那个耀眼的的女孩的陪衬。
灯花就像站在金色闪光里的精灵一样,裙子上面的褶皱微微翻动着,飞舞的发丝闪烁着夺目的风彩。
“你在看什么啊……笨蛋!”灯花不自在地按住上扬的裙底。
“没什么……”我摇摇头,淡然一笑,“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还真是幸福啊。”虽然那只是过去了。
“就算摆出一副大人模样也依然掩盖不了你无知的本性啊。”
“是是是……啊哈……”
在梦里也是得理不饶人呢,灯花。
音梦合上了书本,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她突然对灯花说:
“你确定那是你的吗?”
“什么意思?”灯花不解地歪过头,阳光从她的身上穿过去。
“没什么,只是记得你不怎么爱画画。”
“……音梦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固了,我急忙差开话题。
“说起来,彩羽姐没来吗?”
风停了下来,曾高高扬起的窗帘轻轻地盖在风信子上面。
“彩羽 ,那是谁?”灯花茫然失措地看着我和音梦,“啊啊,真是的!”
“一个两个都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不能让我开心一会儿吗?”
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黑夜和白天开始飞速交替,灯花她们就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逐渐眼前的景象慢慢扭曲,咔擦咔嚓的破碎声充斥在耳边。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灯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终于,一切归于虚无。
八千代拉开了窗帘,晨曦的微光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做噩梦了吗?”
“嗯……真是一场可怕的梦。”
“哦。”
“你呢?”
“也做噩梦了。”
“可怕吗?”
“……不可怕。”
兜兜转转我和八千代又像之前一样,每天进行着无营养的对话,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稍微多了一点?
也不知道八千代把灵魂宝石藏在那里了,明明能感觉到在这个房间,却怎么也找不到。
吃完早饭后,八千代在我震惊的目光中拿出一把镰刀,还换好了衣服,就像要下地干活的老农民一样。
“周末我放松一下不行吗?”
干农活放松吗?我吐了吐舌头,这个人果然是个别扭的家伙。
不管我怎么吐槽,八千代开始了除草大业。中途好像觉得效率太低,于是奢侈地变身了。看到她肆意地对着杂草挥动长枪,我开始相信她真的是为了放松了。
“要不让我……”
“不行!想都别想!”
我委屈巴巴地滚回屋子了,明明是为了帮你的还不领情。
杂草被清理掉后 ,院子里一下开阔了起来,也变得更加明亮。整个三日月庄就像修理好胡子了一样,变得焕然一新。
八千代最后停在了一片杂草前,默然不语。
在茂密的杂草丛里,还有一朵矮小的红花倔强地开着。它的叶子萎靡地贴在地上,茎干也弯曲着,只有那朵花依然灿烂。
“它快要死了。”
“不。”八千代斩断那些杂草,“它会好好活着,像火焰一样旺盛地活着!”
长枪扫过的劲风让花朵剧烈地摆动着,它佝偻的身躯好像真的挺立了起来,望向幽远的苍穹……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八千代摇了摇头,眼神变的平静,“就这样慢慢地寻找吧,总有一天能成功的。”
“看来你放下了许多。”
“不,”八千代擦去脸上的汗,第一次对我露出不是讽刺的笑容,“不如说,我背负了更多,才会这样选择。”
“大人真是莫名其妙又毫不讲理啊。”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小孩才是无理取闹还强词夺理呢。”八千代学着我叹息道。
“……你还真是个恶劣的家伙。”
“这一点彼此彼此。”
神滨正在享受它的新生,生活在神滨的人们也渐渐从痛苦中走出。我和八千代只是神滨里小小的两粒尘埃,尘埃的喜怒哀乐不仅对其他尘埃无关紧要,对这个城市和这个世界来说也无关痛痒。
不过对在晚风中大笑着的我和八千代来说,到底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