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眼睁睁地看着八千代滑入深渊，无法回头。
她只是不自觉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为这个神滨市的黑夜带来一丝丝的光明。
可烛火燃烧完后就会走向灭亡，知道这一切的唯有什么也干不了的我。
唯有人心，不可玩弄。八千代以如此绝决的方式向卑劣无耻的我宣告着这样的真理 ，可我终究还是明白的太晚了。
我将她的平静当成默认，强迫她走上自己所希望的道路。仗着八千代没有其他的办法，想着总有一天她会慢慢妥协。
她没有妥协。实际上从那天出去击杀魔女的时候就能看出她的倔强了，她尝试改变我。
我没有改变。八千代无论如何也不想接受我的提议，她宁愿用这样的方式表明决心。
每一个夜晚我都能听到她痛苦的嘶鸣，魔女的人格无时无刻不在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我曾尝试去抚摸她紧皱的眉头，当然不出意料地穿过去了。当她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时，我就急忙跑回去，害怕她对我露出厌恶的眼神。
除了命运以外，八千代不仅让我无计可施，更是让我一败涂地。
我想我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她了，她是这样倔强的一个人，从来不肯妥协。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什么不懂的小女孩，这样就没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了。
就这样守着，直到晨光刺破漫漫长夜，直到世界迎来崭新的一天。
八千代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她的脸色很差，逐渐消瘦的身形显出坚毅的线条。散乱的蓝色长发参差不齐地铺在床上，再也不见大海的色泽。
她环视一周，将目光定格在蜷缩在沙发上的我。
我稍微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被八千代注视的感觉就像被她的枪尖指着一样，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好久才消失。
我把头偏回来，正对上八千代的睡裙，往上看，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让开！”
“……”我起初被吓了一跳，可八千代的态度很快让我冷静了下来，当下立刻闪得远远的。
不如说没有完全无视我就算好的吧？
八千代的早餐还没有开始，三日月庄就迎来了它第一位客人——由比鹤乃，穿着红白校服的元气少女，似乎和八千代是魔法少女意义上的师徒关系。
徒弟的到来似乎让八千代的气色好上了不少，她们聊着细琐的话题。
“呐师傅，万万岁下周就要重新开张了，你能来吗？”
八千代点点头，微笑着答应了。
“太好了！”由比鹤乃欢呼着，“到时候我要给师傅大大的一碗的中华炒饭！”
“太多了我可吃不下。”
“欸可以打包嘛，再说师傅可以邀请朋友一起来，大家一起吃。”
“……我会去的。”
察觉到八千代的不对劲，由比鹤乃高涨的兴致也降了下来。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是我的问题。”
八千代看着窗外，没有人知道她在想着什么。就像倚靠在礁石上的美人鱼一样，大海的浪花曾孜孜不倦地拍打着礁石，却不能让美人鱼离开。
最终美人鱼也只是成为阳光下的泡沫，大海也无力挽留。
八千代只是随口附和着，倒真像个师傅了。
送走由比鹤乃后，三日月庄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偷偷地从角落里探出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八千代。
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肆意生长的野草，阳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我几乎以为她转瞬之间就会化为泡影。
“你现在知道你们犯下了怎样的罪过吗？”
当生命成为了一个数字，也就失去了它那厚重的意义。神滨市不是二十万生命死亡了，而是死亡这件事，发生了二十万次。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长久以来的不安与焦虑一直压在我心头，即使抱着不是我做的这样的侥幸，可又能欺骗自己多久呢。
绝悟缘，毫无疑问地杀了二十万人啊。
“你知道吗？”八千代没有回头，“刚开始遇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相信你的话的。”
“天真地以为你真的有办法去解决魔女，那时我只能靠你了，真的找不到一点办法了，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后辈变成魔女却又不得不亲手杀了她……都是我的错啊。”
“你明白吗？如果不是许下了那样的愿望，大家都不会有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八千代……”我看着越来越疯狂的八千代，想要进行无力的安慰，可来自仇人的安慰真的能让她平静下来吗？
她陷入了疯狂的自责中，不停地责怪着自己的无能与无力。混乱的头脑将她所有的悔恨与不安倾泻而出，当卸下面具后，她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伤。
她其实并不高傲，那只是我自以为是贴上的标签，到头来我对她一点也不了解，却妄自帮她做决定。
就像之前对彩羽姐一样，到最后都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绝悟缘啊绝悟缘，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由比鹤乃的到来似乎加重了八千代的负面情绪，“无法拯救这个孩子”的想法恐怕从一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吧。
八千代罕见的软弱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不停地喘息着。
于是我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我们将迎来怎样的结局呢？不外乎八千代彻底变成魔女，而我一直被困在三日月庄。或许多少年后，能有不惧恐惧的勇者把我的灵魂宝石打碎，那样就可以解脱了。
那必然是漫长的岁月里永远得不到救赎的日子，想必会很难熬吧。
就是这样，魔法的力量让我昏了头，不再向命运妥协，结果被命运好好地扇了一巴掌。
这样想着，我不自觉抱紧了双腿。明明都变成这样，还是会感到寒冷吗？
“啊啊啊啊——”八千代突然捂住胸口，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她的身体不堪重负的倒在地上，从胸口滑出的灵魂宝石已经混浊不堪，黑色的阴影从里面不断渗出，很快灵魂宝石上就布满了裂缝。
在接连不断的战斗后，她终于迎来了终焉。
这是她的选择，明明前几天还说着什么不会轻易变成魔女的，明明刚才还答应徒弟要去参加开业典礼的，大人真是不爱守信用啊。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走到八千代跟前，静静地看着她。
她还在挣扎，不想变成魔女。
“你后悔吗？”
“不——”她好像要把牙咬碎了似的。
“为什么？”我终究还是想要个答案，不止是问她，也在问自己。
如果一开始八千代就同意我的计划，她现在肯定不是这样。她本不该在这里像野兽一样嘶吼，而是成为解救魔法少女的英雄。
“你不懂……”
“是啊，我不懂……”
趁着最后的机会，干脆把所有的话说完吧。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后悔。”
“这个世界对我怀揣着恶意，我同样也不爱着它。”
“如果没有遇到彩羽姐还有灯花她们的话，我早就死了，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起初感觉到自己的失败引发了那么严重后果后，我确实惶恐不安了好长时间，但再回到那个时候，我要做的事还是不可能改变。”
即使知道失败后会是怎样的后果，我还是会去做。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啊……”八千代终于看向我，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不过，倒是坦然了许多。”
“因为你就要死了嘛。”
“你也不会好过的，这就是愚弄人心的代价。”
我席地而坐，好整以暇地看着八千代，她也不甘示弱地瞪着我。
“说起来真是够讽刺的，我们从相遇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用了短短一个月呢。”
“……你的死毫无意义，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
“拿着大义指责我的时候，八千代，你也未必高尚！”
八千代默声不语，她已经没有精力回答我了，实际上她的挣扎也没有什么意义，她的所作所为都没有意义，只不过是绝望之后向命运的可笑叛逆罢了。
明白这一点的她也无法反驳我。
“你说的对，我自己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那天的指责，说到底也不过是迁怒罢了。”八千代渐渐放弃了抵抗，任由黑暗侵蚀着她。
“你又错了，八千代！”
在不断扭曲的黑暗中，半边身子都变成怪物的八千代抬起了头，她还正常的半边脸露出茫然的表情。
“那些生命的逝去无论是不是因为我，他们的离开已经成为了事实。”我叹了一口气，“不是必须要牺牲谁，也没有谁必须牺牲，那只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罢了。”
“我不会逃避这个事实，而且我的脚步也不会停下。”
“拯救魔法少女这件事，我可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啊！”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光芒驱散黑暗，放在橱柜里的灵魂宝石飞到我的面前，随着裂缝的增多，它也在散发更加璀璨的光芒。
“你要干什么？！”八千代怔怔地看着我，她说话的时候好像还有一个声音响起，想必是魔女人格吧。
熟悉的装扮有在我的身上浮现，让我有了“活过来”的错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这个世界一样。
从我身上生出的铁链穿透了八千代的身体，将她捆了起来。
“你的绝望，我所能看到的绝望都由我来承担，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在我的控制下，那些锁链不断地向外扩展着，可惜只有十公里就停住了。
世界的恶意在咆哮着，而魔女的恶意则发出兴奋的尖叫。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让我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灵魂宝石就是魔法少女的灵魂所在，它的毁灭就是魔法少女的毁灭。
“没想到还能感受到痛苦啊……”我跪到在地。
八千代的身形渐渐恢复原状，只不过连衣服也消失了。她顾不上遮掩，冲上来抱住我。
“不要……不要……”发觉到根本触碰不到我时，她流下了泪水。
“真想不到你会为我而哭。”
“有一件事我没骗你，我是真的真的想要拯救魔法少女的。”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啊。”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它的主人也没有擦拭的意思，只是任由它们掉落在地上。
就像人鱼公主落下的那些璀璨美丽的珍珠，每一颗都是真挚的感情。
“真是的，舍不得我就早说啊。”
“是，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我只是个无能的废物啊……可是到最后幸存一直是我！”
八千代将一切的痛苦都抗在自己身上，去寻找那飘渺的希望。可她最后还是败给了绝望，在绝望之前她先疯狂。
“八千代，对不起啊。”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道歉了，“我是个坏孩子，对吧？”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彩羽姐，可以向她传达我的思念吗？”
“嗯……”
生与死的离别其实没有那么阔大，只是平静而又坚定。
“这下真的结束了。”虽然是这么想的，但灵魂宝石完全没有碎。周身的恶意也奇怪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