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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情景。
当陆久走出铁血的指挥部的时候，天空正开始慢慢飘起雪花。陆久的表情狰狞、脸上全都是血，仿佛一头来自地狱的恶魔。V想要迎上去询问发生了什么，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一步也挪不动，因为她看清了陆久怀里抱着的躯体。
而05则直直地盯着前方，眼光片刻都不曾看向陆久。
“死在这里的，本应该是你。”
当陆久走过V身边的时候，V听到05这样低声对自己说道。
陆久站住了，他显然也听到了那句话。但他随即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摩托车旁，把95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上。接着，仿佛害怕她受凉一样，陆久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95那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上。
然后，陆久走了过来，停在了05的面前。
碰！！
V听到一声闷响，05瘦弱的躯体被陆久一拳打得飞出几米远。陆久的右手滴着血，他的手掌大概也因为那全力的一击而骨折了。但他依然伸手把05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V想要冲过去拉住陆久，但又停了下来。因为她感到一丝恐惧——她看到陆久脸上的表情，仿佛想要把05撕成碎片。
但陆久终于松开了手，任由05跌落在地上。
“没有人死得理所当然，”V听到陆久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也绝不会有人死得一文不值。”
05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的鼻梁被打歪，下巴也脱臼了。她双手捧住自己的下颌，V听到咔吧一声轻响。
呸，05吐出一口混着血的唾沫，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一通废话，”她满是嘲讽地说道，“不说也罢。”
V本以为陆久会被这话惹得更加愤怒，但他什么都没说。
“去找派瑞特，让他来，带两辆车过来。”陆久转身对着V说道。
“……是。”V回应道。她看到陆久脸上的狰狞的表情忽然之间消失了，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狂躁，他的面色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凝结着看不到底的悲伤。
当V跨上摩托车的时候，她看到05已经解下了身上的武器，放在了脚边。
“感谢您长期以来的收留，陆司令。”V听到05对陆久说，“现在，我向您申请，退出在N17战区驻军的服役。”
“批准。”陆久说道，“你走吧。”
05转身离开了。但是她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递到了陆久面前。
“什么。”陆久说。
05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默默地看了陆久一阵。
“通向往昔之门的钥匙。”她说。
陆久看了看05，然后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了口袋。
05再次转身，朝着N21战区边缘的方向慢慢走去。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去向，她就这样无言地离去了，一直到消失在渐紧的风雪之中，她都没有再回头。
当V和派瑞特少校赶到h6区的铁血基地的时候，雪花已经大如鹅毛一般。陆久坐在地上，怀里抱着95的躯体，身上已经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在他的身边，整齐排列着六个突击队员的遗体。
“陆司令！你怎么……”派瑞特少校惊异地走了过来。当他看到陆久身边的遗体和他怀里抱着的人时，派瑞特少校明白了一切。
他站在陆久的面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军帽。
“……我很遗憾。”少校垂下了头，低声说道。
“没什么。这就是军人的宿命。”陆久淡然答道，“我们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来人，把这些烈士的遗体放到车上。”派瑞特少校对着随行的人形说道。
几个人形走了过来，轻轻地抬起地上的突击队员遗体装进了车辆里。
“我们……先回营地吧。”派瑞特少校轻声对陆久说道。
“不。”陆久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少校说道，“派瑞特，虽然你是此地的总指挥官，但是我必须要向你下达一个命令。”
“听您吩咐，陆司令。”少校答道。
“到这座指挥部最里边的屋子里，桌子上放着一枚人形的自律核心。”陆久低声说着，“那个核心被一种专门针对人形的危险病毒感染了，但是对人类却没有影响——那就是铁血的秘密武器。你设法把这枚核心送到公司，并对他们说明情况，看看能否找到破解的办法。我不确定这枚核心是否还有感染性，所以不要让任何人形接近。事态紧急，请立刻行动……这里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什么？这……那枚核心是……”派瑞特少校惊呼了一声，但当他看到陆久抱着的躯体时，他明白了过来。
“知道了。”少校说道，“我马上就去。”
说着，派瑞特少校快步朝着铁血指挥部走去。
“薇。”待派瑞特少校离开后，陆久对着V低声说道。
“是，司令。”V立即回应道。
“去向驻扎在N21战区营地的三个梯队传达我的命令：间隔200米距离，包围N21战区指挥部的主建筑，切断建筑的电源、禁止任何人形出入。”
“……什么？”听到这样的命令，V感到不知所措——包围友军的总部？
但陆久并没有理会她。
“建筑内的所有人形都是敌对目标，而且极度危险。”陆久站起身，抱着95的躯体朝那辆装有突击队员遗体的装甲车走去，“如有试图离开建筑的人形，不需做任何警告——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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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分钟前。
陆久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手上的鲜血抹了他一脸。他为95整理好军服，把她打扮成平静离去的样子，努力不去想刚才所做的事情。做完这一切之后，陆久转过了身。
“出来吧，鼠辈。”他对着铁血指挥部里的通讯器低声喝道。
“……”
“别躲躲藏藏的，我知道你在看。”
“哎呀，来了来了。”铁血指挥部的通讯器里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我不是诚心默不作声，因为爱人之间的生死离别实在是太感人了，我还一直沉浸其中呢。”
陆久看到屏幕里有个娇艳的女孩，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她的皮肤雪白，让那一头黑色长发更加显眼，相貌十分精致。
陆久大概不会把这个女孩当做有害的事情，如果现在她不是正戴着N17战区的臂章的话——陆久可不记得自己手下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以为装模作样地躲在21区指挥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啊？已经被发现了吗？不愧是陆司令，果然名不虚传啊。那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就是铁血工造派来此地的指挥者，人称‘播音员’是也！”女孩高兴地说道，“我本来还以为能给您一个惊喜呢。不知道我到底是哪里露出马脚了呢？”
“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只不过我当时没有在意……在N21营地外边你用那辆装甲车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扮作我的人形混进了N21区营地，对吧。”
“是啊，那时候的进攻就是为了让我渗透进战区指挥部。你的支援可真及时啊，不过支援的不是你的友军，而是支援了我。那一片混乱的战斗里，没有任何人留意到我。其实我一开始还发愁怎么伪装自己呢，结果还是你给了我灵感哟。当我自称是N17战区的人形溜进指挥部时，他们竟然丝毫没有怀疑，嘻嘻。”
“你屏蔽了d3区域的信号，然后在指挥部的电台里上传了病毒，想要在少校下达命令的时候感染d3区的人形，是吗。”
“完全正确，这样我就可以里应外合地感染N21战区的所有人形，把他们一网打尽！可是我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缩头缩脑的少校，竟然被你愚蠢的英雄主义打动，亲自带兵去往了d3区，真是让我大伤脑筋呢。如果他不用被感染的电台对他的人形下达命令，我可就毫无办法了。看到我的计划落空后，我只能改变自己的目标咯。”
原来如此，陆久心想。少校并没有和被困的部队联系，在指挥战斗的是自己——这种病毒只能对人形感染，如果通讯链之间出现了人类，那么病毒的传播就被阻断了。
“所以你设法让突击队感染了病毒，是想要把N17战区作为目标。”
“没错！我模仿了你的声音在控制台说话，你的突击队长果然中计，拿起通讯器接听时我趁机把病毒注入了她的核心，哈哈！我本想让她把病毒带回N17区的，可惜感染病毒的人形太多，病毒自动爆发了……哎呀呀，真是设计失误，这种试制的病毒要是加一个手动抑制程序就好了。不过你的突击队长可真了不起啊，在我告诉她病毒的事情后，她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而是切断了对外的通讯，并且把自己和自己的队员锁在了安全屋防止病毒扩散。”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些？”
“我想看看她们的反应嘛。反正她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让我找点乐子还不行吗？”播音员欢快地说道，“对了，我把她们最后的时光录下来了，非常精彩哟！你一定很想看吧？别客气，来吧看看吧。”
陆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面前的屏幕一闪，切换成了播放模式。
陆久看到几个被感染的突击队员正在互相攻击，95试图制服她们，却引起了她们的围攻。95一开始只是勉强招架着，尽力不使用致命的武器。但在确认那几个队员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的理智之后，她彻底绝望了。
陆久看到了95杀死那几个突击队员的一幕：她向后跃开一小段距离，然后弓身将身体前倾、握住了背后的匕首，这动作和陆久的攻击动作完全如出一辙。接着，95拔出了匕首——然后发生的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像一道闪电一般穿梭在几个突击队员中间，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刺穿了她们几个的后脑。
虽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陆久还是感到一丝惊讶。他知道95不喜欢近身格斗，却没想到她的格斗技巧竟然如此娴熟。
“知道吗，一直到你来到基地的时候她还在抱着膝盖哭呢。但是看到你出现，她急忙擦干了泪水、整理好姿容。嘿嘿，看来她真的很在意在你面前的形象啊。”播音员不失时机地解说道，“哦，还有你的侦查员也不简单，竟然顺藤摸瓜地理清了我的计策，话说你手下可真有点能人啊？可惜她还是来迟一步，等她赶到这里的时候，那几个突击队员已经完全感染了。”
“……你的计划至此，已经彻底破产了。”
“唔，这次行动的确不能说是成功，不过我还是有点作为的。虽然没能消灭N21战区的主力部队，但至少现在指挥部还在我手里。”
“指挥部里还有活人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当你让少校询问突击队的事情的时候，我感觉事情大概是快要瞒不住了，就感染了指挥部里所有的人形，然后把自己锁在了控制室——毕竟这些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的人形是很危险的，我也怕自己被她们杀掉啊。不过外边的惨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估计是都被杀光了吧。至少人类都该死光了。”
“你别想离开了，我马上就会去找你的。”
“哎呀哎呀，您要来找我啊！”播音员的声音忽然兴奋了起来，“那么您会把我怎么样呢，杀掉我吗？折磨我吗？还是用您那强健粗壮的男性躯体蹂躏我呢？我还真有些期待呢。告诉您吧，我在向您的突击队长的核心里注入病毒的时候，顺便浏览了她的记忆。我在她记忆里看过了您的形象，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您的身体，正是我喜欢的类型呢……哎呀，真是让人害羞，我竟然说出来了。我现在就感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和您的突击队长记忆里的感受完全一样呢！难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住口，不许窥探她的内心！”陆久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道。
“干嘛啊，怎么生气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您知道吗……啊，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您的突击队长对您可是一往情深。想起来她对您的幻想，甚至让我这样没有廉耻观念的存在都感到害羞，虽然人形没有生殖能力，但她也想过为您繁育后代呢。可惜啊可惜，她最后也没能得到您的一点宠幸，虽然一生对您痴心一片，却一直到完全损毁您也没肯一亲芳泽、略施雨露……”
“……住口，混蛋！！”陆久暴怒地吼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看看，这就是你们人类的丑态、也是你们人类就是一个低级物种的证明。你们总是脱离不了情感的束缚，轻而易举地就被挑起情绪，不过后果地就被感性支配……如此情绪波动的你，现在还能做出客观地决断吗？被愤怒充满的你，现在还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你想杀了我吧，你一定很想杀了我吧？别说你没有。可是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我会害怕？我的心智备份在铁血的云端，存在于现世的只是一个躯壳，死是威胁不了我的，你根本拿我无可奈何！哈哈，真让人好奇，你到底能把我怎么样呢？”
“如果人类是一种低级物种的话，你又算是什么呢。据我所知，除了主脑本身，其他的智能都是来自人类的意识。别告诉我你是在电脑里被运算出来的。”
“就算我曾经是人类，但此刻的我也是更高级的人类、是摒弃了那些根植于本性的缺点的人类、是将来替代你们的完美人类。我拥有人类的意识，但是没有人类的弱点，特别是情感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
“你错了。情感并不是人类的弱点，而是组成一个完整人类的重要部分，你这样的东西只是一段代码，根本不能称之为人。虽然情感有时会左右人类的判断，但情感在某些时候，也能够让人发挥出超越自身的潜力。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才是真正的力量之源。”
“可笑至极！情感能干什么，你告诉我情感能干什么？能让你不怕子弹吗、能让你思考速度超过计算机吗！能让你……永生不死吗？！啊——对了，说起来，您的突击队长似乎也有着饱满的情感呢。请您告诉我，她是不是也算是人类了呢？”
“如果你真的看过了她的所有记忆，你应该知道我会怎样回答。”
“哎呦哎呦，我的确想到了你会这么说——又是那套‘生而为人’的理论吗？简直让人感到恶心!一具仿制人类的躯体、几个简单的自律程序，再加上满脑子无聊又可笑的感情，就能够称之为‘人’了吗？如果我不算是人类，那她就更不是了——就算在人形之中也只能是一件次品！”
“呵，你的认识实在是太浅薄了，难以相信你竟然也曾经是人类。你把灵魂卖给铁血的时候一定还很年幼吧？”陆久冷笑了一声，“你可能不知道，人类有些劣性确实是难以去除的，只要你作为人类而生，不管你现在是电子意识还是计算机运算，那些东西永远会埋在你的心底深处无法消除。”
“哈哈，啊哈哈哈，这番高论倒是让我耳目一新！”通讯员过于激动的声音里已经不知是兴奋还是愤怒，“我连自己的记忆都可以修改，敢问到底是什么什么东西是我改不了又去不掉的呢？嗯？告诉我啊，告诉我吧，快告诉我啊！”
“想知道吗。稍安勿躁，很快我就会当面传授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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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我需要提醒您，这可能会被当做反叛行为。”V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你可以离开了。”陆久点了点头回答道。
陆久回到N21基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了装甲车里几个N21战区人形的武装，并把她们锁在了车里。然后，他拿起自己的40式突击步枪，穿过三个梯队的包围圈走到了N21战区指挥部的门前——现在他要独自攻入N21战区的指挥中心。
N21战区的主力军依然驻扎在d3区域，而派瑞特少校匆忙赶往公司后，陆久下令封锁了他的指挥部。如果派瑞特知道陆久所谓的“剩下的事情由他处理”是这样一种情况，他肯定会惊掉眼镜。
不过没关系，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我说了，你可以离开了。”陆久对着身边的少女说道。虽然没有再说话，但V依然紧跟在陆久的身后。
“我拒绝。”V说道。
“你这是在抗命。”陆久说。
“根据我从公司得到的命令，我必须确保您的人身安全。和这一原则相悖的命令我有权不执行。”
……这段对白好像似曾相识，陆久心想。
“听着，这座建筑之中有着数量不明的战术人形，她们很可能都已经感染了铁血散布的病毒。这种病毒会侵入人形的自律核心，并让她们无法识别敌我、对一切目标进行无差别攻击，十分危险。走进这扇门之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因此您才更需要我的保护。”
“……我所说的 ‘危险’，不是指那些人形，而是指病毒。”陆久终于转过了身，看着V说道，“这种病毒不会对人类产生影响，只会感染人形。你进去之后也有被感染的可能。”
“没关系，据我所知这种病毒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爆发，05都告诉过我了。”
“……你也想‘立功’，是吗。”陆久冷冷地说道。
“我……”V低下了头，她的语气犹豫了。她知道陆久所谓的“立功”指的是什么。
“我也想自己立一次战功呢”。这句话依然回荡在耳边，可笑着说出这句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不，我不想。”V抬起头说道，“但是我依然坚持自己的使命。”
“如果前面只有死路一条，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V轻声说，“如果这个我不能用了，再重新制造一个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个了。”
陆久侧过身看向V，V默默转过了头。
陆久脸上的表情，她曾经见过。她说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让陆久露出那样的神色，那种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样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说出那样的话，她明知道那么说会让陆久感到痛苦——陆久已经够难受了，他刚刚失去了自己最优秀的战士，和最心爱的女人。
但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一般，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刺伤陆久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她初来乍到N17战区的时候。
“想找死的话，就尽管跟来吧。”陆久低声说，“不过别说什么第一个第二个的。在我印象中，‘薇’只有一个。”
说着，陆久抬腿踢开了指挥部的大门。
枪声一旦响起就不会停下，从陆久射杀第一个N21战区的人形开始，事情就已经无法逆转。
病毒的存在，目前还只是陆久的一面之词，毕竟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经死了。但他却在未竟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展开了行动。
就算最终他汇报的情况得到证实，但他在未遭到主动攻击的情况下，应该等待公司的指示。所以，屠杀友军的罪名已经难以避免。
但陆久毫不在乎。
他本来就是背负着“屠杀”罪名的人，这一点他从来不曾忘记。那么他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自己屠杀的名单上再多加几个名字罢了。
派瑞特回来之后会怎么想呢，这是陆久唯一稍有在意的事情。毕竟那个年轻人是那么地尊敬和信任自己，而自己也对他有些赏识。但那一切和自己要做的事情相比，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到底什么才是“人”？
人形是人吗、铁血是人吗。自己……是人吗？
存在于他心里的结论，他要亲自去验证。
“你留在这里。”
解决了最后一个挡在指挥室门前的人形后，陆久对着V说道。
“不行，里面……”V还想继续对抗陆久的命令，但却迎来了一个凶狠的眼神。
那个眼神是如此地可怕，甚至让V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愤怒、哀戚还有悲伤。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寒冷的东西——
一种就连空气都足以冻结的决意。
“留在这里。”陆久轻声说道。忽然之间，他眼神里让人恐惧的东西消失了，声音也变得仿佛是恳求。
“……好。”终于，V顺从地点了点头。
陆久也点了点头，表情犹如感激。
“来了、来了！我等了好久，您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当陆久走进指挥室并轻轻锁上门之后，V听到里边传来一个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那个声音亢奋地尖叫着，因为过度地激动而语无伦次，不停嘶喊着语义不明的话，但陆久一句话都没有回应。
过了很长时间，当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V终于听到陆久开口说话了：
“在我的那个时代，人们通过一种测试来判断一个人工智能是否具有了人格，能够通过测试的智能将被当做是人类的意识。那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测试，因为它的发明者叫做图灵，所以这个测试又叫做‘图灵测试’。但是今天我要进行另一种测试，测试一下一个自称是更高等形式的生命体的意识，是否归根结底还是她所鄙夷的生命形式——人类。这个测试依然会相当复杂、而且也许还有点天马行空。但我个人认为这会是行之有效的测试方案。”
“很可惜，现在没有任何相关的科学家能够见证和评定这个测试的可靠程度，而且我也不能把这项测试的具体细节流传出去。不过等到这个测试结束后，人们一定会感到信服的，因为他们会发现这个测试的结果无懈可击。所以如果后人哪天在学术论证中提起这个不太可能会再次重演的测试的话，我希望它能有一个合适的名字……嗯，按照经典的命名法则——就把它叫做‘陆久测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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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会杀了她。”
一个小时之后，当陆久面色漠然地走出指挥室的时候，一直等在门口的副官在他背后轻声说道。
屋里的敌人已经被击垮，至少在精神上被彻底击垮了。她抱着膝盖紧紧瑟缩在角落里，不用说反抗，就连声音也不敢出。
“她已经死了。恐惧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她被我们抓在手心了。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死了。”
“我是说，从肉体上消灭她。”
“不行。她还有用。”
“……你心里不恨吗。”
“恨。唉，是啊。”陆久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但我不知道，我该恨的是谁。我是该恨敌人、恨自己，还是恨这战争？”
陆久说着，回头对着V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熟悉，一如既往地混杂了无奈、落寞、悲伤——
并不是如此。V不知道陆久是把那些感情都隐藏了起来，还是索性根本就没有。他看到陆久的表情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的眼里除了一丝疲惫之外，只有早已看透一切的超脱。
V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胃被什么人如同拧毛巾一样地绞拧着，让她感到难受得几乎窒息。
这是什么感觉？她不明白。但这种感觉她以前曾经也有过，特别是在陆久露出那样的笑容的时候。
特别是在他明明应该无奈、落寞或悲伤，脸上却要若无其事地微笑的时候。
“你没有必要这样。”V低声说道。
“……什么？”
“没什么。”
陆久耸了耸肩。
“走吧。结束了吧。”V说着快步走过了陆久的身边，朝着指挥部的出口走去。
“应该是结束了。不过……”陆久站在原地没有动，“如果你感染了病毒——”
听到陆久的话，V稍稍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她轻声说道，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陆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她说自己“知道”。她知道什么呢。
如果她也感染了病毒，到底该怎么办，就连陆久自己都不知道。
他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的——或者说，一开始就不该让V跟过来。陆久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后悔，但那时V的话确实让他心中大为光火。
不过关于那个问题陆久只来得及思考了两三秒钟，因为他看到走过拐角的V，脸上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陆久立刻咬牙拔腿冲了过去，一手将V推到了一旁，一手抽出了胸前的手枪——他下意识地猜到发生了什么。
确切来说，那是V第一次看到陆久战斗的情景。她搜索着自己之前和记忆、和那些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的记忆，也找不出类似的场景。
走过走廊的拐角的时候，她看到面前不远处有一个21战区的战术人形——虽然身体几乎已经被子弹撕裂了，但依然在顽强地直起身来，举起了手中的枪。
看来这位前友军是不会接受谈判的，那么是该迎战还是该躲避？
但V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决定，就感到身体被一阵强大的力量推到了一边。
在跌倒之前，她看向那股力量传来的方向，只看到陆久神色焦急而凝重、咬牙切齿的脸。
然后是一阵连续的枪声。
V看到陆久的身上腾起一阵烟雾，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俯下了身。
陆久的身体颤抖着、变换了好几个姿势，唯一没有动摇的就是那只握着枪的手。
……这就是过去的士兵的战斗的模样吗，V心想。陆久的身体强度远不如战术人形，但他的意志却顽强如钢铁。虽然他被子弹击中，但一直到因为痛苦而跪在地上、直到垂下了头，他手里的枪依然笔直地指着目标，手指还在有节奏地扣动着扳机。
V愣愣地盯着他，甚至忘记了他中弹的现实。直到面前的男人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地上，V才终于喊出了那个她从来未曾叫过的名字：
“陆久……！”
……薇。
陆久瓮动着嘴唇，吐出了一个字。一个人的名字。
他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楚任何景象。他中弹了——这是他唯一所确知的事情。
子弹击中了什么位置、他又是在哪？他无法确定。他的意识正因为子弹的冲击而渐渐变得模糊。
但他感到自己正在移动。
“……医官！”
他听到一个焦急的喊声，好像是自己的副官发出的。然后，移动停止了。
“请离开这里。”陆久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人类的医疗设施里，不允许人形进入……”
但那个男人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陆久听到了一阵枪声作为回应。
……是谁在开火。
“……薇？”陆久用虚弱的声音再次重复了那个名字。
“我在这里。”
他听到了自己期待的声音，然后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那是一只柔软而纤细的手，触感有些冰冷。
陆久稍稍感到安心了一点。
“你……怎么样……”陆久感觉自己几乎已经无法呼吸了，但还是用肺里残存的空气挤出了一句话。
“我……没事，请不要说话。”
“哦。我也……没事……”陆久没有听从那个声音的劝告，再次努力地说了一句。
“是的，您没事。”那个声音仿佛楞了一下，“您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那是陆久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陆久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想要大喊，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感到耳边一阵嗡鸣，接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