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不太对。
奔行于战场各处的陆久忙里偷闲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坐了下来，看着面前正在交替射击的战术人形，心里想道。
防御组织得很成功，效果几乎可以说是完美。铁血的部队人数虽众，但是只知一味强攻的战术让他们在陆久设下的火力点上碰了钉子，进攻一次又一次地被击退。陆久在楼顶已经看到了地平线上逐渐集结的N21战区主力军，想必派瑞特少校马上就会下达总攻命令。届时如果铁血的部队若不撤退，那么用不了一小时就会被全歼在这个气象站外围。而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铁血是没法走进陆久固守的阵地一步的。
这看起来是上好的局势，他们只需要维持现在的状态就能坐等战斗结束。但在这平稳的局势之中，陆久却感到了一丝危机：事情似乎太过顺利了。
这些人形的作战效率很低，他们完全是在依照既定的预设模式进行作战。当然，这就是铁血的常规战术、也是他们的弱点，这种情况实属常见。但是这通常会被GK公司利用的弱点，此时却仿佛在昭示着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
——几百名战术人形，全部都在自律作战？
这引起了陆久的注意。铁血的战术虽然一向简单粗暴，但是抛开战损不谈，他们的作战成效还是有的。他们经常出动大军对目标发动突袭，把目标打个措手不及然后趁机达到他们的战略目的。但这并不代表铁血就没有指战人员。
铁血也有类似指挥官的人形军官，而且这些军官的指挥能力并不输人类。
事实上，铁血的指挥人形比人类指挥官更难对付。因为他们不仅有着媲美人类的心智，还有着人类远远无法企及的计算速度、信息获取效率、以及通讯功率。
一个铁血的指挥人形，能够同一时间精确地指挥几百个只有简单战斗模块的作战人形，这和人类指挥官分散小组、各自为战的指挥模式大不相同。
这次行动怎么也不像是没有人指挥的样子。如果说围攻N21指挥部的行动只是佯攻，那么这次围困会不会也是佯攻呢？
陆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有铁血的指挥人形出现了，这些“铁血指挥官”，到底在哪里、又在做着什么呢？陆久忽然心里一凛，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通讯依然没有恢复。95的队伍到底在干什么？
不会吧，莫非铁血在那边布了什么局？陆久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身边的V也注意到陆久神情的变化，关切地看了过来。
难道95那边出问题了？不，不可能，陆久在心里细细思索着。95只带了有限的几个人过去，而且他对95下令不许冒险，就算行动不成功也总不至于陷入危险。况且就那么几个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全军覆没，铁血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难道只有六个人的突击队，能比困在这里的七十多个人形更有价值？
这不可能，陆久心想。95的战斗力他是了解的，而且突击队十分灵活，就算是无法完成任务目标，但是想要全身而退还是没有问题的。她们一定是抵达了目标位置却发现行动无法进行，于是索性放弃了。
但陆久还是在心头感到挥之不去的不安。他甚至想要派出V去查看情况，但是考虑到从这里去往h6区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派瑞特少校的部队清缴面前的铁血部队，方才作罢。
别胡思乱想了，陆久对自己说。控制住这里的局面，至于95那边的事情，等一会儿和派瑞特少校会师后自然就知晓了。
正当陆久这样想着的时候，通讯器忽然发出了一阵响动。一大片通讯信号同时传来，汇成了集市里一般混乱的吵闹声。
什么情况？陆久一惊。他按下呼叫/接听按钮，通讯器开始搜索着波段，并自动连接上了派瑞特少校的电台。
“……喂，派瑞特呼叫。陆司令，喂？陆司令……能听到吗？请问……能听到吗？……”电台里传来了派瑞特少校的声音。
“陆久收到，请讲。”陆久回应道。
“陆司令，您听到了？太好了！”派瑞特少校高兴地说着，“您那边情况如何？”
……原来是通讯恢复了啊，陆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95那边的行动成功了。自己果然是在无谓地担心。
“情况良好，敌人全部在门外，一个都没进来。你那边呢？”
“我这里人员已经集结就绪，马上就要开始进攻。”派瑞特少校说，“您那边没事真是太好了，请再坚持一小会儿，我们马上就能会师了。”
“没问题，目前这里伤亡很小，坚持到晚上都可以。”陆久说，“你的副官也很安全，话说，她作战很英勇呢。”
“啊，是吗。您已经知道了啊……当然，我也想到这事瞒不住您。”派瑞特少校的声音稍微有点不好意思，“PK劳您搭救了。我欠您这个大人情，以后一定报答。”
“谈不上搭救、更不用报答。”陆久说道，“她协助我指挥战斗非常得力，而且在激励士气方面很有一套呢。很了不起呀。”
“呵呵，是呀。PK很擅长鼓舞士兵们。”派瑞特少校发出一声由衷的笑声，“您那边安全就好。我会在10分钟后发起进攻，届时首先会用炮火覆盖铁血所在的区域，请您让战斗人员找好掩护。”
“明白。炮击结束后我们从内部配合突围。”陆久说完结束了通话，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该收工了……他心里想着，把电台调到了自己队伍的波段。
“突击队，陆久呼叫。收到请回答。”陆久对着话筒说道。
“……”
传来一阵轻微的电磁干扰声，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突击队，是否收到？”陆久再次呼叫。
“……”
“九五？”
“……”
依然没有答复。陆久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回应呢。莫非那边的信号依然被屏蔽着？
没有理由，这边信号恢复了，说明发生器已经摧毁了。既然发生器都被摧毁了，那么这个地区的信号都该恢复了才对。
不管那些了，陆久心想。总而言之95那边肯定是成功了，不然派瑞特少校的信号也过不来。既然如此，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许冒险——自己下过这样的命令的没错。就算行动失败，也不会对战局造成太大影响，她该不会干什么危险的事情。95向来严格遵守命令，这一点陆久还是很放心的。
“95那边，依然没有回音吗。”V轻声问道。
“是啊，不知道什么情况。”陆久说，“不过既然通讯恢复，那说明她们已经成功了。我想是回战区营地了吧。”
听到陆久这么说，V点了点头。肯定是回去了吧。
“5分钟。”陆久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派瑞特少校会在5分钟后发起进攻——据说首先是炮击开路。我们分头通知一下各单位，让她们注意呆在掩护物后边不要被波及。炮击结束后准备突围。”
“是。”V说道。
“走吧。记得让士兵们相互传达一下。”陆久边说边朝着一个火力点走去，“这段行动大概要结束了，我们差不多也该撤了……”
5分钟后，总攻如约打响了。陆久首先在天空中看到一片闪烁的光点，那是107mm火箭弹飞翔的景象。接着一阵呼啸声之后，猛烈的爆炸声在气象站外围响起。
这是一次三段式的步进轰炸，炮火的落点分三个位置，由外围逐渐向主建筑推进。陆久将大量兵力部署到了建筑面向轰炸区的一方，在炮击开始后对楼下的铁血部队发起了反击。铁血的人形们后边遭到了渐进的轰炸，面前又是格里芬部队的猛烈火力，在空旷的地带上一时间就连可靠的掩体都找不到。两轮炮击后，铁血的有生力量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
第三轮炮击的落点离建筑非常近，陆久命令士兵们全部进入建筑内部躲避炮火。剧烈的爆炸声在气象站的院子里响起，灼热的气流摇晃着大楼的墙壁、击碎了窗户上所有的玻璃。那些火箭弹几乎全部落在了大楼的门口，甚至有一颗落在了大楼的楼顶，炸毁了大楼的一角。
陆久坐在屋里点起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尘土。V和SVD静静地呆在陆久身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而PK虽然也保持着沉默，但是神色明显有点紧张。
“不用担心，顶层的人员已经疏散了，屋里很安全。”陆久对PK说道。她大概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大规模的炮火支援，特别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上。
虽然这场炮击没有覆盖整座气象站，但是也够这些铁血的人形吃些苦头了，陆久心想。等到主力部队压上时，恐怕只剩下清理战场了。
炮火开路、装甲部队掩护、步兵协行……经典的西式作战套路。看来派瑞特少校，很喜欢大手笔啊。
几分钟之后，爆炸停止了。陆久露头往窗外一瞥，看到气象站的外围已经被炸得一片坑坑洼洼，铁血的伤亡相当可观。派瑞特少校的兵力正在从两侧围攻四散后退的铁血部队，气象大楼的周围已经没有了铁血的人形。
“PK，让士兵们整队。检查装备和弹药，我们该出门了。”
“是。”PK站起身说道，“要开始突围吗？”
“突围？”陆久说道，“啊。算是吧。不过如果出去的话，大概也么什么围好突了。”
人形们整队完毕后，陆久带头走了出去，V紧随其后。PK想要提醒陆久注意危险，但陆久只是淡然一笑。
“派瑞特少校，我们要离开建筑了。请让部队注意友军火力。”走出门口之前，陆久对着对讲机说道。
“放心吧，全都安排好了。”派瑞特少校回答道，“马上去接应您。”
片刻后，全部人形都安全撤离了气象大楼，两辆装甲车带着烟尘停在了大楼外面轰炸过后，依然有些发烫的地面上。
装甲车里走下来几名士兵，还有一个军官。陆久仔细一看，来人竟然是派瑞特少校本人。
“陆司令！”少校快步走了过来，“铁血的部队已经全部驱逐，这里安全了。您没有受伤吧？”
“没有，我很好……给你。”陆久说着从兜里掏出那把马卡洛夫手枪，在手上转了一圈递给派瑞特，“防御作战很成功，我方伤亡非常轻微。倒是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也想向您学习，亲身感受一下战场的温度啊。”少校接过手枪说道。
“你想感受一下倒没什么，但是千万别和别人说是向我学的。”陆久耸耸肩，“不然上峰该更看我不顺眼了。”
“呵，保证只字不提——不管他们信不信。”少校笑了笑，然后朝着陆久身后看去，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副官PK身上。
PK也正看着少校，他们的眼神相遇后，副官侧身走出了队列，来到了少校面前。
“报告少校，战术人形PK参上。三营撤离完毕，可以归队了。”PK整理了一下银色的长发，对着少校说道。
“……你没事。”少校打量了一会儿PK，轻轻说道。
“我没事。”PK点了点头，“多亏陆司令指挥运筹。”
“没事就好。上车吧。”少校也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陆久说道，“路司令和V副官，二位也请。”
PK登上了装甲车，陆久和V也跟了上去。当陆久走到车门前的时候，派瑞特少校亲自为他扶住了车门。
“谢谢您，路司令。”少校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陆久轻轻说道。
陆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笑了笑。
“对了，突击队回去了吗。”登上战车之前，陆久忽然开口问道。这个问题让派瑞特少校也一愣。
“突击队？……我问一下。”少校说着拿起了对讲机，“指挥部，派瑞特呼叫，收到请回答。”
“是，少校。指挥部收到，请指示。”
“N17战区的突击队是否归营、当前是否在我军营地？”
“N17战区的军力？请稍等……报告少校，现在我部的友军，只有三个作战梯队和一个狙击小组驻守在外围。突击队出击之后，一直没有归营，也没有和我部进行联络。”
“派瑞特收到。完毕。”少校放下了对讲机然后转向陆久，“陆司令，突击队好像……还在勤务中。”
陆久把已经登上装甲车的脚拿了下来，他的神情变得严峻了。
“派瑞特少校，你在21区，听到过铁血指挥人形的消息吗。”
“不瞒您说，的确没有。”派瑞特少校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怎么……难道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秘密武器、大批人形，竟然没有指挥者。不觉得奇怪吗。”
“您是说……”
“报告……报告长官！”没等少校说完，忽然一辆全地形摩托车呼啦一声停在了装甲车旁，一个人形从上面跳了下来。
是陆久侦查连里的一个队员。
那个侦察连的人形气喘吁吁，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紧贴在她俊俏的脸上，她显然匆忙地赶了很长的路。
“别慌。”陆久说道，“怎么了？”
“05……05队长，在h6区等您。”那个人形努力平复着呼吸说道，“让您过去……她希望您，马上就去……有紧急情况！”
陆久的心里涌上了一股不详的感觉。05是他事先派往N21战区调查情况的，不仅是h6区的情报，铁血的动态、气象站情况和地下管道的地图，全都来自于05。但是按照预定计划，此刻05在结束侦查后应该返回N17战区了，她为什么又去了h6区？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不用电台联系？
95和突击队也一直联系不上，陆久隐隐感觉到这些事之间有着直接的关联。这紧急情况，难道和她们有关？
陆久感到心里一阵焦躁。
“我马上去。”陆久说着跨上了摩托车，“上车。”
后边那句话显然是对V说的。听到陆久的话，V毫不犹豫地坐上了摩托车。
“需要派人支援吗？”看到马上要投入行动的陆久，派瑞特少校说道。
“不，你把部队驻扎在气象站，部署下临时工事。”陆久发动了摩托车猛地一拧油门，裸露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h6区域那边依然无法联系，我必须去查明情况。请等我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
在北部战区的平原上，全地形摩托车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轻型车辆。它有着坚固耐用的车架、减震优良的悬挂，还有一部800毫升排量的四缸发动机。这是一种四驱的载具，五级变速、越野性能极佳，可以搭乘两名成员或者装载两百公斤的货物。全地形摩托车的功率很大，几乎可以媲美一辆小型汽车，但是它的速度却并不算快——因为要保证良好的越野性还要在战斗中有一定的防护能力，它的变速箱被设计成了拥有更强动力的模式。
‘战地指挥官’陆久带着他的副官，飞驰在21区崎岖的路上，他的短发已经被吹风得背了过去。
V把双肩紧贴在陆久背上，双手用力抓着车身上的扶手，以便把自己固定在正在上下跳动的摩托车上；而陆久也在****，好让自己不被这匹狂野的铁马甩出去。时速八十公里，恐怕还远称不上是“飞驰”，不过这已经是这部摩托车的极限。而从另一个角度说，在这种路上如果还要再快一点的话，这辆车恐怕真的就要飞起来了。
陆久已经把油门拧到了头，但也只能达到这种速度。他身后的少女虽然相当难受，但是感受到指挥官的焦急心情，她选择了沉默着什么都没说——“稳一点”、“慢一点”，这样的事情现在已经不是陆久会考虑的东西了，他心里唯一迫切想要了解的事情，就是h6区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h6区域的预定坐标。
这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基地，有着典型的“铁血工造”风格：钢铁支架的篱笆搭上帆布构成了简易的外墙，支架顶端拉着铁丝网。帆布外墙之内是一堆涂着迷彩图案的集装箱，相互拼接构成了两层楼房高的指挥所，再盖上伪装网。指挥所后面还竖立着一根高高的天线。
虽然不适合长时间使用，但这样的建筑方式效率极高，而且也具有一定程度的防御和伪装能力。
陆久把摩托车在铁血的基地门前，跳下了摩托车。他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是05。
05的脚下还躺着两个被摧毁的铁血人形，看来这里发生过战斗。
看到陆久到来，05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
“汇报情况。”陆久走到05面前，开口说道。
05没有说话，也没有向陆久敬礼。她面色凝重地看了陆久一眼，然后低下了头看向地面。片刻后，她抬起头，伸手指了指铁血的指挥部。
“里边。”05说道。
05的样子很怪异，一点都没有平时在陆久面前恭敬的样子，简直一反常态——这一点陆也注意到了。但是05什么都不说，陆久也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久知道05的性格，她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如果她什么都不说的话，那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说、或者没什么可说的，那么就算问她，也是没有用的。
于是陆久点了点头，朝着铁血的指挥部里走去。
“站住。”陆久听到05在身后说道，于是停了下来。但他马上意识到，那句话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试图跟上来的V说的。
“只有司令能进去。”05低声说。
“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我有责任保护司令的安全。”V淡然说道。
“里边很安全。你没必要跟着。”
“我受公司委派，负有自己的使命。除了司令之外我不接受其他人的指示。”
“……”05没有再说话。她看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枪，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陆久知道，那是解除保险的声音。他侧过身，看到V也拉开了战斗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握柄上。
“你们在干什么？”陆久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低声喝道。
听到陆久满含怒意的质问，两个人都收起了架势。
陆久瞪了05一眼，然后对着V说道：“在这里等着。”
他看到05用冰冷的眼神看了看V，然后转过了目光。V则听从了命令，沉默地退到了旁边。
陆久确定她们之间不会再发生冲突后，继续朝着铁血的指挥部走去。
铁血指挥部内部的装修风格如外边一样冷硬，通道相当狭窄、而且灯光也不怎么明亮，这让陆久想起了他曾经被囚禁的那间囚牢。
说起来，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陆久心想。但是眼前的建筑不仅是冷硬，而且还非常阴森：墙壁上沾着点点血迹，地上也是一滩一滩的血，但却看不到一具尸体。这瘆人的景象让陆久都感到汗毛倒竖，如果不是05说里边是安全的，他现在已经拔出手枪来了。
陆久走到了建筑内部的尽头，来到一间还算宽阔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显然是指挥部的中枢，布置着各种各样的通讯器材和设施，房间的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屏幕。房间里十分凌乱，文件和纸片扔得到处都是，不知道是因为匆忙离开而没来得及收拾，还是因为发生了战斗。陆久在房间中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重要设施——什么都没有。
陆久有些困惑，05为何要让自己来这里，又为何不让V跟随呢。他想起05看着自己时那凝重的神色，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但到底是什么呢？
“太好了，司令。您来了……赶上了呢。”
忽然，陆久的背后响起了一个说话的声音，把陆久吓了一跳。他迅速转身，看到身后的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而屏幕里的，是95的脸。
“……九五？”陆久疑惑地说道，他注意到95的脸上沾着血迹，“你……在哪？”
“您的下方……位于地下的安全屋里。”
“你被困在里边了吗？”
“不是，是我自己把自己锁在里边的。”
“这里没有敌军，你可以出来了。”
“不……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
“……”
95没有说话，她咬了咬嘴唇，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让开了被遮挡的区域后，陆久终于看清了95身处房间的全貌：那是一座没有什么摆设的房屋，四壁都是灰色的，但却沾染着一片一片的血迹。
95的身上也全都是血，她显然受了重伤。而在她的身后，是六具扭曲的尸体——那是95的突击队员。
“你……这是怎么了？还有这些突击队员……这是谁干的！？”面对面前的惨烈景象，就连陆久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虽然地狱般的场景他见得已经厌倦了，但是他无法想象，是什么人能够连续杀死六个突击队员、重伤95后还能全身而退。
“……您马上就会知道。”95轻声说着，“但我首先要向您汇报……最重要的信息……”
“你别说话！我马上就带你回去，05和V都在门口，你不会有事的。把安全屋打开！”
“不……已经太迟了。”95微微摇了摇头，“我……已经，被感染了。”
“感染？”听到这个词，陆久呆住了。战术人形不会像人类一样感染疾病，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的。铁血的秘密武器……就是它。这是一种专门针对……战术人形的病毒武器。它通过两种方式传播：一是通过植入病毒的通讯系统，远距离感染接听电台的人形……二是通过被感染人形的核心，不断发出电波对附近的人形进行转录。这种病毒会入侵人形的自律核心，一旦感染这种病毒的人形在小范围内聚集到一定数量，就会群体性地爆发。它能扰乱人形的敌我识别系统，让人形认为附近的所有目标都是敌人，进而无差别地攻击……”
“你是说，这些突击队员……”
“是的……她们是，自相残杀……而死的。但是人类不会受这种病毒影响，所以05将您找来，是希望您能亲自了解情况。这种病毒的二期效果还会阻断人形大脑对身体的控制，再过一会儿我可能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虽然我已经受伤无法自由活动，但我的核心还在不断地向周围散播病毒，靠近我的人形都有可能被感染。”
“没关系，我这就让战术人形全部撤离……我来将你带回公司进行诊断维修。”
“没用的，铁血为了防止我们破解这种病毒，早就留下了后手。病毒激活后，如果感染人形已经无法运作、或者附近没有其他的感染人形，一段时间后就会对核心发出自毁程序，熔毁的核心会连人形的神经系统一起破坏掉。无论如何，感染病毒的人形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会这样？……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是的，的确还有其他的办法……” 95凄然一笑，“那就是在人形的核心自毁前将其摘除。这样就能采集完好的病毒，回去再作研究。”
陆久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没有专业的神经桥接设备的情况下摘除人形的自律核心，无异于直接摘除人类的心脏——就算能够保证核心的完好，但人形将必死无疑。
“……不行，不能这样。”陆久低声说道。
“我们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破解铁血的秘密武器，避免更大的伤亡。”
“我们他x的不能这么做！”陆久大吼了起来。
“是啊，您做不到……您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就连女孩子的请求都不忍心拒绝，怎么可能对自己的部下痛下杀手呢。我当然知道。所以……就由我自己来吧。”95说着笑了笑，从腰间取出了手枪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人形彻底停止运作大约15分钟后核心开始自毁。所以在那之前您一定要狠下心来，不然，我可就白白牺牲了哦。”
“不、不不不不，别这样！”陆久慌乱地大声喊道，“放下那把该死的枪！我命令你放下！”
“对不起，这次不能服从您的命令了呢。”
“我请求你，九五。请别这样！放下枪！”
95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对不起，陆司令。我愿意答应您的任何请求，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辞……但是，这次真的不行……”
“别这样，九五。”陆久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别让我再一次眼看着自己的战友死去。我不想失去你。”
“我也不想离开您，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还有选择，我想永远都和您在一起。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就会有更多的战友死去。您曾经说过，我们都是士兵，承担这样的痛苦就是我们的义务。所以请不要悲伤、更不要为此而自责。您已经做得够多了。”95擦去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说道，“知道吗，此刻我已经无法识别您的身份了。我的核心一直在对我发出攻击指令，我大概很快就要无法控制自己了……可是听到您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让人安心。身为人形的短暂一生里，能够遇到您，我真是太幸运了。在最后时刻能够这样告别，我没有任何的遗憾……永别了，陆久。我……我爱你……”
“九五。九五！”
陆久感到自己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他就连自己喊出的话都没有听到。眼前的一切瞬间都变慢了，本该连续的情景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幻灯片。他看到95手里的枪口微弱的火光一闪，然后，她的头部一侧绽开了一朵红色的花朵。
95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犹如一片悄然飘落的花瓣。
陆久用手按住前胸跪在了地上，他感到胸前仿佛有万吨的重物压着，让他无法呼吸。他的五官拧成了一团，紧紧地咬住牙关，生怕一松口就会流出泪来。
陆久想要站起来，但是他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量，双腿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于是他索性额头抵地伏在了那里。干脆就躺下吧，他想。不必再起来了。
但是片刻之后，他还是摇晃着站起了身，走向前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安全屋的入口。
95的身躯静静躺在那里。虽然战斗服上浸透了血迹，但是她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六具突击队员的尸体在旁边陪伴，陆久根本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15分钟，陆久对自己说。这用95的命换来的15分钟，自己已经浪费了一半——必须做该做的事情，快一点。
可是……不行。
她的生命已经溘然消陨，自己还要去破坏她的遗体吗。她的容颜已是如此苍白，自己还要去再刺上一刀吗。
不。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陆久问自己。人类、公司、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比自己最忠诚的伙伴的生命，更加重要吗。
他想要保护的只有区区那么一点，可到头来还是保护不了。他只想把自己的士兵带回家，可到头来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自己面前。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他们初次相拥而眠的那个冬夜、想起他们一起经历的万万千千。
早知道是这样，那时就抱紧她一点。
早知道是这样，那时就接受她的好意。
早知道是这样，那时就不派兵去支援。
早知道是这样，那时就不让她带队出击。
早知道是这样……
陆久的拳头用力锤在了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天气预报说，今天午后会有雪，这该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吧。95最喜欢下雪了。她就像一片天空中飞舞的雪花，纯洁无暇、不知温暖为何物……待到春天来临、万物复苏，却已经悄然消融。
要伤害她，陆久做不到，哪怕只是一具失去了生命躯体。
做不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可是，为了不辜负她的牺牲，他必须做到。陆久咬紧牙关，决然站起了身——
绝不能，让她白白死去。
强忍住想要把她紧抱在怀里的愿望，陆久用正在不住颤抖着的手，抽出了战术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