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并不清澈,丝丝阴云纠缠聚合,却又刹时分离,薄如鳞片般的卷云缓缓漫过树梢消散。呼吸间更替掉的空气,被藤蔓、叶片无声间的分离消化,将这微不足道的碳一点点的沉积在大地之中。长久间生长于晨昏莫定的都市中,烟尘与雾霭潜移默化的侵蚀着每一个人的生命,将活力吞噬,让力量腐朽。但大地之上萌发的翠色不断向着这尚未变革的年代散播着生命的燃料,在这仍然充盈的时代,仍然崇敬尊重信仰自然的年代,不断循环的自然也会一如既往的容纳尚未露出獠牙的支配者并视为己出。
一步步的踏在略显湿润的土地上,清晰的鸟鸣兽语不断在周围响起,似乎并不遥远又好像遥隔千里,尽管嘈杂,却仍有不俗的美感;尽管有些喧嚣,却依旧宁静的连踩在草叶上的轻声也清晰可闻。小心翼翼的扶住每一棵可以帮助自己潜行的树木,小心翼翼的跨过可能会绊倒自己的藤蔓,虽然身上早已在启程时便披挂上了自己依靠能力提取出的简略装备,护住了自己因为身着便服而在手腕脚腕处留有缝隙的四肢,加固了自己日常穿着的衣物让它们不会被锋利的叶片划破,封闭了鞋子使其不会被水打湿被沙钻入,戴上了手套手甲让自己伸手不会被未知的毒素与细菌沾染,不会被潜藏的小生物袭击。
尽管仓促的准备完全,但是对于未知的年代,未知的森林,未知的一切来说,这仍然微不足道。就好像深潜如大海前才仓促采购的脚蹼一样,并非无用却仍然支撑不了太久。
但他身后还有人。
一条条苍绿的藤蔓,一节节棕褐色的树干之间,桃色的衣袖飞舞蹁跹,她的确如此,像个林间的生灵,她也的确是这林间的生灵,树木相伴与她,走兽依托与她,飞禽相存与她。她是这里的一员,她不会被家人伤害。
虽然身边有一个目的存疑的可以被暂且认为是友人的女孩,并且也承诺会一直帮助自己,但是对于他而言,更多依靠自己才是最有安全感的选择。原因很多,他虽然并没有什么能力,但是却依然属于非凡的人类,还未起步便对尚未抱有恶意的森林拱手而降也有些太过软弱。而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五尺男儿,未经努力便依靠他人的力量终究不能长远,做些能够做到的事情与他人互相帮助互相扶持才是理想中应该成为的自己。
隔段路程便止步环顾,看一看林荫是否茂密,试一试土壤是否逐渐湿润或干涸,听一听鸟兽之语是否掺杂着一些潺潺的水声,生命离不开水,而龙的子民也通常缘溪而居,不知所处的地域,随着水源前行总能碰到人迹 而人迹则通往居所,居所通往的便是城镇。随着水流也总能找到生物,维系生存的能量也可以从其他生物身上获取,江河溪流中的鱼类,前来饮水的小动物,都能够维持生命,让流落荒野的人回复继续前行的动力。
但并没有那么艰辛,人烟并不渺茫,所行不过少许时刻,那巍峨的桃树便如泡影般于视野中无影无踪。又循着林间走兽所踏出的一点点时隐时现的小径走过一段或是泥泞或是松软到有些过分的路途后,他听到了隐约传来的水声,轻柔的拍打着岸边的水声,是湖。
步伐轻快了些,仿佛一直在心中不断回荡的音乐摆脱了前奏。随着节拍,向着水源,加速前进。虽然完全不认可同伴所说的简单流程,但是却依旧对其抱有不小的希望,毕竟他还是想回去的,想要回到那并不清新的空气中享受现代社会的便利,想要回到自己那个有成长至今全部牵挂的家里面。
的确是湖。江会连绵不断,河会延展翻腾,溪会涓涓流转,池会宁若无存,只有湖海才会随风泛起一层层的波浪,让心急的水波在空中跃起翻滚宛若冲出海面的鲸一般被温柔的水面抓住了尾,重新落入她的怀抱。
拨开遮挡视线的叶片,踩住萌发青苔的石块,跨过有些腐朽的老木,映入眼帘的就是晴空下卷开点点银鳞的镜子。而在这波澜不惊的湖面,正有几个黑点缓缓的随波逐流,不时还传来一声声沙哑的鸟鸣。
他听过这种叫声,是水鸟的声音,捕食鱼类为生,善于潜水,但是翅膀却并不防水,很少见却又很常见。
鸬鹚。
这种鸟在钻入水面后翅膀会被打湿无法飞行,所以它们绝不会在那么深入的湖面贸然潜水,除非它们周围又能够落脚的地方。而它们还是一类人手中十分普及的工具,伙伴。
那些黑点是渔船,是人烟。
“运气真好啊你,”一直跟在身后时隐时现的女孩也站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架在眉间眺望道“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就是最近的一个方向,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呢~”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女孩的脸上依旧挂起了笑容,“学习了那么多的知识,突然之间用上了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呢。”轻盈的跳到了他的面前,将他望向渔船的视线挡住,女孩侧过了身子,向着一侧的湖岸指去。“那么作为奖励,接下来一些小小的过程就由我来帮你省略掉吧,你找寻的城镇就在那边哦。”
顺着指尖的方向看去,几间简朴的屋子与周围的树木石块浑然一体。如果不是那凸起的石墙和延伸向水面的码头,这几间取自周围材料搭建的屋子几乎完美的融合在了周围的环境里。
“不过,在你跑去那里之前,请把衣服换掉~”说话间,女孩便拉住了已经开始继续前进的他,不知从何处找出了几件衣物,金色黄色当今可是犯大晦所以这一身,是白的。白缎子文生直裰白缎子文生裳,上绣桃花几片,又用这黑色的丝线缝出袖边与云纹,隐隐有着树木盘根错节之感,青色的裤子上边放的是青鞋白袜。“你也不想穿着这一身裤褂然后被当做奇装异服的异邦人逮起来吧。你现在可没有一个正当的身份,被逮起来可不会有好下场呢~”
言之有理,无法反驳。接过这身衣裳,提取出了这周围地上的沙石,垒成一座稍为成型的空心方管,然后让它们回到尚未被侵蚀的阶段,互相堆叠,被它们原本存在的那些岩石上掉落的其他砂土紧紧的粘合在了一起,一个简易的换装室就成功的出现在了不属于它的时代。
从女孩手上接过衣物,用力拉开明明被预留出来却依旧咬的很紧的石门,摸索着换完一套衣服暂且略过。虽然不曾穿过,但看还是看过的,尽管搭的系的有些不成样子,顺序却无有大错,出门后被候在一旁的女孩整顿收拾了一下也颇有些文生风骨。不过要说起来这黑白搭配的穿着与其当做学子倒更像是个沉迷太极图的道士。
散去这匆忙搭建起的更衣室,又将一些并不显眼的护具重新装配起来,他抱着更换下来的衣服和一些可能会引起争端的甲片有些为难。若说是丢在一旁,也未免过于可惜,倒不是心疼那些可以随时通过能力恢复的护手护腕,仅仅是在寻找哪里能藏下自己穿过来的这一身衣服,这临近水边潮湿多雾,也没法做个盒子装进去藏起来,若是如此那不过几天就得被雾气沾湿发霉。
正寻思间,就见女孩走到他的身边“唰”的一下抽走了他换下的衣服,又“哗啦”的一抖,眼瞅着衣服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翊大为好奇,但是却也没有打算问下去,仅仅是确认了自己的衣服并不是被丢掉了后,便穿着这虽合身却十分不熟悉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那几间屋子走去。
湖面略过的微风不骄不躁的轻轻拂过他身上,从宽大的衣袖中卷走了因为跋涉有些时间而产生的热气,让他不得不承认,这衣襟虽不轻省但是确实有应取之处。可惜的是这鞋子本应在大道上行走,现在却让新手在并不平整的湖边蹒跚前行。他现在都觉得自己枉活廿来多岁,比那幼小的孩童都要走的难行,只好一改之前在树林中穿梭的坚韧之感,一边努力学会走路一边期盼早点踏上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