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好久不见了,上次一别,大约已有两年多过去。”乌玄雫说,“虽然我认识你也只是在两年多以前,我们从相遇到分别不过十多天。”
很奇妙,两人再次相见,在乌玄雫抹掉眼泪之后,又回到了平静。她们坐在台阶上,肩并着肩,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漆黑夜空,这样的景色,她们曾一起见过不下五次。而互相的对话,也只是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毫无例外的,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因为哪怕不说出口,她们也互相知道,这样的见面并不会很久。
“这很好,你走得比我远太多太多。”她很欣慰。
“我结束旅行,来到中央特雷森。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很多优秀的马娘,也和她们成为了朋友。我找到了自己的训练员,她人很好。”乌玄雫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离别期间漏下的话全部补上,“我还去了海边,参加了秋季天皇赏,试图救下无声铃鹿,最后好歹算是成功了,只不过我也自己禁赛并住院,在医院里一直躺到年底。”
“你也一样很优秀的,自然能和她们站在一起。你还为大家做了这么多,这是多棒的事啊。比不比赛,我知道,你并不在意。”
“但是我总得向前进的。”乌玄雫的耳朵微垂,“大家都闪闪发光的,都找到了自己梦想并走在实现它的路上,我不能停在这里。所以我在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我真正想做什么。”
“你找到了吗?”她明知故问。
“没有。我每次想站起身去寻找,却总是没有力气,总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去做的。所以我很羡慕大家,就有些厌弃自己……但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感觉自己缺了一块……”乌玄雫的话很快到了头,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最终说不出什么,全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有四个字轻轻微微地挤出:
“思念?”
“没错,思念。”她提起了那个乌玄雫听过好几次的说法,“人总是有极限的,有时候是身体,有时候是精神,总会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这就是思念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而一旦跨越了过去,也就不再有什么极限了。”
“但我的情况……”
“你已经把你能做的一切都做了。真的辛苦你了。”她俯在耳边,声音像一阵缓慢的风,“你已经到了极限。身体的天赋只支持你到这一步,精神也已经全心全意,接下去,就是思念帮助你的时候,就是我帮助你的时候。”
“那么首先,聊聊你的梦想吧。”
……
梦想?
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乌玄雫曾多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或者说,一个人从小到大,不知问过自己几次这个问题。
但现实总会让大家意识到,能成为科学家的人总归是少数,天赋、努力、机遇,缺一不可。也不只是科学家,要成为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三者照样缺一不可。而像她这样普普通通,天赋有限、努力一般、机遇无望的人,就什么也成为不了。天赋、努力、机遇,这三点能达到一点的人,就足以称为不凡。而绝大多数的人,就只能像她一样,成为“构成世界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一切的转机,也说不上转机,是母亲的一席话。她在迷茫困苦中听到这些后觉得,自己应该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活着,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得好、生活得很快乐,这就是她最大的梦想。所以她下定了决心,只要大家一切都好,她也就满足了。
只不过她来到了这个世界,这是个温柔的世界,大家生活得都很好,她没有了专注于大家的必要。在经历了一些事情过后,她知道,应该重新去找到自己的梦想。
但这时候,命运开始推动着她前进。她被推动着进入到广阔的世界,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她或许成长了,也或许,只是从一端回到另一端。她一开始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却最终迷失;然后她想要把自己献给大家,却机缘巧合不需要她这样做;接着她又想要去寻找自己的梦想,这是却感觉自己没了动力。她像一颗皮球被来来回回地踢,最终依然在两端之间不断往复。
其实她本可以向前的,以她的能力,只要不碰上特别强力的赛马娘,比赛只会是赢。尤其是长途锦标,阪神大赏典,天皇赏春,这样的比赛,她会比一场赢一场,最终成为中央强大的长距离赛马娘。
很清楚了,她想要的,是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一个能让自己内心自洽、全力以赴的目标。只不过这个目标总是难以寻觅,因为她总是下意识地关注起别人,很少有注视自己的机会,她缺少了自省的能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乌玄雫抬起眼,看向眼前近在咫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这就是她。她想要与自己好好谈谈。
“我不想再纠结了。如果现在的我只能在两端往返的话,那么,我想要开出一条新的路。”乌玄雫说。
“唉,你总是这样。”她笑着摇摇头,“你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自己都有答案,却总是不那么自信,总要去问别人。问别人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问自己。”
“但我不知道,这样一条新的道路在哪。”
“那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她耸耸肩,“自己去找吧,我们都是活在过去的,只有你能往前……啊。”她马上捂住了嘴,似乎是说得太多了。
“我们?过去?”
……
这么说来,其实乌玄雫一直很想知道,“幻影力神”是怎么出现的。上一次的相处,很明显,应该是为了打发旅行的寂寞而创造出的“另一个自己”。但很明显,这“另一个自己”也有独特的性格,并不是乌玄雫的镜像。不然,乌玄雫也不会在最后离别的时候那么难过。
这一次的出现也应证了这个观点:“幻影力神”并非完全是她的镜像,不然,不可能以相同的样子出现两次。虽然她也有乌玄雫的记忆,也知道乌玄雫的过往,但最终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性格,甚至,这一次,乌玄雫能感觉得到,对面的她,是真正“存在”的,只不过并非物质上的样子而是某种意义上,她找了一个最接近的表述,曼城茶座的“朋友”。
但“朋友”,又不太对。曼城茶座与她的“朋友”之间,虽然有关系,但并不如她与“幻影力神”之间紧密。她与“幻影力神”的关系,或许,更接近的,是无声铃鹿与她背后的“思念”。
“唉,说太多了,也被你发现了。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rain。”她摸了摸乌玄雫的头,“还要往下说吗?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哦!原来你还记得啊。”她眼睛一挑,显然有些惊讶,接着,扭回头去,重新看向黑漆漆的夜空。冬季的夜晚,漫长黑暗且寒冷,很少有人会在寒风中逗留。她们两人依偎着,互相取着暖,像是雪原的夜里的两簇篝火。真的,乌玄雫感觉到了,她的身上传来了温度。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容我一点点说起。你也知道,这具身体的原型,并非是作为赛马的纯血马,而是用以劳作的马种。那么自然,在三女神的世界中,你受不到任何的护佑。”
“原本你是不应该出现的。我要求三女神让你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只为了让你得到更好的照料,也确实,她们实现了我的愿望,你现在的生活很好。至于我,不值一提,暂且不说了。”
“那么为什么想让你来到这个世界呢?倒也不是很复杂的事,我只是想要确认,像我们这样的平凡人是否也能够变得优秀。只不过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好歹,这具身体留了下来,而且身体里也是一个善良的灵魂。到了如今,你已经那么优秀,我很欣慰,因为哪怕你不优秀,我们也……”她欲言又止。
“啊,抱歉,突然和你这么说,你一定很难接受吧?”
“虽然依然有不少问题,但没关系的,请继续。”
“虽然我刚才说,我是你的妈妈,但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也知道铃鹿,以及她背后的思念,那是作为赛马的无声铃鹿。我与你这具身体的关系就是这样:我叫Black Rain,管静的真名也叫做Black Rain,黑色微雨。但你不一样,你是乌玄雫,你并没有背负着我的名字,你也不需要继承我的名字。”
“所以,你也是另一个世界的赛马吗?”乌玄雫问。
“当然不是。我是……”黑色微雨想了想,又改了口,“我不是一匹马,我们并非是马,更不会是赛马。我们是千万个平凡的灵魂,是一种精神。”
“差不多就是这样。但请你不要在意,这些都与你无关了。你毫无疑问是优秀的赛马娘,只顾奔跑就是。”黑色微雨说着,眼角带有水珠,“不管你怎么样,只要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在奔跑,我们就很满足了。”
“我们真的非常对不起你。因为我们的原因,你没有父母;因为我们太过平凡,也给不了你什么天赋,你的身体实在跑不快。明明作为马娘,你应该很喜欢跑步才对,却只有这样的速度,实在是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没有这种事的,妈妈。”乌玄雫摇摇头,又抱了抱身边的黑色微雨,“你们已经给了我一件礼物。虽然我对这件礼物的态度一开始有些怀疑,但它真的帮了我好多。而且,若非这件礼物,我们现如今也不可能再见面,我也不可能知道,这件礼物其实就是你们,或者说,‘我们’。对吧?拉普拉斯之妖。”
“……你果然发现了?”
“我是妈妈,我是黑色微雨,我是管静,我是幻影力神,我是拉普拉斯之妖,我是千万个平凡的灵魂。”她回答,又问向对方,“那么,你是谁?”
“我是大家的一部分。”
“不,不要这么想。”她摇摇头,“这样你又会回到原来的泥淖里。”
“那我应该是谁?”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就是乌玄雫。你是特雷森大家心里的乌玄学姐,是桐生院训练员嘴里的雫,是亲人口中的静子。你虽然别扭、消极、多虑,但你温柔、友善,大家都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大家。”她说着,握住了乌玄雫的手,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乌玄雫发现,对方的那双手已经融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你这是?”乌玄雫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
“祝福?”乌玄雫不明白祝福的内容是什么。
“只是对你的未来表达期许罢了。”她说,“不过,梦想这种东西还是应该你自己去找,我只会说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话。不然以你的性格,不管别人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会义无反顾地去遵循。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了迷茫,靠着自己走下去吧。”
“……说的真严苛啊。”乌玄雫也笑,“那就这样吧,梦想什么的,我自己去找就行了。不过我很好奇,你会对我有什么期许?”
“还要说吗?其实也只不过是那些话罢了,不管你的哪个妈妈都会这么说。”
……
“那……就表达一下对她的祝福吧?”
“祝福吗?这倒可以,不过,我想,不管是谁,只要了解过静子,答案都很相似。”
虽然能给别人带去梦想是好事情,但有时候,自己却会很纠结,这也是静子的毛病,她总会成为照亮别人却暗淡了自己的人。所以,对于她最大的祝福,只是希望她能够开开心心的,哪怕不成功也没什么影响,只要能够自己鼓舞自己,做自己的太阳,这就足够了。毕竟,平凡才是我们这些人的常态,平凡的我们若是连自己都鼓舞不了,还怎么去鼓舞别人呢?
至于说怎么鼓舞自己,鼓舞别人,其实也很简单。她是马娘,那么奔跑就能很好地鼓舞他人、鼓舞自己,只是,静子她很多虑,总是怀着纠结在奔跑,她还没有享受过奔跑。所以我希望,她能够单纯地快快乐乐地奔跑,能够乐在其中。
乌玄雫呆呆地站在路旁,摸了摸空无一物的手,又感觉似乎还存留了一些温度。这温度,很奇妙,在如此的寒风中居然没有散去,而是慢慢地钻进心里,依然暖暖的,很充实。
看着月光从云层间露出,与她打了个招呼,她不禁笑了,看什么都觉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