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像龙的脊梁,又像浪花,起起伏伏,飞快地往后掠过。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累了,需要喘息一会儿,线条逐渐变得和缓。钻过一条隧道,平坦的田园出现在眼前。它往宽远处舒展,却又由于群山环绕的地形,并不宽广,就像被大地母亲的手臂——山拥入窄窄的怀中,上田町到了。
这片小小的盆地平坦而丰茂,绿意绵延至背后的山底,山脚下是一座袖珍的村落。人们从大地的手中借来土地,用锄头将土地翻开;洒下同样从大地借来的种子,用来自大地的水滋养它,渐渐地,来自于大地的人们在大地上建起了淳朴的聚落,在自然中脚踏实地且互相支持地生活着。夕阳像晒谷场的麦子,金灿灿铺在田地上,仿佛又有些光只留恋着天空,在半空亮起来,成了一团金色的雾。
乌玄雫仿佛卸下了很重的担子,肩膀松弛,不可察觉地长舒一口气,僵直的背都放松了,微微弯曲、拟合了电车座椅的线条,像是瘫在极舒服的沙发上,微眯起眼睛。
终于回来了,她想,在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之后,在外漂泊了一年多,在心中的纠结茫然到达顶峰的时候,总算是回来了。她回来了,回到了上田町。从笠松车站搭上今天最后的一班车,向西边飞驰而去,终于,楼宇消失了、城市消失了,熟悉的山河原野重新回到了她的眼里,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她用指甲敲了敲车窗,发出哒哒的硬响,与之相反的却是自己少有的柔软细腻的嗓音,人们一旦听见就几乎能够融化于这样水一样温柔的声音里,她指了指外头,说:
“看,那片是我的田。”
我的田野,我的上田町,我的家。
刚打开车门,乌玄雫飞一般地窜出车厢,用力深呼吸一口傍晚山谷间村镇里清新却又有着饭菜香气的味道,又跳起来,像是要确认这片土地般,踩了踩水泥的月台。接着,她放下手里的行李,将手举过头顶、手臂伸直,将自己的身体拉伸开来,终于,她发出了满意的哼鸣。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次:从车站出发,沿着唯一的主干道走上七八分钟,绕过小丘,便能进入上田町。走进上田町,走在似乎变得更规矩更明亮的行道灯下,穿过已经打烊的商店街路口,低着头数着自己的影子第十五次从身后挪到身旁又来到身前,转弯,抬头,让她魂牵梦萦的二层高寮舍出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我家了。”她向摄制组介绍,“两层高,我住在二层的小房间里,楼下打通了,是主要的生活区。”
“请进请进,欢迎你们来!”她绽开笑容,走进了院子,叫唤了一声妈妈。
这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笑得最放松的时候。
……
“训练员和妈妈已经认识了吗?”乌玄雫一边将砧板上的菜用刀背拨进咕嘟冒泡的锅里,一边扭过头看向餐桌。
既然回家了,又是饭点,那就要好好吃一顿家里的饭。扑进妈妈的怀里蹭了一会儿之后,乌玄雫抓起围裙,系好,非常自然地走进了厨房,她说既然有这么多客人,我也想做个菜给大家尝尝,算是接风洗尘。
菜很简单,现在虽不下雪,却还算是冬天,气温依然有些冷。这种时候最适合吃一些热乎乎的带汤的东西,于是就把处理好的土豆、牛肉以及自己种的西红柿放进锅里,计算个差不多的时间,炖菜也就好了。
“桐生院姑娘,不管怎么说,女儿麻烦你照顾了。”妈妈很开心,“静子她能够在中央过得这么好,我很欣慰。”
“啊,不,其实……”桐生院低下头去,“很惭愧,我真的没能帮上什么忙。不管是她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又还是她踌躇的时候,我都没能做什么。”
“她能好好地出现在大家的眼前,这就足够了,我只有这一点要求。”妈妈摇头,“更何况,她还参加了那么厉害的比赛,还跑出了那么厉害的样子……桐生院姑娘,这里面肯定有你的功劳。”
“这……”
“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静子她并不是什么特别勤奋的人。”果然,在外人面前,揭自家孩子的老底是家长的普遍操作,“她喜欢发呆,喜欢打盹,做起事情来又特立独行,有时候就是搞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她也并非什么优秀的赛马娘,勤奋努力执着和她基本无缘。可以说,她就是非常非常普通的乡下姑娘。”
“那倒不至于……”
“然而,就是这样的静子,居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非常感谢你,桐生院姑娘,也非常感谢那些曾经和静子相遇的人们。”妈妈朝着摄像机,满怀感谢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能够向她伸出援手。”
“但是雫她……”桐生院想说又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说出“雫她很不适应接受别人的帮助”是否合乎眼前的气氛。
“但我知道,静子她是个很别扭的孩子,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先为大家做点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帮助,同时又她总是觉得自己没有为大家做点什么。所以我猜,在学校里,她一定和大家相处的很好,却没有交心的人吧?”
“您说的没错……”果真知女莫若母,桐生院在心里默默叹服。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从我们见面的时候就……”不等妈妈说完,听到这里,乌玄雫心里一惊,几欲叫出声音喊停。
她的身世至今还是个谜。她突然出现在上田町,再往前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乌玄雫自己倒是知道,这句身体以前叫做管静,而她的记忆又来自于另一个没有马娘的世界,至于她自己的意识,则是从这些记忆中生长出来的新的东西。也就是说,作为乌玄雫的她,并没有过去。而没有过去的她,要是被说出“在商店街被突然发现”,又经过纪录片的播出,想必会给上田町的大家和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
“我们见面的时候?原来您不是雫的生母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长距离这么厉害……”桐生院点头表示理解,毕竟目白家的赛马娘耐力和长距离适性以及重马场的脚质都是顶尖的,出现乌玄雫这样天赋的孩子并不意外。
“静子,你有一年多没回来了,上田町因为你而改变了不少。”
炖菜做好了,端上桌之后,大家围着桌子坐了一圈,这间屋子难得地热闹起来。待饭菜全部备齐,妈妈突然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首先是三郎的工厂,除了生产食品之外,也专门有生产你周边商品的流水线,然后分地区销售,看起来收益不少;有了这笔钱,三郎就把钱用到了町上,你也看到了,把马路、路灯这些重新修了一下,还把公共活动场地重新修了一下,跑道重新铺了一圈草地。”
“草场?这不便宜吧,也用不到。”乌玄雫觉得奇怪,造一圈草地跑道有什么用呢?这里又没有其他马娘。
“当然是为了你造的啦,傻孩子。”妈妈伸手搓了搓她的脑袋,“这样,你回家也能随时跑几圈。”
“但我……”
“好,不说你的事,下一个话题。商店街也变好了很多,有了钱,店面装修都升级了,大家也都进了新货。还开了家专门为旅游设置的店铺,卖明信片还有你的玩偶什么的。”妈妈说到这里,又起了兴趣,“对了,这里的游客逐渐多起来了。他们一些来看田园风光,一些来看上田町的样子,还有很多是来看你的。町里还专门开出了一间旅馆,这是以前完全没有的——从来没有外面的人留在这儿过夜。”
“上田町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静子,这都是多亏了你,也多亏了你的奔跑。”妈妈笑着说,“大家都很感谢你。哪怕你不奔跑、不去中央,上田町也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
“过去的上田町,简直就像一潭死水,只是延续着过去的样子一动不动。”妈妈对着摄像头说,“这也很好理解,毕竟没了年轻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活力,哪怕下一秒消失了也不意外。但自从静子来到这里以后,上田町就热闹起来了,随着她的足迹越来越多、越来越远,这座小村镇也有了生机。”
这滩名为上田町的静止的湖泊,在一阵小小的雨后,居然醒了过来,流动起来,逐渐向着前方涌入河道。
“所以,不管怎么说,只要有静子的存在,我想,上田町重新活跃起来都是迟早的事。但是……怎么搞的,你这孩子!”
妈妈突然给她额头上赏了一颗暴栗。
“哇!妈,你干啥呀!”乌玄雫吃痛,捂着脑袋不满地嘟囔。
“都说了那些收入你自己留着,家里不缺钱,你还往回寄。”妈妈也很不满,“为自己考虑一下行不行!”
“我当然为自己考虑过了啊!”
“你写的信里,我可看不到啊。”妈妈哼了一声,目光又变得柔软,轻抚着她:
“那么,你找到了自己的梦想了吗?上田町的大家都前进了,你为什么还站在原地、只想着给大家帮忙呢?你应该任性一点,自由一点,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
乌玄雫逐渐认识到这一点。自从出院后,她与铃鹿交谈,与Spica的大家交谈,与中央特雷森的大家交谈。从中不难发现,大家都是很坚定的,都在直直地向前走去。大家都在向前奔跑,甚至于如铃鹿般单纯,为了奔跑而奔跑,因为奔跑很快乐,所以奔跑。
她逐渐开始有些慌张了。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她心里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却又不知道那算不算自己的梦想,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面对着毫无迷惘的大家,看见大家站在闪闪发光的前方面对着她微笑,她感觉自己被丢下了,自己面对那样的微笑,心里居然下意识地有些排斥。
她是在排斥前进吗?那肯定不是,谁不想往前走呢?
那么她是在排斥那些已经走在前面的大家吗?不可能,她是那么爱着大家。
在心中的不安和空虚达到顶峰之前,桐生院训练员带着她离开了闪耀的中央特雷森,回到了她觉得黯淡却亲切的笠松。
但事实并非如此,笠松的大家也向前迈进了。不管是南方女角,还是藤正进行曲,又或者崭新光辉,她们都往前迈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步。有些看似是对现实的妥协,有些好像是壮志不已而最后一搏,但不管如何,她们都向前走了。更为讽刺的是,她们前进的理由,居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明明下定决心好好生活,却没有立下任何目标的自己。
她更慌张了,甚至变得焦急起来。她很清楚梦想的重要性,也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梦想,只要有了一个梦想,她就能追上去,和她最爱的大家肩并着肩一起前进,就能够和大家相互支持着继续往前。
但是,当她抬起头想要找到那个梦想的时候,她的心却破了一个窟窿,力量和觉悟都从窟窿流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看着突然埋下头沉默不语的乌玄雫,妈妈的眼里闪过不可察觉的担忧,却没有再继续下去,聊回钱的事情上去:“桐生院姑娘,现在静子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吗?”
“雫她很让人省心,倒也没有什么开销……只不过决胜服到现在还没准备好。”桐生院烦恼地搔了搔鼻尖。
“决胜服?”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但只看见她愣了愣,微微挑起眼思考了一会儿,笑了:
“决胜服不是早就有了吗?一直在她的衣柜里。”
大家上了楼,进入乌玄雫的房间,拉开衣柜,果然,那件卡其色风衣配黑色哑光皮裤的服装挂在那儿。桐生院上手摸了摸,立刻瞪大了眼睛,说,好精致的做工。
原来,乌玄雫的决胜服早就准备好了,在她第一次上赛道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可是上田町的大家送给乌玄雫的礼物。
“原来服装店老板娘是那么厉害的人啊……”乌玄雫挠挠头,又搓搓鼻子,手完全不能安分哪怕一秒钟,她又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把眼睛和鼻子的酸涩隐藏下去。
……
聊得差不多了,桐生院说自己不愿再叨扰太久,先去旅店了。既然跑鞋和决胜服的问题解决,再让雫和她的养母聊一会儿天,明天中午准备坐电车回东京。
妈妈说,这次实在太仓促了,以后一定要多来,多待上几天。这话以前不好说,毕竟上田町没有什么好玩的去处,但现在因为乌玄雫,上田町有了活力,也有了足以自豪的东西。
乌玄雫送训练员和米可去旅店,而摄制组留下来,想对妈妈做一个专访。这样一来,在取材结束之前,她暂时不能回家去,所以,在将训练员她们安顿好之后,乌玄雫踩着路灯的光,想着随便去哪里转转。
万籁俱静,风也不再发出什么声音来。走在路上,她感受到心中逐渐弥散开的孤独。她并非没有经历过这样无声的夜晚,只是,现在明明是在自己的故乡,却会有这种孤独的感觉,这很不对,她甚至有了些疏远感。
我必须找到点什么,她一直对自己这样说。尤其在听到妈妈说了上田町的变化之后,她更加焦急了。连自己的故乡都向前进了,自己要是再不找到自己的梦想,说不定,连故乡都会将她甩在身后。
和间山的夜晚很安静,傍晚看见的龙脊般的山脉似乎也在休息,蜷缩在上田町的边缘。树叶都不再互相摩擦发出簌簌响声,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围起山脚下的一片空地。空地里什么都没有,只在尽头看见一小座神社,在漆黑的夜里分不清轮廓,只看到展翼的屋檐。
居然走到神社这儿来了。乌玄雫站定了脚步,四处打量一周。晚上的神社并没有什么人,或者说,神社一直都没有什么人,游客也不会来到这样一座并无特别之处的神社,而本地人若非节日,也不会过来。
似乎一切是从这里开始的。她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影响自己最大的“拉普拉斯之妖”,也是在这里获得。三女神确实将一项非常强力的技能交给她,但她却不怎么想着去使用,直到拉普拉斯之妖已经成为了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很少去使用,只是在上课偷看小说或者做饭的时候才用得上。
“思念”,她实在是搞不清楚,这到底算是什么,到底应不应该去在意。还有,她的背后是否也有思念?她不知道。
“思念这种东西,你当然也是有的。你已经遇见了那么多的人,与那么多的人建立起了羁绊,只要你想,那些思念都将推动你前进。”
谁在说话?
脑海里明明冒出了这么个声音,拉普拉斯之妖却没有看到这附近有任何人。她惊讶而紧张地抬头,最终定在了神社鸟居的正前方。
“你、你怎么会……”乌玄雫哽咽了。
“但是你不应该……”乌玄雫并没有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