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松还是老样子,除了破了点……”乌玄雫耸耸肩,“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我的同班同学们都毕业了。想想也真是怀念,居然见到了老师。我还记得,当时他为我规划过以后的日子,说像我这样性格的人,可以去放放羊,很轻松。不过实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性格的我成为了专职赛马娘,真是世事无常。”
她想起记忆里,毕业之后回到学校想要看望老师的自己。进入大学之后,她曾回到过自己的高中,却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就不再进去。究其原因,或许,自己的现状与过去自己提出的愿景有了落差,总是不敢去触碰自己的过去。
过去的她,总是豪情壮志,说着自己一定要爬到顶端,享受胜利带来的喜悦;结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却是那样的狼狈,却是那样的疲惫。过去满怀期冀地说,我以后要成为什么什么样的人;结果变成现在的样子,却让人不得不苦笑出声。
我虽然现在确实成为了中央特雷森的赛马娘,但这真的是我当初所想象的吗?我到底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乌玄雫缓缓从鼻子中舒了一口气。
“雫……”桐生院望望她,欲言又止。
自从回到笠松之后,乌玄雫的话就明显多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心情好,也可能因为心情差,更多的,桐生院看向她的眼睛,是心里不可逃避的张皇失措,以及依然难以被填补的空虚。
她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桐生院想不出来。哪怕真的到了雫曾经生长的地方,也难以真正搞清楚她是如何长大的,很难理解在她眼里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桐生院构想过不少乌玄雫回到笠松的情况,她觉得,能够来到回忆中的地方,遇见回忆里的人,这应该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而且,看见那些记忆里的人,各自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都朝着自己的未来前进,乌玄雫看到这样的大家,心里应该会宽慰少许。
一开始,根据乌玄雫自己的话来说,这一切的躲闪和逃避,似乎是对于中央的不适应,是看见周围闪闪发光的人们后心里出现的一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大家。然而哪怕到了笠松这样乌玄雫应该觉得很适应很亲切的地方,她却依然表现得很克制,面对别人对她传递出的感情,她依然觉得不自在。
这么想来,乌玄雫她一直都是这样。她明明那么重视感情,明明如此追求真挚的情感,明明如此想要看到真挚的情感,但是,当真挚的情感真正面向她的时候,她却躲开了。总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又面对感情不知所措。虽然这样的样子也很可爱,但是,作为她的训练员,桐生院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如果想要往前进,那么至少应该让她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其他人的善意。桐生院开始寻找解决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有那么一件事可以作为帮助。
“诺伦王牌,她也是我和小栗的同班同学。她父母在笠松本地开了一家舞蹈教室,在商场的二楼,一楼有一家体育用品店,是‘sports light’的分店,当时我就在那里上班……训练员?你在听吗?”
“嗯,当然在听。”桐生院点点头。
哪怕雫她再怎么别扭,我也一定要帮她,因为我是她的训练员。我想要让她知道,她也很优秀、她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帮了大家太多,她也应该安心地接受大家的帮助。奔跑应该让人觉得快乐,她应该开开心心地享受奔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总注视着别人,总是想着将自己的追求融入到大家的追求之中。她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
回到沿江的绿色步道,跨过红色铁桥,钻进灰色居民区,再过几分钟的路程,亮闪闪的商业区出现在眼前。像是什么记忆突然苏醒过来,乌玄雫轻车熟路地绕到建筑的背后,找到一扇小门,领着大家钻了进去。
“这样真的可以吗?”快乐米可问,“往员工通道走,不太好吧。”
“啊……习惯了。”乌玄雫挠挠后脑勺,“毕竟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从正门走过。”
“当时我就是背,背产品名录、背性能参数……这样一来,对于赛马娘的运动装备,我算是有些了解。”说起这个,乌玄雫头头是道,“像是什么样的马娘要用什么设计的鞋子,最好的选择是哪个品牌,买来之后要做什么个性化修改,这我都会一点。至于蹄铁,我也会,甚至是从选择钢材开始到钉上鞋子,这些我都学过了。这是好事,在周游世界的时候,我的蹄铁不知道坏了几块,有些地方也没有成品蹄铁卖,我就自己做。到了现在,我的鞋子已经很……哦,差点忘了,我的鞋已经破了。”
乌玄雫的跑鞋相较其他赛马娘的跑鞋来说,很特殊。
从外观开始就给人以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一般来说,马娘们的跑鞋应该是轻量化的,不应该过重,最好的情况是找到重量与强度的平衡;而她的跑鞋厚重扎实,捏起来像铁一样硬,设计者几乎没有考虑过任何减轻重量的设计。
又因为是青春活泼的赛马娘,跑鞋上应该有着不少装饰。有些赛马娘们的跑鞋可以说像花一样鲜艳,有着惹眼的颜色、精致的做工、别出心裁的结构;但她的跑鞋不一样,与其说是跑鞋,不如说是截短了上沿的重靴,素面,甚至没有线条,更别说什么装饰。她的跑鞋,与其说是跑鞋,不如说是一双设计失败的登山靴。
这样的跑鞋,对于任何一位马娘来说,在比赛上,都是灾难性的。但乌玄雫不同,可以说,她至今所做到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与这双跑鞋有关。
“那双鞋……啊,是我的第一双跑鞋。攒了点小钱,从村里坐电车出去,在城里货柜的最底下遇见了它。当时它很便宜,全店最便宜,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没人要它。那时手上的钱只有这么点,我就买了下来。”乌玄雫怀念起来,“它就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又重,但莫名其妙地,我感觉到了自己与它的缘分。它就像我的老朋友,沉默寡言、坚硬冷峻,却又能和我心意相通。”
“你说它重?但就我而言,这反而是最适合我的鞋子——因为不够重的话,鞋子强度不够,撑不住我奔跑的激烈程度,中央的制式鞋都会破掉。”她对这双鞋饱含着感情,“我们互相支持着,走过了很远很远。只不过最后它终究还是破了,或许,因为我到达了新的境界。”
她的跑鞋,在天皇赏秋比赛结束后被发现有不可修补的破损,于是没有办法,只得报废了。而对于这件事,她似乎也有些话想说。
“总觉得奇妙,就好像这双鞋真的有生命似的,以报废为代价救下了无声铃鹿的腿……真的非常感谢它。”乌玄雫晃晃脑袋,“不过我也暂时没了跑鞋,明明比赛临近了,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鞋子,训练员说她找到了。我也明白,是因为我对鞋子的需求太过独特,所以鞋子太难找。”
强度高,重心低,动态稳定的同时,尽量减轻重量,但减轻重量的同时绝对不能够削弱强度。为满足这样的要求,似乎必须使用全新的材料。
“我还记得,当时我在‘sports light’店上班的时候,店长似乎认识这双鞋的制作者,而且还拿去修改,拓展这双鞋的泛用性……不知道店长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这么说着,推开了面前的门,“sports light”店面出现在眼前。
只不过店面与平常看到的不一样,因为是从仓库里钻出来,所看到的是由内而外的视角。目光绕开井然有序的货架,有一个不高的身影在忙前忙后。棕色的短发,醒目的挑染,认真的神情,左右发梢别着独特的字母B发饰。
“光辉!”乌玄雫站在柜台里和她招手。
崭新光辉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中央特雷森三年的支援科课程并没有改变她的外表。其实在中央特雷森乌玄雫没见过几次崭新光辉,因为她来到中央之后,崭新光辉只过了一两个月就离开了,回到笠松。光辉没有理由继续待着,毕竟课程结束,她自己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而她听到乌玄雫的声音之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四处打量了一圈,最终朝向柜台看见了乌玄雫的身影,眼睛放出光来,小跑着靠近。
“静子!”
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崭新光辉和乌玄雫关系相当好,甚至可以说,是和小栗帽同一级别的。
“这是崭新光辉,在中央特雷森的支援科进修过,也是我当时的同学。我、小栗、光辉,当时在同一个队伍里,训练员是北原。”她让开镜头,简单介绍了一下,“后来她跟随小栗来到中央,并继续支持小栗。小栗能有那样程度的传奇,光辉她功不可没。”
“静子,别这么说啦。”崭新光辉红着脸摆手,“真要说的话,你也帮助了小栗很多啊。”
“我吗?”
“当然啦,你不是常常写信寄来吗?”崭新光辉说,“基本一个月就有一封,小栗她每次收到信就特别开心。你的信不知帮了她多少次,推动着她胜利。”
确实是有这么回事,每新到一座城市,她就会买上一些明信片和信纸,给中央的小栗写几句话过去,后来越来越习惯了,字数也越来越多。虽说都是些细细碎碎的文字,没什么主题,只是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写上去,但这也足够了。
“但小栗没和我说过这事,我还以为没收到呢。”乌玄雫觉得奇怪。
“小栗她好歹也算心思细腻,也会害羞的。”崭新光辉笑了笑,“就像你一样啊,不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说出来。”
“我怎么就……”
“好了,不说这个。”崭新光辉抬手打断话题,看向乌玄雫身后的桐生院葵,对视,点点头,“你是来拿鞋子的吧?”
“咦?是这样吗?”乌玄雫扭头问桐生院葵。
……
“我一接到需求就知道,穿这样鞋子的,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崭新光辉埋下身去翻找,“我还记得呢,当时小栗穿着你的鞋子练力量。”
“我也记得。”乌玄雫看着她的背影,“你会做鞋子了?咦,那店长呢?”
“现在我是店长。我爸爸妈妈的意思是,先在这里锻炼一段时间,再回去接手主店。至于做鞋子,也算是必修课吧。”崭新光辉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你打工时的店长,她升迁了……这些都多亏了你。”
“我?”
“你是不知道,但真的,很多人都因为你而改变了。”崭新光辉的话题总是与后勤技术有关,“笠松能出你这样独特的赛马娘,自然会被重视,而sports light的笠松店也是如此。不仅人员升迁,装修升级,而且顾客也越来越多。”
眼前是一双灰黑色的跑鞋,线条流畅、鞋身宽厚、鞋底扎实,整体的设计外观似乎与过去她所穿的并无太大不同,却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她用手捧起,立刻惊呼一声:
“好轻!”
如果说过去的那双鞋像两坨铁,那么现在手上的鞋就如同两片羽毛。明明外观体积都没有什么差别,质量却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如果这样,强度又如何呢?
“这是我开发的新材料,在高强度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了质量,你完全可以放心。”说到这里,崭新光辉自豪地一挺胸,“这双鞋以后会量产,作为‘sports light’的顶级跑鞋出售,这都多亏了你。”
“想要帮上你的忙,可真难啊。”崭新光辉有些感慨,“因为你总是不愿意把自己的愿望说出口,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总算,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了,毕竟哪位赛马娘还不需要一双合适的跑鞋呢?”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应该的。我们是朋友,对吧?”崭新光辉又重复了一遍:
“很好很好的朋友。”
……
乌玄雫曾经说过的话,崭新光辉都还记着。人不应该被单一的标准评价,人应该是丰富复杂的;要珍惜每一段感情,拿出自己的真心去对待真心待你的人;哪怕自己能力不足,只能够在世上挣扎,那也应该竭尽全力地挣扎。
这些话,一开始崭新光辉并不懂,但逐渐地,从地方来到中央又回到地方之后,她慢慢能明白话语背后的重量。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乌玄雫总是想得很多,在哪里都是这样。虽然她身处赛场,心却总是不在赛场上,总注视着整个世界。
这毫无疑问,对于个人精神层面来说,是好的,毕竟能够有所思考肯定不是坏事。但对于追求速度的赛马娘来说,想得太多太复杂只会拖慢自己的步伐,强大的赛马娘在奔跑的时候,心思总是单纯的。
到底什么时候,乌玄雫才能够单纯地奔跑?她只需要享受比赛,只需要快快乐乐地迈开腿脚。这对于赛马娘来说,应该就是全部。
但这样思想上的变化,实在是帮不了。所以,崭新光辉想,尽量创造一个能够让乌玄雫单纯地奔跑的环境,这是其他人能够做的,就比如做一双跑鞋、比如让她放下一些顾虑。
“我毫不怀疑你能驾驭这双鞋,去跑吧,静子,不要想得太多。”
“但……”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桐生院打断了。
“雫,倒也不急着跑,我们这趟出来就是来放松的。就这么回去就亏了,我们再去什么地方转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