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木曾川,有一条长长的绿色的地带,那是临河的绿道。虽然仍然是冬天,但笠松的温度还算不错,常绿不落叶的植株也都还翠翠的。走在路上,在绿荫下、在河川旁、在午后日光中,是难得的惬意。
这条河,她从金华山上看到过,太阳能够正正好好地倒映在河面上,但由于河流的涌动,金色的光斑并不完整、支离破碎,而河流又有些鱼鳞似的小浪不断推动,于是人们能够看到河流发着跃动闪烁而且斑驳的光,浮光跃金说的就是这种景象。
沿着这条河,总能看到有些人在上头慢跑,应该是锻炼身体。而沿河步道靠近河的一边,是一个小公园,小公园总会有一些娱乐设施,乌玄雫记得,自己也曾经在这里玩耍过,而现在,她双手握住双杠,用力往下一压、一撑,整个人就支在双杠上,身子一斜、一歪,屁股便安安稳稳地落了座,她坐在双杠上打量起四周。
“这样的街健器材,至少我在东京没怎么见过。”乌玄雫絮絮叨叨地说,似乎来到笠松之后,她的情绪确实好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东京寸土寸金?我都没有见过几个小公园,只有少数几个大公园,但也在离特雷森很远的地方……咦,说到特雷森,难道特雷森的标配就是旁边有河吗?中央特雷森旁边是河、笠松特雷森旁边也是河,大家也都在河边慢跑锻炼。啊,不说这个了,米可,上来吗?”
“好。”米可点点头,马上加入了。
吃完了午饭,与旧日的好友说上几句话之后,乌玄雫选择和对方道别。她虽然这一次回来并没有什么目的,在哪都能逗留很久,但南方女角的一句话让她打定了主意:
“小雫,你回笠松看了吗?”
“还没有,笠松有什么变化吗?”
“要说变化……那还是有的,只不过,说实话还是老样子。小栗帽的传奇确实让笠松的大家充满了干劲,但只有那么一段时间,自从她退役以后,笠松似乎又有些沉寂了。”南方女角在柜台后头忙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塑料袋,“来,这个给你。”
“这是?”
“板面,想吃的时候直接沸水下锅煮,等到沸腾之后点一次水、再等沸腾、再点一次水,这样就完全熟了。熟了之后舀出来,浸一下凉水,再攥干水分,放到汤里去,面条就可以吃了。”南方女角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啊,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的……”
“没有的事,我很喜欢。”
“你要回笠松看一看吗?我听说北原训练员他说不定今年就可以成功了,大家都这么说。”
“北原吗?”乌玄雫这么一想,自从离开笠松,她没有再和北原有过哪怕一次交流,确实需要回去看一看。
她听小栗说过,在小栗来到中央后,笠松的大家其实有时会来玩,尤其是东京迪士尼。
“诶?这么吊人胃口的吗?”
……
远远地就能看见大门,大门与记忆中也没什么区别,依然破破的。不过,“岐阜赛马娘笠松中心学院”,这块门牌白底黑字,一下抓住了她的视线。不同于记忆里的磨损到辨别不出字迹的样子,这块牌白得发亮、黑得透彻,一看就是新做的。
站在门前,乌玄雫的心里已经有点堵堵的,想说点什么。
“笠松特雷森,真是……”
她一开始并非笠松的学生。她填报的是姬路,但阴差阳错之下,最终却来到了这里。初到之时,她觉得地方的特雷森如想象中那样,面对着现实放弃挣扎,只是平平淡淡地度过日子。
或许就是这样,人们不管在哪里似乎都是这样。笠松的大家就好像是记忆中小城里的大家,虽然狼狈、虽然看不见希望,但大家都在拼命地挣扎、都怀揣着自己心里的梦想。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至少,大家都努力过了,而这世界上也留下了他们活过的痕迹。
她觉得这样的感觉是很幸福的。至少,自己真的在为了自己的梦想前进,而并非被世界的浪潮推动着前进、盲目而麻痹地机械般活着。为什么在小城里,不会被世界的潮流推动呢?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这样的小城,早已被甩在了时代的后头。
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自己有多么无力、不管生活有多么狼狈不堪,至少,用力地活着。她从笠松特雷森里学到了这些。
她曾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与笠松的大家重逢的情景,但唯独现在的样子不是她所想象过的。因为桐生院的一时兴起,她们于某个冬日的下午来到了这里,似乎是有过预约,一行人就这么直接走了进去,门卫也朝她点点头。
学校的建筑依然还是老样子,水泥浇筑的墙面有着不可忽视的污渍,粉刷的墙壁也脱落了外皮,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笠松是那么的破旧,但她却莫名很亲切,这是中央特雷森给不了她的。
她曾不止一次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她觉得亲切温馨、有归属感的地方,并不是高大耸立的玻璃幕墙、并不是现代日式原木风格的室内装饰、并不是精致崭新的东西。反而,那些陈旧的、简朴甚至简陋的、没有什么人的地方,她很喜欢。
而刚刚走进学校大门,还没想好先往哪里走的乌玄雫,直接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
“乌玄!”
来者的声音很耳熟,应该是偏硬的、较为厚重的音色,却刻意地做出柔和的样子,而且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乌玄雫扭回头去,看到了芦色的长发,殷红的眼眸,以及红扑扑的脸蛋。
“藤正!”
藤正进行曲,她曾经的同学。一开始的藤正锐利无比,稳坐着年级第一的宝座、赛跑也是一把好手,如同教科书一般的优等生。而这样的她,性格很直很烈,曾经与小栗帽起过不小的冲突。只不过,自小栗帽离开之后,她就有所改变了。
“我听南方女角说你回笠松来了,于是特地过来看看你。实在是好久没见了,大概……两年多了?自打那年放了暑假,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啊。”乌玄雫有很多东西想问,但却无从开口,“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也都挺好的。”藤正进行曲表现出乌玄雫很少见到的高兴,“说起这个,天皇赏秋,我看了!弯道前就开始冲刺,好厉害啊!虽然斜行很可惜……你最近怎么样?在准备什么比赛?怎么想到回笠松了?”
这些的答案都很简单,但乌玄雫并没有全部回答,而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想你们了。”
……
“藤正,你……还有在参加比赛吗?”
乌玄雫问得很小心,在得知南方女角的情况之后,她就不得不谨慎一些。毕竟,对于赛马娘来说,不能再在赛场上奔跑实在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虽然南方女角看起来很坦然,但失落是免不了的。
而且,她突然间重新认识到这个事实:依然有很多马娘没有办法参加比赛,有些是不适合参加、有些是已经隐退。而乌玄雫她这样的年纪,也到了该隐退的时候,同年纪的藤正进行曲,其实也到了该离开赛场的时候。
“当然有在参加了。”藤正进行曲微笑着回答,“我和小栗帽说过,我要比她更长久地站在赛场上。”
“那就好。”
“……”
听着藤正仿佛在说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感觉不出一点失落。乌玄雫知道,她已经在背后流了不知多少的泪。
“乌玄,中央,真的好厉害啊。”藤正突然说。
“嗯。”
“当然。”
“但我天赋毕竟有限,最终只能这样了。”她耸耸肩,“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想再拼一次。今年我会再参加一次东海德比,不管比赛如何,结束之后,我都会离开赛场。”
“藤正,你……”
“藤正,你难道真的不想……”
“不要再说下去了,乌玄。”藤正仿佛知道乌玄雫要说什么,“我当然想。只是,再这样跑下去,我也不可能赢了。虽然跑步很开心,但我不能一直沉浸于此,毕竟我不是小栗帽、不是你,我也没有进入中央。”
“所以,乌玄,既然有这个机会,那你就好好地享受奔跑吧。别像我那样,一直纠结于名次,以至于哪怕到了最后也无法改变。”藤正进行曲语重心长地重复,“别想的太多,跑吧,跑就是了。对了,你是来找北原训练员的吧?他不在,他去训练员学校继续进修了,毕竟中央训练员资格考试很近了。”
“这样啊……”
“但北原托我给你捎句话。虽然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但是他说,只要碰到了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是这句话。”
藤正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怀念而且感激的笑:
“谢谢你,乌玄。虽然我引导不出你的才能,虽然我一直专注于小栗帽而忽视了你,虽然我觉得你比起一位马娘更像一个社会人,但,真的,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位真正的赛马娘。
虽然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以你的性格你也不会承认,但是,你的奔跑、你的话语,真的让人们看见了梦想的存在。和小栗不同,你除了让人们看见梦想,更重要的,还有直面生活的勇气。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是你给了我面对现实和失败的勇气。
人们总是强调梦想,重视实现梦想的力量。但有多少人能真正实现梦想呢?很少很少,更多的时候,我们面对的都只是平淡的日常和接连不断的失败。有一段时间我就觉得,赛马娘们无法激励那些真正跌落谷底、像曾今的我一样的人。
“这也是笠松的大家想和你说的。谢谢你,乌玄雫。”藤正进行曲说着说着,眼睛闪着水润的光,她似乎要哭了:
“小栗帽她掀起的浪潮,在她离开闪光系列赛的赛场之后,对于笠松,其实就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小栗帽的精神确实有影响笠松,但就像一阵大浪,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你的精神,对于大家来说,就像是小小的雨,虽然微小,但很长久、很深刻。”
“是你让笠松依然能够坚持到现在。甚至,我觉得,笠松已经前进了。是你告诉大家,要用力地活着,真的非常感谢你。”
“不必总是想着如何帮助别人。你只需要自由地奔跑,仅凭这一点,你就比什么都要快、比什么都鼓舞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