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显得破旧的车站口,看着眼前发灰的柱子、掉皮的墙壁、简陋的站前广场,乌玄雫感觉心里有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翻涌上来:没想到,多年以后,自己居然会回到这里。
从东京东府中站出发,不断地转车,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终于,笠松町出现在眼前。火车的轨道从北接入笠松站,向南分出两条道来,一条往京都去了,另一条则去往名古屋。她很熟悉这个车站,不知有几次,她从这里,有时和人一起、有时独自一人地朝外出发,尤其是名古屋,那是东海地区赛马娘地方赛事的顶点。那个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东海德比,也就在那里举行。
然而就算在地方赛事上有那么大的名气,名古屋终究比不过笠松。因为笠松在几年前,送出了一位去往东京的“怪物”,她的名字是小栗帽,她在赛场上奔跑,激励了不知多少的人。她以她的努力,以她极速的奔跑,让人们看见了乡下来的人也能够闪耀,让人们看见了梦想。
但只有很少人知道,同年,小栗帽走向中央的同时,笠松也走出了另一位马娘。只不过,她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因为,她的目光注视着整个世界。
她的名字,乌玄雫,过去听到过她的名字的人不多,只有少数特别关注赛马娘赛事的人们才会知道这样一位在世界范围内大放异彩的姑娘,毕竟在日本赛马娘业界的眼中,海外似乎就只意味着迪拜、以及凯旋门。然而时至今日,至少,乌玄雫这个名字被更多人记住了,她在天皇赏秋上的奔跑,那强势的身影几乎攥住了所有人的心。
“久违了,笠松。”
她伫立在出站口,似乎想了很多,最终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次出行出人意料,桐生院训练员风风火火地定下了行程,第二天在校门口集合、上了车,她才告诉乌玄雫这场旅行究竟要去哪里。
然而,在私底下桐生院训练员有所解释,只不过没有让乌玄雫听到。
对于乌玄雫来说,笠松也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根据她自己的叙述,对于笠松特雷森的大家,她不告而别。她完全没有来得及向大家通知自己走向世界,因为,她说:“我以为以后的日子会保持原样,我会呆在笠松一直到毕业,最后回到老家去。”
天不遂人愿,各种各样的因素推动着她离开了这里,走向荒野、走向更远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她虽然对笠松还留有一些印象,但终究还是模糊了。她说,建筑和道路变成什么样,那不是什么问题,主要是她回忆里的人到底成了什么样,她很想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这是乌玄雫常常提起的话题。世界那么大,却能碰见彼此,哪怕是交恶,那也是某种缘分。能够交流,能够一起玩,能够最终成为朋友,那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所以,这样难寻的感情,自然不能够失了温度。
虽然在聊天软件上她和大家都有些许交流,但互相也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少能够有时间单纯地聊天,也没有什么分享近况的闲暇。在网上聊的再多,还是比不过两个人面对面地互相看一眼,乌玄雫这么说,所以这一次旅行,也是有回来看朋友的想法的。
如果说旅行就是从自己活腻味的地方到别人活腻味的地方,那么这场旅行不一样,可能是从自己活腻味的地方回到自己活腻味的地方,一切的一切都出于自己的考量。在不同却熟悉的城镇里行走着,或许这已经不能算作旅行,那么叫什么呢?
那就叫寻根吧,乌玄雫无所谓地回答。
经过在世界范围周游的一年半,又经过中央特雷森的一年,她已经疲惫了,想要休息一会儿。回到自己觉得亲切的地方放松,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我确实有点想家。”乌玄雫说,“但我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是那些人们值得留恋。回到家,我也并不想干什么事,只要在自己的床上躺上一小会儿,就很满足了。”
说到这个,笠松也没什么东西,毫无特点。特产也说不上几个,硬要说,特产就是小栗帽和乌玄雫的周边。
“你看,雫,这是你的限量周边哦!”桐生院和米可蹲在车站商店的货柜面前,招呼她去看,“这个款式是笠松独有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仔细一看,两头身大小的乌玄雫,表情还是那样,用圆圈代表眼睛,看起来呆呆的,套着G2运动服,背后还印着13号的号码牌以及“天皇赏秋”的文字。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玩偶,感觉好奇特……”不过乌玄雫也对另一件事好奇,“卖得那么好,甚至在不断出新款吗?”
“那是当然了。”桐生院对市场动向研究透彻,“从四月份开始,就有在东京售卖的许可了,到时候肯定会出东京限定款的!”
“……你们要买就买吧,买完咱们去吃饭,正好是饭点,去一家我推荐的店。”
……
笠松本就不大,规划也谈不上有什么分区,车站就这么突兀地嵌在居民区里头,随便往哪个方向出发,走上五十米,都能踏在居民区窄窄的没有人行道的路上。
笠松站离笠松赛场也不算远,不过几百米的路程,只不过现在并不往这边去。乌玄雫领着大家走街串巷,没几步便来到了一座二层高的建筑前。建筑很有些古旧的意味,木质的外立面,窗户是木条榫成的一个一个格子、纸糊起来,一层则是两扇移门,虽是木质框架,却能透过玻璃看见里面。门前有两块帘子,掀起来,拉开移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以前在笠松的时候经常来的店。”乌玄雫给同行人解释起来,“有时候上午临时去上班、下午又有比赛,我就会在去赛场的路上顺便解决午餐。这一来二去就选择了这家店,我还记得,这家店是我和玉藻十字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只不过,这家店的店面似乎也改了不少呢。”乌玄雫拉开门,“你们看着点吧。老板,我要一碗板面,面两份……啊。”
乌玄雫的手僵住了,她看着店里,看着柜台后面站着的人。那是一位马娘,英气的面孔,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又绑起白色头带,一看就很有活力的样子。乌玄雫的表情欣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那马娘也很开心,直接从高高的柜台后面翻出来,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轻轻抱了抱。
“女角,好久不见了。”乌玄雫笑得很开心,似乎在中央特雷森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小雫,你还是完全没有变啊!”南方女角似乎都要流泪了。
南方女角,乌玄雫在笠松时期的室友。但两人意外地在宿舍之外没有什么交集,然而只凭宿舍里的交集就能看出,两人关系很不错。
“我一直都还不知道,原来你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
“那是因为我一直没说嘛,因为没什么必要。”南方女角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在给坐在柜台前的大家准备餐食。
“什么没必要的,你说了,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来蹭饭……哈哈,开玩笑的。”乌玄雫摆摆手,“但你家板面我确实喜欢,很弹嫩、汤汁也鲜,主要还送味增汤。”
“板面吗?确实,这可是在岐阜闻名的名古屋特产。”南方女角想了想,“不过也是,笠松特雷森的饭菜虽说确实还不错,但终究寡淡了一点。哦,你是不知道,自从小栗帽去了中央以后,食堂饭菜的供应量更大了,校长说是要让大家吃饱,争取也能去中央……但是中央哪是这么好进的?”
“这倒是。”毫无疑问,中央不好进,尤其对于在地方的大家来说。
乌玄雫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与中央格格不入。无关天赋和努力或者荣誉,只是觉得很不适应,这是心态上的问题。她自认为不像特别周那样单纯,到了哪都可以适应;也不像小栗帽,她目标一直都是最顶点,并不会在意周围的气氛。
而她,就像是一个从村里走出去镇里上中学的女孩,然后莫名其妙就到了全国最顶尖的大学。虽然她很有能力,也拿下不少荣誉,但从根源上,她还是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自然融入不进那些特别的人之间。
“所以,当我看到小栗帽离开闪光系列赛的时候,我也就离开了笠松特雷森,接过了我爸手里的这家店。”南方女角端出面条,轻轻放在乌玄雫面前,语气也完全不变,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
“但是……”乌玄雫还想说些什么。
“你和我说的,我都还记着呢。只要能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就足够了。”南方女角坦然地说,“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我尽力了,我满意了。我觉得,通过奔跑,我将自己变得更优秀了,这就足够了,我很开心。”
“而且,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好的样子呢?而且,我感觉自己也在变得越来越好。”
……
谁都有极限,梦想有时候就是遥不可及的,再去强求,只会让自己痛苦且绝望。那不如就此结束,就当是自己的一次尝试,知道自己做不到什么、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然后再次朝着下一个梦想出发。毕竟,梦想不仅会变化形状,梦想也不只有一个。谁能说另一个梦想就不是自己真正的梦想呢?
作为普通人,作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实在有太少太少的机会能真正实现远大的梦想。我们尝试,我们求索,却最终在各种各样复杂的现实面前败下阵来,于是我们重新思索梦想的意义,思索面对梦想我们要做些什么。
或许,答案之一,梦想只不过是我们心目中的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也没有必要到达,因为打心底我们就知道自己没可能实现。只要自己在追梦的路上,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好了一点点,或许就很满足了。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好,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能实现它?谁也说不清。但确实,梦想不一定是一个目标,或许只是一种精神鼓舞着自己。
“我也不是就不跑了啊,空下来的时候,我也会去跑一跑,至少这样我自己很开心。跑步让我开心,就够了。”南方女角满不在乎。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吧。”乌玄雫不免觉得遗憾。
“这就是小栗帽她们的作用呀。至少,她们的奔跑能让我们看到,梦想并非无法实现,这样一来,我们也就能够更好地生活了,不是吗?”南方女角笑着说,“就像你当时疏通我的心结一样。你也是这样的能够激励他人的马娘。对了,你还有比赛的吧?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一场。”
“是阪神大赏典和天皇赏春。”
“阪神……什么?算了,我也不祝愿你比赛顺利了,大家肯定说了太多次,我就祝你以后能变得更好吧!至少能够越来越开心。”
“谢谢你。女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