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草地上传来密集的踢踏声,若有若无地飘来跑操的口号,乌玄雫穿着运动服,却站在栏杆外面,并不参与训练。她的表情放空,全身松弛着,一如平常,仿佛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个疲惫憔悴的身影只是错觉。
这是中央特雷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训练员们站在场边用专业的眼光审视着场上,马娘们在场上热切地奔跑。大家都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尽自己所能地提升速度,争取在即将到来的比赛上取得胜利。
但乌玄雫并不如此,她象征性地压压腿、抻抻手,权当是热身完毕,之后就站在一旁开始盯着场上的其他马娘训练,怎么看都是在偷懒,或者说,看戏:远处一位马娘正练习着高抬腿,面色涨红,频率越来越慢,乌玄雫便握紧了拳头仿佛为她鼓劲;看到一半,视线又被在场上训练出闸的马娘吸引去,很感兴趣的样子;等到转回眼睛,发现高抬腿训练已经结束,不免有些懊恼。
刚想上去询问到底是在干什么,却又被她身边的人拦住了,
“嘘!”来者是乌玄雫的训练员,名门桐生院的独女,桐生院葵,“雫和米可正在训练呢!”
难以置信地仔细观察,发现乌玄雫与她身旁的快乐米可确实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盯着场上的人看。甚至快乐米可的表现更甚,她甚至并不看操场,只是微微挑起眼,成四十五度仰望空无一物的天空,嘴也微张,感觉在做白日梦。
“因为她们俩有独特的才能。”
……虽然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但既然是训练员和担当马娘的共同选择,那就很难以外人的立场提出什么质疑。现在只是有一个疑问:为了备战阪神大赏典以及天皇赏春这样的长距离比赛,乌玄雫要进行怎么样的训练呢?
“雫的训练……是呢。关于这一点,很多人都没有找到关键所在。人们总觉得马娘需要训练,不断进行奔跑训练提升速度。然而对于雫,这是不必要的,不如将这些时间分配到其他的事情上。”关于乌玄雫的训练,桐生院说了几句,与人们设想的完全不同。
当时也有赛马娘业界的专家预测过,如果乌玄雫回国参加速度赛,其实赢面不大。一是没有受过与中央相同程度的速度赛训练,二是根据少有的视频资料推断,她的跑速并不算快。
“但是她却在天皇赏秋上跑出了那样的末脚。”桐生院葵说,“当她心里有目标的时候,跑得多么快啊。”
这也是贴身采访乌玄雫的原因之一。两个多月以前,去年的十一月一号,天皇赏秋的比赛上,眼看着无声铃鹿要毫无悬念地夺冠时,她冲了出来,追了上去。这是无声铃鹿使用大逃战术以来,第一次有人能够追上她,速度的神话被打破了。人们对这样的末脚记忆深刻,一度成为话题中心。然而,或许是对胜利过于执着,她犯了错误,失去了原本第二的名次。
只不过,通过乌玄雫身边的人的叙述,却不难发现,她并非对胜利有着太强的执念,甚至可以说,她一直都没希望过取得胜利。她临时参赛的原因,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为了救下可能在比赛中发生事故的无声铃鹿。
但她可是赛马娘,赛马娘怎么会对胜利不抱有热情?为什么会在比赛中还有闲心关注别人?这就是她的特殊之处,她似乎将自己对奔跑与速度的渴望强压下去,将一些其他的东西放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她就像一团迷雾,怎么看都只是表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角度,哪怕她自己主动暴露出自己的脆弱,那也并不是她的全部。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完完全全地了解乌玄雫呢?
“了解雫?哦,是的,你们摄制组的目的就是这个。”桐生院葵表示理解,却也爱莫能助,“但,就算是我,至今也不能说很了解她。就算你问我能给你什么意见……我也暂时想不出来。”
虽然这么说,但有一点是很肯定的:桐生院葵,以及与乌玄雫有所交集的大家,都想要帮助乌玄雫。
然而这就是问题,帮助乌玄雫,怎么帮?谁都不知道乌玄雫有什么心结,也不知道最近的她在困扰什么。哪怕直接上去问,可能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硬要说,一方面,帮助她找到自己的梦想,这种飘飘忽忽、属于她自己的事情又能怎么帮忙呢?胡乱地帮忙只会影响她自己的判断,而且如何界定“属于自己”也是个问题。
另一方面,想要她与大家更加亲近,这样的事也很难判断,到底怎样才算亲近、怎样才算友好?如果强行推着她进入人群,想必她也不乐意。
“但孤独是很平常的,乌玄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目白麦昆,目白家的新秀这样说。她看见摄像机,跑速便慢慢减了下来,在得知来意后,麦昆回忆起自己曾经与乌玄雫共同生活的日子:
“乌玄姐实际上已经比我过去遇见她时好了很多。以前的她,总是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注视,永远只是个旁观者,现在她至少不再是个冷冰冰的、感觉看得见摸不着的人。我觉得,如果想要帮助她,陪伴是最重要的,她好像非常缺乏这样的东西,因为她看起来总是很孤独。”
……
时间慢慢流逝,乌玄雫与快乐米可也不是只有想象训练,她们偶尔也会走入跑道并排跑上几圈。但她们的训练是沉默的,快乐米可不怎么说话,也很难搞清楚在想什么;乌玄雫在没有人搭话的时候,也习惯性地保持缄默。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并跑着。
“雫,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阪神大赏典了,紧接着很快就是天皇赏春。”桐生院看了看手上的平板,又划拉几下,“你表现得很好,只要在比赛上正常发挥就没有问题。”
“好的。”
“至于你的装备……很抱歉,跑鞋虽然准备好了,但还有决胜服,需要继续做一些裁剪。”桐生院又说起常常提及的话题,“不好意思,雫,我真不是个合格的训练员。”
“不,训练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乌玄雫将她与过去在地方时的训练员做对比,“北原他总是专注于其他的马娘,并不怎么管我:虽然我也能理解,似乎是我太特殊了,实在没法训练。但正是因为这样,我觉得,训练员只要随便做点什么、证明在乎我,我就很满意了,而你却对我这么上心,谢谢。”
也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因为这次取材乌玄雫变得比之前更加坦率了。能够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表达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以此更好地了解自己,她在采访正式开始之前这么说。
而她这么说也更加说明,似乎她已经不再能够一直忍受孤独,想要宣泄什么。
“乌玄姐和训练员,做得都很好。”快乐米可用她那毫无波澜的声音插入谈话,“只是,乌玄姐好像有点累了。”
“累了吗?可能是有点。”乌玄雫并不否认,“但比赛在即,我不能再松懈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训练,但我确实需要训练,因为我跑得还不够快。冲野他说得对,我确实缺少了什么东西。”
“不只是这个意义上的累。”快乐米可打断了乌玄雫的话,又朝桐生院眨眨眼。
“哦,对、对!”桐生院相当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一定很累了吧,出去转转,放松一下如何?我们一起去哪里玩一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