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会议的进一步进行,约翰才知道今天聚集在这个图书馆里的除了他和保罗以外,都是亚特兰大周边工厂里的黑人劳工代表。
那个在一开始对他出口挑衅的史密斯是一个城郊种植园的佃农和雇农的代表,他的祖父在南北战争后在名义上获得了自由身,但很快就又因没有收入,又没有谋生手段,不得不回去继续给种植园主做佃农。
一来二去,在高强度的劳作和几乎无法果腹的报酬下,史密斯的祖父不得不举债度日,没过多久,他就失去了自己的所有财产,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无产阶级。
直到史密斯这一代,他们一家仍然在种植园里劳作,每天接近十六小时的工作和糟糕的食物让年仅二十岁的史密斯发育严重不良,就约翰的视角来看,坐在保罗身边的史密斯又矮又瘦,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但就是他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世代为奴”的人,在种植园工作时出于偶然接触到了杜波依斯和他的泛非思想,在那以后,年轻的史密斯心里产生了这样的一个念头:如果黑人们不团结起来,那么他们又能依靠谁的力量来争取自由呢?
史密斯和种植园里的其他佃农雇农以及他们的孩子都相识已久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种植园里干活,说起话来也方便。史密斯将自己对“泛非”一词最朴素的理解告诉了他们,很快就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认同。
“泛非运动”同样也与杜波依斯离不开关系,他作为这一运动的创始人,于1900年在伦敦举行的首次泛非会议上提出,泛非运动是为了解放殖民地人民,解放被压迫的阶级和人民的。
这一思想和当时的红色思潮在一定程度上不谋而合,杜波依斯也曾经接触过许多这方面的著作,只可惜恩格斯在1895年就去世了,他没有机会和这位伟大的导师见上一面,只能和自己的同胞们苦苦摸索。
经过了快二十年的挫折和失败后,他发现仅仅是在报纸上写几篇文章,出版一两本书指桑骂槐对黑人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于是他以一个杂志主编的身份,走遍了南方种族歧视最为严重的几个州,尝试着将当地的黑人组织起来。
史密斯就是受到他影响的黑人之一,事实上,受限于当时的教育环境和种族隔离政策,黑人们的教育基本是一个胎教肄业的状态。杜波依斯印发了大量基础教育的教材,尝试着发到南方黑人的手里,但能够拿到那些教材的只是少数人。
但就是这些少数人,让他看到了泛非运动成功的可能性,虽然他现在能联系到的仅仅有五百多人,但反抗的第一枪总是要由少数人来打响的。
除了史密斯这样的大种植园的佃农雇农的代表以外,来参加会议的还有亚特兰大城内黑人建筑工的代表,黑人矿工的代表等等,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一些教育,至少能理解一点杜波依斯提出的东西,这也是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如果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那么南方的矛盾也势必激化。”杜波依斯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说道,“要是等到那些疯狂的白人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时才知道反抗,那就太晚了。”
“但我也知道,你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没受过正规教育,而你们团结的那些同胞,他们可能连字都不认得。”杜波依斯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的第一步是宣传,先尽可能地让他们明白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也正好可以让保罗和约翰先生去搞点武器。”
保罗点了点头,但约翰却沉默不语。凭他的身份确实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弄来枪支和子弹,但他对这帮黑人的组织能力并不放心——自己把枪发到他们手里,他们要是搞出些乱子来怎么办?
杜波依斯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抿着嘴:“至于枪支的管理问题……”
这时,一个人的闯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冲上楼的是一名女子,她的黑色卷发和略显黯淡的肤色显示出她的拉丁裔身份,同为有色人种中的一员,拉丁裔在这里受到的歧视也不小,就状况上而言仅仅能说比黑人稍好一点而已。
“杜波依斯先生。”女子说话时显得十分焦急,“有人来了,你们赶紧走吧!”
这个“有人”的意思不言自明,不知道是谁在来时的路上被人看到,暴露了行踪,这场原本就躲躲藏藏的会议不得不告一段落了。
“我们先出去,你再走。”保罗在下楼时向约翰嘱咐道,“最好等到天黑,别让别人看见你从这里走出来。”
参与会议的黑人代表在短短五分钟内跑了出去,图书馆里只留下约翰和刚刚上楼的那名女子。
这时离天黑还早得很,门外的巷子里还有行人经过,约翰找了个不至于暴露自己的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想等一个机会开溜。
“先生,先生?”
正当约翰专心瞅着窗外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出于防卫的本能,他朝角落里一缩,猛地转身,下意识地将握拳的双手举在身前。
站在他身边的是那个拉丁裔女子,见到约翰这幅样子,她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还好吗,先生?”
“没事没事。”约翰摆了摆手,“我有点被吓到了而已,不好意思。”
“那就好。”她向着约翰递出了手,“我叫安娜,是这里图书馆老板的女儿。”
“我叫约翰。”约翰握住了她的手,眼前个女孩的相貌让他想起费尔南德斯,只不过比费尔南德斯要讨喜得多。
“约翰先生,你也是有色人种协会的一员吗?”安娜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我本以为白人是不会加入这个组织的。”
“准确来说,我不是。”约翰挠了挠头,“我算是保罗的朋友。”
“原来如此。”安娜点了点头,“如你所见,我们家的图书馆算是一个秘密据点,我的父亲和杜波依斯先生有些交集,我也加入了有色人种协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常来这里坐坐。”安娜笑着说道,“家父收藏了不少市面上见不到的书。”
你爹这身份有点可疑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约翰还是尽可能以积极的态度回应了她,“下次一定。”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看见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越来越少的行人,约翰戴上了他的那顶软呢帽,向着图书馆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