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安慰自己说,可能他们口中的那个名字,并不是我认识的茶茶。
等我见到茶茶,我要亲口问出她的姓名。我们还没有正式交换姓名,她不可能就这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直到我真的见到了她——她的尸体。
“现在你相信了?”有个警察在我身边小声说了句。
我说不出话。
这个茶茶也不是我认识的茶茶,虽然样貌身材都一模一样,但眼前的这个茶茶是……
全身透明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在一些小说和电影里看到过,有些变态杀人狂会把自己的猎物全身的血抽干。但茶茶的身体并不是血液被抽干的状态,而是变成了一只等比例的透明人偶,仿佛是用玻璃或是更加精致的材料制作而成,内部器官也好,血管和神经也好,都清晰可见。虽然她穿着睡衣,只能看得到透明的头部和透明的四肢,但不难想象睡衣遮盖下的部位也是一样地透明。我不觉得羞涩也不觉得恐怖,连好奇和惊讶这样的感情也没有。
换句话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内心也一样,所有跟思考和感受有关的器官都停止了活动。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古怪,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错愕。
我决定趁几个警察在商量着什么事情的间隙,好好打量一下茶茶。或许这是我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想到这里我静止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刀。
对了,茶茶的死因就是被刺了一刀。因为全身变得透明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引人注目,过了好半天我才看到她的胸前刺进了一把刀,刀身是银色的,在她透明身体和浅色睡衣衬托下显得毫不起眼。没有血流出,反而让整个场面显得更加诡异,一个胸前插进刀子的人偶,比真实的尸体还令人觉得毛骨悚然且充满隐喻。
虽然她本身也是瘦瘦小小的,但死去的她似乎比平时更加小巧了一点,有一种让人想要捧起来的感觉。她穿的睡衣我有一点熟悉,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偶尔会给我发自拍——“昨天没睡好眼睛有点肿”或者是“我在刷牙”——穿的就是这件睡衣。
“你们的聊天内容就只有这样?”警察直到现在才把手机还给我,从他的表情我看出了一丝失望。
我点点头。其实我也希望茶茶能和我聊更多,关于她自己也好,关于她周围的见闻也好。
在这一点上,警察们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渴望,虽然出发点并不相同。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你刚来这个村子不久对吧?”还我手机的警察问我。和其他警察一样,他过于平静的表情应该不是出于职业修养,似乎更因为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司空见惯?对透明的尸体司空见惯?
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创作的好题材。如果跟薰姨提起这件事情,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反正想到这里我悲伤的内心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尖叫起来。
创作思维让我同时想到另一件事,虽然只是一个猜想:或许只有我看到的茶茶的尸体是透明的?
这样就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警察看到尸体的反应那么平静。
“请问……”我再次以这个词作为开头的时候,警察们的脸色比上一次更加不耐烦。但我厚着脸皮装作没有看到,一心在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天赐灵感。
“你刚来这里不久,肯定会有很多疑问。”其中一个警察耐着性子开了口,“事实上这已经是第四个受害者了。”
第四个受害者……对他们这样的工作而言,连环杀人案确实也算不上特殊,但……
“她的身体……是透明的……”
那个警察点了点头:“四个受害者都是这样。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所有的法医都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只有我看到的尸体是透明的”。警察也没有义务给我进一步解释,况且听他们的说法,警方也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随后他拍了拍我的肩:“别太难过,自己注意安全。如果晚上有人敲门不要开。”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来了,“你说有人敲门……昨天晚上有人敲过我的门!”
警察们的反应变得稍微有些积极了起来,有别于刚才的冷漠与不耐。我感觉到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按着我让我坐下来。
那个警察坐到了我的对面。
气氛由刚才的平静变得严肃起来。我没有特别被周围的气氛影响,因为我的头脑和心都被茶茶占据着,无论对面的人神色如何紧张,我的脑海中浮泛的都是和茶茶从相遇到每天聊天的片段、她的笑容她的语言风格还有她透明的身体。
我心不在焉地听到对面的警察问我有没有看到敲门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摇了摇头。
“那他说了什么没有?”
我又摇了摇头:“我太困了,就没有起床开门。”
“是这样的,”看我半点也不知情的样子,警察严肃地叮嘱起我来,“根据幸存者描述,凶手应该是一个快递员——或者是快递员打扮的人。因为穿着制服所以受害者就会放松警惕直接开门,紧接着遇害。”
“……”
“我们村子晚上6点钟以后就没有快递员工作了,所以这个时间看到穿制服的人也不要开门。”
“那……白天呢?”我很担心,因为快递几乎是我和外界联系最频繁的手段。
警察似乎没有料到我的问题,他想了想,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事,不太确定地说:“按理说白天没什么,因为我们的受害者都是在晚上遇害的。
“但还是尽量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