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乡下的第一天,我摸了摸那只小猫的头,它就跟我回了家。
我给它取名栗泽。
栗泽是我的名字。之所以这样叫它首先是因为它是男孩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接下来的一年里除了父母和薰姨很少有人会叫到我的名字,被人遗忘的感觉总是不太好。
通过呼唤这只小猫,我一次又一次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乡下生活我适应得很快,不如说我早就过上了不在意周围环境的生活,大学四年里除了薰姨,我几乎和任何人的联系都算不上密切,没有社团也不参加聚会活动,连生病请假都想不到该让谁帮忙传个话,一向都是由躺在床上的自己发邮件给班主任说明情况。到了乡下并无二致,不如说更加自在一些,没有了父母的碎碎念,也彻底没有了虚与委蛇的人情关系和点头之交。
除了栗泽,我在这里还认识了茶茶,并以薰姨所不能理解的方式成为了朋友。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下出租车的时候,无处不在的太阳随时都要把人烤焦一样。比起第一时间开定位走路过去外婆的宅子,我更想先找一个阴凉的地方让自己的体表温度冷却下来。
乡下没有高楼,只在不远处看到一棵树,我快步走过去才注意到树下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心不在焉地咬着雪糕,目光看向我身后的远处,甚至没有注意到我。
我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也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雪糕。
“请问哪里能买到雪糕啊?”我有点没礼貌地指了指她的雪糕问。
“就那边,”女孩扬了扬下巴,略一沉吟,“好像有点远,我还有一根,给你吧。”
一个透明塑料袋戳到了我的面前,雪糕包装纸和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听起来就让人感觉很清凉。
这就是我认识茶茶的整个过程。比捡到栗泽的时间还要早几个小时。
接下来我们发现住的地方也并不远,于是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忙了一整天以后会和她聊聊天,通过和茶茶的频繁接触我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抵触社交,偶尔还会假想一下,如果自己在大一的时候就认识茶茶这种一见如故的朋友,那么现在会变成怎样的人呢。
因为我强迫自己在构思和创作的时候心无旁骛,吃饭的时间和晚上结束工作以后才允许自己拿起手机查看茶茶的消息,想着等一下、再等一下就能和茶茶联络了,我在全心工作的时候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动力和干劲,也不像以往那样画着画着就会觉得疲倦。
再直白一点说,我似乎喜欢上了茶茶。
要是薰姨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冷冷地翻个白眼,发出不屑地“嘁”的声音,并且固执地认为这是我的错觉。
当然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我不确定这样迫切地想要联络的心情算不算得上喜欢。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想见到茶茶,一起散步也好、面对面聊聊天什么也好,总之想要再见一面。
“周末有空吗?”睡前我躺在床上发消息问她。
“为什么一定要周末?明天也可以吧。”她很快回复我。
“那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看起来她似乎也很想见到我。我有些激动地躺在床上传了一张栗泽的照片给她,没等她回复“好可爱”我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似乎有人敲门,但我实在太困了就没有应声。我努力调动了一下沉入梦境前仅存的意识,却还是想不到这个时间敲门的可能人选。
到底谁会在大半夜敲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宅男的门啊。
第二天早上,看到了昨晚茶茶发的消息“好可爱”,依然想不到半夜敲门的人会是谁。
似乎想不到也没关系。我这样想着,穿好衣服,打算比约定的时间早一点去找茶茶。不想推开门的时候突然和门外正要敲门的几个人撞了个满怀。
门外的人也吓了一跳,专业素养使他们很快镇定下来,给我看了一下证件。
“警察。”
我也拿出了作为宅男的专业素养,脑海里浮泛起各种奇奇怪怪的片段但依然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们。
“警察。”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请问你认识XXX吗?”
他说的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陌生的名字。
我摇摇头。
“你就是栗泽吧?”他又问。
我点点头。
“经查证,死者最后一个联系的人就是你。”
什么……死者?最后的联系人?我最后联系的人是茶茶啊,和死者有什么关系?莫非……
警察似乎注意到了我错愕的表情,朝我略微点了下头,肯定了我的想法。
我现在已经能够想象出自己的表情了,混合了惊恐和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哭不出来的悲伤,不知道是不擅长表达情绪还是对茶茶的感情确实达不到喜欢的程度,我是不是真的像薰姨说的那样不理解人类的感情?我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也哭不出来?
“别发呆了,我们能进去吗?”几个警察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没有说话,侧身给他们让开了路。
警察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要去了我的手机翻看我和茶茶的聊天记录。栗泽一点也不怕生,一如既往地在房间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还会在他们的脚边蹭蹭,在深色制服裤子上留下清晰可辨的棕黄色绒毛。
盛夏里的乡下大宅本该被一片晴朗喧嚣笼罩,却因为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倏地冰冷下来,带着挥之不去的沉沉郁郁。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想着住在不远处的茶茶、刚刚失联才几小时的茶茶,仿佛整个人一半身子被浸在令人失去知觉的刺骨冰水里,另一半仍然暴露在几乎要把人烤焦的太阳下,期待着一个咬着雪糕的女孩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一幕仿佛才刚刚过去不久。我还记得她咬着雪糕时那种心不在焉的神色,还记得雪糕包装纸和塑料袋摩擦发出的清凉的沙沙声……
“请问……”我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几个警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我。
“茶茶——抱歉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她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