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以后我就搬到了乡下。带着笔电、游戏机、透写台,杂七杂八的工具还有几件T恤,继续在我遥遥无期的漫画家之路上头也不回。
这里的房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外婆在住,外婆过世以后就闲置了下来,差不多已经两三年了。一想到偌大的房子要我一个人清扫很久,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
“要是有人帮忙就好了……”我突然这样想,又突然打断了自己的想法——空了很久的房子,要是有人反而比较令人脊背发凉。自从有了这种想法以后,我时不时地会觉得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有些恐怖,几次想要干脆放弃这种生活回到城市里去。
一想到放弃,我就会翻出四年前的那本杂志,想到90到120页是我的作品,就能坚定自己再试一试的决心。那一年我刚读大一,上半学期还没过就拿到了漫画系学长学姐梦寐以求的新人奖。
之后无论再怎么画都是被退稿的结果,一改再改也不行。大学四年我在那本漫画杂志一边做着漫画助理的杂事,一边断断续续画着自己作品,寄希望于有朝一日的发表。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至少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结果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但我忽略了无所事事是学生的特权,身份转变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母亲总会说画得真好,这种程度都会被退稿一定是编辑们太没有眼光。毕业以后仿佛她也变了,我也变了一样——
“怎么整天画这些有的没的。”
明明还是那些画,我还是我啊……
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学生和社会人的界限到底在哪里,那些毕业就工作的人可能没有这样的困惑。对我而言,两者中间仿佛隔着巨大的分野,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跨越。
经过几番争吵以后,我争取到了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如果不能成为漫画家就要回家继承家业了”——抱歉并没有这样的戏码,而是很现实的“如果不能成为漫画家就要回家找工作了”。
我不敢想象那样的日子,每天穿着西装穿梭在一个又一个面试现场,被严肃的、平静的或是冷峻的面试官扫视全身甚至内心活动。四年来未曾感受到的压力被浓缩到未来的一年之中,曾经没有规划的人要在一个漆黑的迷宫里,用一年的时间找到出口。拿到新人奖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个出口近在眼前,原来需要我用未知长度的时间,没有提示也没有线索地寻找。
我让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因为想也没什么用。今天是我住到乡下的第二周,还有三百五十几天,我却连脚本构思都还没有任何灵感。
四年来我的画技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连我的编辑薰姨都肯定了这一点。被退稿的原因一直都是脚本几经修改也无法达到所谓的吸引读者的标准,偶尔在夜间小酌的时候她也会给我一些灵感片段,但完稿的时候却往往以两个人都不甚满意告终。
薰姨的年纪是一个谜,无论是编辑部的前辈后辈,还有不论年纪的漫画家们都叫她薰姨。从外表上看,说她二十几岁似乎太年轻,三十几岁又似乎太老,她穿洋装的时候又确实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连眼神都像,穿职业套装的时候又变成了三十几岁的样子,表情高冷目光犀利,仿佛换了个人。
而且,几年过去了,我都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成熟了很多,薰姨却一直没有变过。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被专业课老师问到有没有考虑过转去插画系,我拒绝了。漫画家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尽管现在想来我可能真的缺乏故事创作方面的天赋。薰姨说我的故事里没有生活气息,即使是幻想题材,其中的情感和关系也应当源于现实,而我仿佛在真空里长大的一样,对人类的情感和关系几乎一窍不通。
“你看,”来乡下的前一周,薰姨还在指着我画好的草稿说,“男女主角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男主角对无家可归的女主角说‘来我家吧’,女主角说——‘好啊’。”
我费解:“有什么不对吗?”
薰姨摇摇头。
“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不可以吗?”我不服气地辩白。
薰姨瞪着我:“哪有这么随便的女主角!”
“……”
“要是我,谁敢这么冒失地跟我说话,我肯定踹死他!”薰姨越说越激动,差点就把我当做冒冒失失的疑似色狼了。
虽然也差不多。
在我的观念里,人际关系本来也没有那么复杂,就像小猫一样,摸摸头它就会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