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月11日的黑色星期四之后,美利坚的股市又迎来了黑色星期五,短短两天时间里,道琼斯指数下挫的幅度就刷新了历史。
这个星期的星期六,他又和里德如约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碰面了。
里德的工作看起来又多了不少,可能是许多依靠借贷生存的工人在此次危机中输光了自己的全副身家,又或者是一些工厂和餐馆的老板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强行裁员……总之,直到下午两点多,里德才从他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头,带着约翰去了他最喜欢的杂碎馆。
两人刚刚落座,约翰就开门见山地问道:“里德先生,您最近还在给杂志和报纸投稿吗?”
“当然。”里德看了他一眼,“这是我作为记者的本职工作,怎么了?”
“不……我还以为您会因为工会的工作太多而暂时停止投稿呢。”约翰耸了耸肩。
“怎么会呢。”里德喝了一口服务员刚拿过来的热茶,“我是不会因为额外的工作而放弃写作的,充其量就是写东西的速度慢一点而已。”
看见约翰讪讪地点了点头,里德心里有些疑惑:
“怎么了,约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约翰转了转眼珠子,做出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他微微起身,扭着身子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听得到他们讲话以后,才俯下身来,一手挡在嘴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暂缓投稿。”
“为什么?”里德歪头看着他。
“我从别人那听来了一个消息,里德先生。”约翰把声音压得又低哑了一分,“据说,如果您再继续发表一些……对当局不利的文章,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是吗。”里德皱了皱眉毛,“我还打算在这周把一篇长文寄给《大都会》呢。”
“最好不要,里德先生。”约翰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按照我部门同事的说法,上头已经被这次股票的暴跌弄得满头包了,现在一切在报纸杂志上唱反调的人,很可能会被安上个叛国罪,或者煽动罪之类的名头。”
里德把原本放在桌上的双手抱在了胸前,他盯着约翰,说道:
“你应该明白,约翰,我从来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当然,当然,里德先生。”约翰双手一边做着下压的动作,一边说着,“没有人不知道——您在俄国呆了整整十年,又直接回到纽约,这样的胆魄又有谁能有呢?”
“而且我也已经和《大都会》的编辑说好了,会在这两天里把原稿寄给他,并且还会在下周发表一篇关于此次股市危机的文章。”里德那双圆圆的眼睛仍然盯着他,“有人在报纸上说这次暴跌只是‘技术性调整’,我必须站出来指出这种说法的错误之处——不论是出于我记者的身份,还是因为我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美利坚人。”
“是的,是的,我当然明白,里德先生。”约翰连连点头,“和您相处了这么久,我当然懂得您的为人。”
“我只是觉得,您没必要这样做。”
里德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约翰打断了,约翰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如果在以前,您可能只是一个文笔犀利的记者,一个社会党的党员而已,在那个时候,您当然可以畅所欲言——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好怕的,对吧?”
“但现在不一样了,里德先生,您现在是纽约总工会的负责人。这次危机恐怕会继续蔓延下去,成为一次世界级的灾难……那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纽约工人需要总工会的帮助,如果您在那之前就锒铛入狱,那么工人们该去找谁呢?”
里德仍然看着他,眼色却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他显然被这番话说动了。
“我倒是觉得,您可以换一个方式。”约翰趁热打铁,接着劝道,“在纽约这种地方,站在工人一边的记者也不少。实在不行,您也可以借他们的口,来说这些话嘛。”
“不,这种将他人置于危险境地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里德往椅背上一靠,“不过我也许确实该联系一下编辑,把我的稿子放到后面来发……这次的危机只会继续发酵下去,也许我应该往里面加点东西。”
“您这是一定要把这文章发出去了?”约翰有点生气,他感觉自己好像白费了一番口舌。
“那样最好,里德先生。”约翰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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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里德告别以后,约翰沿着第五大道朝自己所住的布朗克斯区走去,银行门口这时已经挤满了希望把存款从账户中取出的人,不过恐惧的情绪还没到达顶点,所以这时的第五大道看起来还算繁华,服装店、奢侈品店的橱窗仍然亮堂,傍晚空中的云朵仍然染着霓虹灯的颜色。
当他一边望着沿街的景色一边往家里走去时,却在公寓楼下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拦住他的人穿着一身简约宽松的黑色无袖连衣裙,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金色的长发洒落下来,连衣裙的袖口露出洁白光滑的双肩,让人看着就不禁心驰神往。
这个人当然是他的部长朵拉,见到约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约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本来已经快要能接受这件事了,朵拉却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间弄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在支吾了半天以后,约翰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