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门外发现彩羽姐的:发现她的时候她正犹豫不决地想要推开忧她们房间的门,但她和某种情绪对峙了很久。那种情绪叫恐惧。我拍了拍彩羽姐的后背,她被吓了一跳,猛地撞倒了门上。
“原来是小缘啊。”
“你犹豫了啊,彩羽姐。”
“……”彩羽姐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脚尖。
“或许对你来说很残酷,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早点释怀,那样就能免去很多痛苦。”我踮起脚尖,在彩羽姐耳边留下最残酷的话,“我就要死了。”这正是无可回避的事实啊。“怎么会……”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我只能勉强拉出一个笑容。“太过善良的人总是为他人流泪,你无法承担他人的命运,却又去分享他人的痛苦,这种事,太过残忍了啊……”
“不是这样的,小缘,你……”我将手指贴在彩羽姐干涩的唇边,堵住了她慌乱的心绪。“那么,可以让我这个将死之人提出愿望吗?”我深吸一口气,“我的愿望是——彩羽姐不可以为了我的死去而忧伤,不可以沉沦在悲哀里不可自拔,她会开心的活着,她会坦然地面对一切。”
“这种事……这种事我做不到啊……”彩羽姐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姐姐……小缘?”门被打开了,彩羽姐跌倒在地,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忧她们很是担心。
“你们在干什么呢?”就像炸毛的小猫一样,灯花叉着腰质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秘密。”我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是吧,彩羽姐?”
“……”看来暂时是无法回应我了。
“姐姐,你没有事吧?”忧拉了下彩羽姐的衣领,努力想把她拉起来。
“没事,忧,我没事。”彩羽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用担心我。”
我自顾自地越过炸毛的灯花走进房间:“我说,来玩游戏吧?”
“你这家伙,自顾自地干些什么啊?”
忧她们的房间还是没有变,只是窗前多了一束风信子,被照料的很好。对忧她们来说,今天与往昔相比只是有些奇怪。她们敬爱的姐姐大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一直想说些什么。说来也是,我姑且将自己列为彩羽姐心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妹妹们之一:突然有一天自己的妹妹告诉自己她就要死去的事情,任谁也无法保持冷静吧。当然,或许在彩羽姐心中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妹妹也没那么重要。只是从我的命运中窥见了忧的未来吧——那个她一直回避的,无可回避的未来。就算是我,昨天不也偶尔沉浸在名为奇迹的妄想中了吗?
可正是如此,明白那只是妄想的我才知道现实是多么的残忍。我正是要把这残忍了现实展现在彩羽姐面前,让她无从逃避,只能面对。
彩羽姐仍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呆呆地盯着那束风信子。窗外的风声挤进这间小小的房间的时候,风信子仿佛发出愉悦的笑声,在跟随进来的阳光下展示着自己蓬勃的生命力。如果,如果时间再充裕一点的话,我或许会默许彩羽姐在梦境中再待的久一点。看着疑惑不解的忧,我这样想着。像往常一样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时间的流逝可真叫人措不及防。
这一次我没有留下来,忧和音梦倒是很遗憾,灯花却一副麻烦离开了的样子。在牢牢地抓着彩羽姐同时还狠狠地瞪着我,我才不会和你抢呢,在担心什么啊!
“说起来你们那个风信子真不错了,我回去也要准备一个,肯定长得比你们的更好看。”
“才不会呢!”灯花吐出舌头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你快点回去吧,不要打扰我们和姐姐大人。”
“是是是,不会打扰你和你的姐姐大人的。”
“没错……不对,你这个……”没等灯花说完我就转身走了,她的声音渐渐模糊。
稍微加快了下脚步。
嘴里又泛起了熟悉的铁锈味,大脑也变得昏昏沉沉的,只能本能地向前走。说起来病魔就是这样,在众人面前不敢现身,等到人落单时又像鬣狗一样围上来。
直到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把手时,我才找到一些实感。鬼使神差的,我扭头看了回去。那里只有一道门而已:恍惚间我还能听到灯花那吵闹的笑声,还有忧的……“嘭!嘭!”在走廊狭小的夜空里突然出现了两朵烟花,转瞬即逝。这短暂的光亮稍微照亮了漆黑的空间,让人想起了久远的记忆。
推开房门,我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
门关上了。
……
命运在逼迫我的时候,也没有给环彩羽更多的时间。
在我摆弄从花园里挖来的风信子时,灯花慌慌忙忙地跑进来告诉我忧倒下了。我们当然没有被允许进急救室,只能盯着写着“手术中”的红灯默默相望。灯花甚至慌乱地抓着我的手,可惜我并不能给她安慰,她反而被我冰凉的手吓了一跳。
“忧不会有事吧?”
“冷静点灯花!”音梦推着轮椅过来了,表情很严肃。
灯花低下头,不安地搅弄着手指:“姐姐大人怎么还没有过来……”
“灯花,冷静点,忧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看着她们的对话,看着她们苍白无力的互相安慰。可那并不是她们的错,人在死亡面前就是如此无力。
忧没有死,她又被送回了房间,像那时的我一样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床上,心电仪微弱的起伏展现了她可怜的生命之火。
彩羽姐气喘吁吁地闯进来,猛地拉开了帘子。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忧用力睁开了眼睛,对着彩羽姐露出笑容:“姐姐……”
“太好了,”灯花罕见地抹了下眼泪,“把我们都吓坏了。”
“……”你该怎么做呢,彩羽姐?展现在你面前的是你一直回避的命运,但愿你不要被命运所打到,我亲爱的彩羽姐啊。
像我这样的人的死去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彩羽姐不该被我这种人束缚住人生,哪怕面对命运的安排我们无法抵抗,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同的态度。我是这么想的,一直是这么想的,这是唯一和命运唱反调的办法吧?彩羽姐很快被叫走了,她甚至没有时间和忧以外的人打招呼,她要去的地方对她来说并不友好——将要告知她不可回避的未来的地方。
那么,我也该走了。
虽然如此,但忧出乎意料地叫住了我。“拜托了,小缘,可以好好地说服姐姐吗?”这个年龄比我还小的女孩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对我说道。
“你那天和姐姐说了什么吧?虽然还不不清楚,但现在只能拜托你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灯花左右不停地看着我们。
无视灯花和音梦,我看着忧,用力地点点头。
“太好了,小缘的话……一定能行的……”
突然间,音梦拍了下灯花的肩膀,让她安静了下来。她又看向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缘,你也……”
一时间房间有些沉闷,一向跳脱张扬的灯花也沉默了下来。那束风信子,没有人照料,才过了一天就有些萎靡了。灯花和音梦都是聪明的孩子啊,这点我是早就知道的。如果不是该死的命运,她们一定会成为很出色的大人吧?
“不用担心,即使到现在,我终究还是能做些什么的!”到头来我也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样的废话,然后离开了。
一步步地走着。
曾经我不停地抱怨命运的残酷,到现在也只是冷眼旁观;曾经我不停地反抗命运的安排,到现在也只是逆来顺受;曾经我不停地祈求命运的宽容,到现在也只是万念俱灰。
但是,我还是走到了现在。我的人生对世界毫无意义,可谁叫还有一个可怜人会为我哭泣,要去承担命运给我的痛苦。
“那种事,才不可以!”
终于,在楼梯拐角,我遇到了匆忙向上跑着的彩羽姐。
“彩羽姐,你要去哪?”
“小缘……”
“事到如今你也该接受这一切了吧!”我打断她的解释,“忧会死,我也会死,大家都会死,你明不明白!”
“不会的!”彩羽姐大声吼道,“大家不会有事的!”
“你还在妄想着什么啊?!”
“听我说,小缘,我已经找到救大家的办法了……大家都会没事的,都会健康起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去游乐园玩,开心地活着……”
虽然我看过很多人的崩溃,可当这件事发生在所珍视的人身上时,心脏还是忍不住抽痛,还是没能做到冷眼旁观啊。
“够了,环彩羽!”我将彩羽姐逼得连连后退,“你太让我失望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头扑进彩羽姐的怀抱:“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承担那些不属于你的痛苦呢?”“你和我们这些被命运诅咒的人不同,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为什么一定要……呜呜……”
我和忧的目的并不是完全一样。忧并不想让姐姐为她伤心,而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彩羽姐和我们不一样,她不该来承受这些痛苦。谁让我在最后的时刻遇到了你们呢?如果没有和你们相遇,我就不用担心谁会我的逝去感到困扰。彩羽姐,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温柔,善良,让人安心。我又怎么会让这样的人难过呢?
“不是这样的……小缘。”彩羽姐的声音格外的平静,“我们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说法。”
“我是你们的姐姐,我爱着你们,这就够了。”
“什……”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无论命运如何残酷,我的爱不会削减,我会永远地爱着你们。”
“你相信我吗?”
“这种问题……太狡猾了啊。”我捂着双眼,却止不住眼泪。怎么可能不去相信,可正因为这份爱,我才坚持走到这里。
“我是被世界厌恶的孩子,”我抱住彩羽姐,“但人类和世界是不同的,我能感觉得到,彩羽姐的爱。”
“但我还是会死的,彩羽姐。”我继续说道,“但是发现彩羽姐不像之前那样很柔弱,我就放心了。”
“呐,可以在我死后带着风信子经常来看我吗?”
“不行。”
“欸欸欸?这也太残忍了吧?”
“小缘,多亏了你,姐姐更加坚定了决心呢。”
“我要拯救你,还有忧,我们大家都会得到救赎。”这样的彩羽姐是陌生的,她讲出了让我听不懂的话,让我心里涌起不安的感觉。
彩羽姐放开了我,冰冷的空气接替了她温暖的怀抱,让我打了个激灵。
“彩羽姐……”
“等着我,小缘。”说完,彩羽姐向楼上跑去。
“等等……”可我跑不动了。那一瞬间,一直清楚地感觉到的世界的恶意仿佛一瞬间扩大了一百倍。我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跪倒在地。
“该死……在这种时候……”命运啊,总是在走自己的路。与其说我是来劝解彩羽姐的,不如说是来给自己一个心安。彩羽姐究竟去干什么了呢,我本能地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要止步于此了吗?要带着这样的心情结束吗?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还没有和忧她们告别,命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彩羽姐……”挣扎着想要往前爬行,可身体也只能不堪重负地倒下。所有的一切,包括在房间里等待的三个人,包括那离开的彩羽姐——都归于永远永远的黑暗。
那是挂满白色床单的天台,在呼啸的风声中发出哀鸣。有一个粉色头发穿着制服的少女,走过一道道白色帷幕组成的迷宫,直到终点……那里有一个站在阳光下的白色身影。
少女大声地说着什么,那些话语消散在风里。
“……拜托了,让我成为魔法少女吧!”大风呼啸而过,无人得知。
“啊,那束风信子吹折了!”灯花心疼地捧起掉在地上的花朵,仿佛感觉到什么似的,望向那幽远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